吳桂榮推開門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風刮進來的一樣,手里攥著一張黃紙,臉漲得通紅,連鞋都沒換就直奔飯桌。
“老周你快看!算命先生說了,你家天秤座命格帶金光,七十五天內有橫財進門!”她說著,把那張黃紙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碗筷直響。
周宏志坐在沙發(fā)上沒動,眼睛卻看向她身后那扇半開的門。
門外,鄰居呂玉珍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那兒,手里攥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的表情是周宏志從沒見過的。
那個表情說不上是緊張還是猶豫,更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于到了嘴邊。
吳桂榮還在催他簽字,聲音越來越急。
呂玉珍動了動嘴唇,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宏志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整個人僵在那里。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張舊合影,照片上三個人站在工地上,衣服上全是水泥點子。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三個人是誰——他自己,沈衛(wèi)東,還有鄭秋明。
而這張照片他已經(jīng)三十年沒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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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宏志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拇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劃走。
三十年了,鄭秋明的臉還是那個樣子,瘦瘦的,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
沈衛(wèi)東站在邊上,胳膊搭在鄭秋明肩膀上,笑得特別燦爛,像是這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不愉快。
只有周宏志自己,在照片最邊上,表情木木的,像是在想著別的事。
他想不起來這張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更想不起來是誰拍的。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張照片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周慧端著茶杯從廚房走出來,看他臉色不對,問了一句“爸,您看啥呢”。
周宏志趕緊把手機翻了個面,壓在腿上,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沒什么。”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fā)緊,連自己都能聽出來不對勁。
但周慧沒再追問,把茶杯放到桌上,轉身去接電話了。
周宏志松了口氣,又把手機翻過來,重新看了一遍那張照片。
他的目光停在照片背面露出來的一行字上,那是用黑色簽字筆寫的,字跡有點歪,但還能認出來——“老朋友,該還債了。”
這行字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他心里。
他不是不記得鄭秋明這個人。
十年前鄭秋明去世的時候,他去參加了葬禮,在殯儀館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時候沈衛(wèi)東也在,站在最前排,哭得比誰都大聲。
周宏志當時就覺得奇怪,鄭秋明跟沈衛(wèi)東的關系什么時候那么好了?
但他沒多想,畢竟人死了,什么恩怨都該翻篇了。
可現(xiàn)在這張照片突然冒出來,帶著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他腦子里就開始亂成一片。
鄭秋明已經(jīng)死了十年了,誰會在這個時候給他寄這張照片?
寄照片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你倒是說話啊!”吳桂榮的聲音把他從沉思里拽了出來。
她站在飯桌那邊,叉著腰,那張黃紙已經(jīng)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趙半仙說了,這個局開得緊,七十五天,錯過就沒有了。鋪財路要趁早,先把你的老房子賣了,把錢存到指定賬戶,財神爺才能進門。你倒是給我個準話,到底干不干?”
周宏志把手機鎖屏,塞進褲兜里,站起來往臥室走。
他不想當著吳桂榮的面討論這件事,因為他自己也還沒想明白。
他這輩子活了大半輩子,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唯獨沒見過天上掉餡餅的事。
他不信什么橫財,更不信什么財神爺進門。
但那張照片和那行字,卻讓他心里隱隱覺得不安。
吳桂榮追上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聲音又急又尖。
“周宏志,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要這筆錢?我跟你說,人家趙半仙什么都算出來了,連你爺爺當年救人的事都知道!這事除了你們家自己人,誰能知道?這是老天爺給你的機會,你倒是給我個痛快話!”
周宏志被她拽得停了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很平靜。
“你說她連我爺爺救人的事都知道?”吳桂榮愣了一下,然后使勁點頭。
“對!她什么都算出來了!她說你家祖上積了德,福報在你這一代,這筆財是老天爺給你的,誰也搶不走。”周宏志沒接話,只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又把手機翻出來,盯著那張照片。
他爺爺救人的事,是他爸臨終前告訴他的,連周慧都不知道。
那個趙半仙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告訴她。
而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一個人——沈衛(wèi)東。
因為三十年前在工地上,他跟沈衛(wèi)東喝酒的時候隨口提過一句。
僅僅是一句,他甚至不確定沈衛(wèi)東有沒有聽進去。
但現(xiàn)在看來,沈衛(wèi)東不僅聽進去了,還記住了。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簾嘩嘩響。
周宏志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到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他聽見吳桂榮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商量什么要緊的事。
他不用聽也知道她在跟誰打電話。
02
第二天一早,周慧就出了門,臨走前跟周宏志說要去查點東西,讓他別擔心。
周宏志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吳桂榮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跟她的脾氣一樣硬。
電視里放著天氣預報,主持人在說臺風要來了,預計后天登陸。
周宏志心里壓著一片云,比臺風還沉。
他摸了摸褲兜里的手機,那張照片他已經(jīng)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看一次,心里就多一個疙瘩。
下午兩點多,周慧回來了。
她把包往沙發(fā)上一扔,坐到周宏志旁邊,表情很嚴肅。
“爸,我查到那個趙半仙的底細了。”周宏志轉過頭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周慧壓低聲音,把打聽到的事一件一件說了出來。
趙半仙真名叫趙琪,三十五歲,在城西開了一家叫“茅山命理堂”的算命館,是租的地下室,一個月租金八百塊。
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是周慧在她的店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可疑的東西——那些寫著客戶信息的黃紙,底部的紙張上有銀行對賬單的印跡,雖然被裁掉了大半,但還是能看出來是某個銀行專用的打印紙。
周慧說完,把手機里的照片翻出來給父親看。
“我趁她上廁所的時候偷偷拍的,你看這里,這個銀行l(wèi)ogo雖然被裁了,但剩下的部分還能認出來。”周宏志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沈衛(wèi)東的修理廠,就在那家銀行旁邊。
而且沈衛(wèi)東的表弟在這家銀行當過客戶經(jīng)理。
如果趙琪和沈衛(wèi)東有關系,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周慧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爸,您說這個趙琪會不會認識沈叔叔?”周宏志沒有馬上回答。
他不想往那個方向想,因為他和沈衛(wèi)東認識了幾十年,一起喝過酒,一起扛過鋼筋,一起發(fā)過誓要做一輩子兄弟。
但人總是會變的,尤其是當錢摻和進來的時候。
晚上六點半,吳桂榮換了身新衣服,拎著包出了門,說要去見趙半仙。
周宏志沒有攔她,因為他知道攔不住。
吳桂榮這個人,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嫁給他這半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她心里憋著一股勁,就等著一個翻身的機會。
現(xiàn)在趙半仙給了她這個機會,她當然不會放過。
吳桂榮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臉上帶著一種周宏志從沒見過的興奮。
她掀開被子躺到床上,手搭在周宏志的肩膀上,聲音里帶著笑意。
“老周,我跟你說,今天我去見了趙半仙,她什么都算出來了。她說你出生那天天上刮著東風,命格帶金。她還說你爺爺當年救了一個落水的人,積了大德,福報在你這一代。這些東西除了你自己,誰能知道?你還不信人家有真本事?”
周宏志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沒有說話。
他不是不信,他是太信了。
正因為那個趙半仙說的都是真的,才更說明這里面有問題。
他爺爺救人的事,連周慧都不知道,那個趙半仙一個外人,怎么可能算得出來?
而知道這件事的人,確實只有沈衛(wèi)東。
他沒有告訴吳桂榮這些,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她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那筆橫財,誰也勸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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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兩天后,中介帶人來看房了。
來的是個做生意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深色西裝,在房子里轉了一圈,給出的價格不高不低。
吳桂榮對這個價格很滿意,催著周宏志簽合同,說再等下去財神爺就該走了。
周宏志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捏著一根煙,沒有點。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在客廳里拍照、量尺寸,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
周慧坐在對面,看看父親,又看看吳桂榮,終于忍不住開了口。
“媽,您能不能別急?這房子才剛掛出去,您就急著簽合同,萬一后面有更好的買家呢?”吳桂榮一聽這話就急了,放下包,走到周慧面前,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更好的買家?你知道還剩幾天了嗎?人家趙半仙說了,七十五天的期限,錯過了就沒有了!這房子要是不賣,那筆錢就拿不到,你爸這輩子就再也別想翻身了!”
周宏志站起來,走到她們中間,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這個合同我不簽。”吳桂榮愣了一下,然后臉一下子白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簽。”周宏志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這套房子是她媽留下的,我答應過她,永遠不賣。我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不能收回來。”
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吳桂榮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然后她忽然轉身,一把抓起包,摔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大,震得墻上的相框晃了一下。
周宏志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吳桂榮是去打電話了,打給沈衛(wèi)東。
他不用問都知道。
那天晚上,吳桂榮回來得很晚,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她沒有跟周宏志說話,直接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周宏志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畫面上的廣告女郎笑得很大聲。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意不是地發(fā)現(xiàn)自己在發(fā)呆。
第二天早上,周慧端了兩碗粥出來,一碗放在周宏志面前,一碗放在吳桂榮面前。
吳桂榮看了一眼,沒動筷子。
周慧也沒催她,自顧自地喝著粥。
喝了幾口,她忽然放下勺子,看著吳桂榮,語氣很平靜。
“媽,我昨天又去了一趟城西。”吳桂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去城西做什么?”
“我去查趙琪的底細。”周慧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推到吳桂榮面前。
“這位趙半仙,真名叫趙琪,三十五歲,在城西開了三年算命館。她有個表哥,姓沈,在城西開了家修理廠。這個人您應該認識。”吳桂榮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手開始發(fā)抖。
“你……你是說趙半仙是沈衛(wèi)東的妹妹?”
“表妹。”周慧糾正道,聲音很平靜。
吳桂榮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張紙上的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一些她之前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事。
那些趙半仙說出來的“真相”,那些連她都不知道的往事,原來不是算出來的,是別人告訴她的。
而那個別人,就是沈衛(wèi)東。
04
第70天,離趙半仙說的財神進門還有五天。
那天下午,沈衛(wèi)東親自登門了。
他穿了一件白襯衫,手里拎著兩瓶酒,臉上掛著一副親熱的表情,像是來走親戚的。
他一進門就坐到沙發(fā)上,把酒放到桌上,跟周宏志說話的語氣跟往常一樣熱絡。
“老周,我聽說你這幾天不太好過,特意來看看你。兄弟一場,有什么事說開了就好了。”
周宏志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沈衛(wèi)東倒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倒了兩杯茶,推到一杯到周宏志面前。
“老周,不是我說你,那筆錢是真的,你何必呢?鄭秋明當年欠你的情,人家記掛了三十年,臨死前還念叨著要把這債還上。你這倒好,人家把債還到門口了,你還不收。你說你是不是傻?”
周宏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沈衛(wèi)東,目光很平靜。
“你怎么知道那筆錢是真的?”沈衛(wèi)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見過那個趙半仙,是她跟我說的。”
“她跟你說了什么?”
“她說你的事她都算準了,那筆錢是真的,絕對不會有假。”
周宏志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站起來,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沈衛(wèi)東,你什么時候學會撒謊的?”沈衛(wèi)東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老周,你這話什么意思?我什么時候撒謊了?”
“我問你,趙琪是你表妹嗎?”
沈衛(wèi)東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他看了周宏志好一會兒,然后低下頭,像是終于放棄了什么。
“是,她是我表妹。”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那她算出來的那些東西,是你告訴她的?”
“是。”
“包括我爺爺救人的事?”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鐘表的嘀嗒聲。
周宏志站在那兒,盯著沈衛(wèi)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這個人是他幾十年的兄弟,一起喝過酒,一起扛過鋼筋,一起發(fā)過誓要做一輩子兄弟。
現(xiàn)在他坐在這里,把他的信任踩在腳下。
“為什么?”
沈衛(wèi)東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因為我欠了五十萬的賭債,還不上了。”他的聲音發(fā)啞,像是嗓子眼被什么卡住了。
“我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出此下策。老周,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真的被逼得沒辦法了。”
周宏志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臺風就快要來了,天壓得很低,云層厚得像一床被子。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里的。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唯獨沒見過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在背后捅刀子。
這時候,門鈴響了。
周宏志走過去打開門,看見呂玉珍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里有光,像是終于下定決心似的。
“老周,我給你送東西來了。這東西我藏了十年,現(xiàn)在應該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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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呂玉珍走進來,看了沈衛(wèi)東一眼,什么話都沒說,徑直走到桌前,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
周宏志看著她打開牛皮紙袋,從里面抽出一沓紙,最上面是一份蓋了公證處印章的文件。
呂玉珍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絲顫抖。
“老周,這是鄭秋明臨終前留給你的東西。他讓我保管十年,等時機到了再給你。現(xiàn)在,是時候了。”
周宏志拿起那份文件,手有點抖。
他一眼就認出那是鄭秋明的遺囑,簽名、手印、公證處的章,一樣不少。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看到受益人那一欄寫著他的名字的時候,手抖得更厲害了。
而當他看到那個金額——一萬八千元——的時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百八十元,正好是當年他給鄭秋明墊的醫(yī)療費。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他為什么不早點給我?”周宏志的聲音有點啞。
“因為他怕有人來搶。”呂玉珍看了沈衛(wèi)東一眼,目光里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棄。
“他活著的時候沒給你,是因為你還不需要。他去世前特意囑咐我,這筆錢一定要等到你真正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他說,你這個人太要強,不到了實在過不下去的時候,是不會接受別人的幫助的。”
周宏志把那份遺囑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他看著窗外,外面開始刮風了,路邊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
臺風終于要來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
“這份遺囑,沈衛(wèi)東知道嗎?”呂玉珍看了沈衛(wèi)東一眼,點了點頭。
“他知道。十年前他來過公證處,翻到了這份遺囑的內容。他來找過我,讓我把這份遺囑交給他,我沒給。”
沈衛(wèi)東坐在沙發(fā)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在那兒,臉白得像一張紙。
他看著那份遺囑,眼神里全是絕望。
他精心設了那么大的一個局,最后發(fā)現(xiàn)那筆錢是真的,但他卻再也拿不到了。
周宏志拿起那份遺囑,在手心里捏了又捏,最后站起身來,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去一趟銀行,看看這筆錢還在不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沈衛(wèi)東一眼。
“你走吧。以后,咱倆誰也不欠誰。”
周慧站在門口,把門拉開。
沈衛(wèi)東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墻走出門。
他走到樓道里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周宏志家的門,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這個他做了三十年的兄弟,今天算是做到頭了。
06
第二天,周宏志去了銀行。
他把那份遺囑遞給柜臺小姐,柜臺小姐查了半天,然后遞給他一張單子。
“先生,這筆錢還在,不過您需要簽一份領款協(xié)議。根據(jù)遺囑上的約定,這筆錢只能用于您的子女教育,或者捐給鄭秋明先生老家的教育基金。您可以選擇其中一項。”
周宏志盯著那張協(xié)議,看了好一會兒。
他腦子里閃過周慧的臉,那丫頭大學畢業(yè)后一直想考研,但家里條件不允許。
如果他能拿到這筆錢,她就可以去讀研了。
可是協(xié)議上寫得很清楚,這筆錢不能直接提現(xiàn),只能走這兩條路。
他拿起筆,在協(xié)議上簽了字。
柜臺小姐接過去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先生,您選的是教育基金?”
“對。”周宏志把筆放下,聲音很平靜。
“捐給鄭秋明老家那所小學。他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那所學校是他爸當年捐錢建的。現(xiàn)在他走了,我把這筆錢捐回去,也算是對得起他留下的這份心了。”
柜臺小姐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開始辦理手續(xù)。
周慧站在周宏志身后,忽然覺得眼睛酸酸的,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她知道父親是舍不得那筆錢的,但他還是把它捐了出去。
因為那是鄭秋明的心意,不是他的。
他不能拿著別人的心意去辦自己的事。
從銀行出來的時候,天下起了雨,細密的雨絲被風吹得斜斜的,打在人臉上涼涼的。
周宏志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仰起頭,讓雨水打在臉上。
這些年他一直覺得自己活得窩囊,窮了一輩子,什么都沒有。
但現(xiàn)在他忽然覺得,自己活得并不窩囊。
他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三十年前在工地上沖出去,把鄭秋明從鋼筋堆里拖了出來。
回到家里的時候,吳桂榮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
她面前放著那份遺囑的復印件,是她趁周宏志不在的時候在桌上翻到的。
她已經(jīng)看了好幾遍了,每看一遍,心里就多一分愧疚。
她終于明白,那筆錢是真的,但拿走它的人不是她,而是鄭秋明去世前就已經(jīng)決定好的——那筆錢,只能用于鄭秋明想用的地方,誰也改變不了。
她聽到周宏志進門的聲音,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衣服都被雨淋濕了的丈夫,張了張嘴,終于說出了一句話。
“老周,對不起。”周宏志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張捐了錢的回執(zhí)單放到桌上。
“錢捐了,事情辦完了。桂榮,你兒子那筆債,咱們再想辦法。天塌不下來。”
吳桂榮看著那張回執(zhí)單,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宏志沒有過去安慰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哭。
有些眼淚,是必須流出來的。
流出來,心里才能洗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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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衛(wèi)東是在捐錢的第二天被帶走的。
派出所來了兩個民警,拿著搜查令,從他修理廠的辦公室里搜出了偽造的公章、修圖軟件,還有幾張沒有寄出去的勒索信。
趙琪也被同時控制,她的算命館被貼了封條。
消息傳開的時候,整個小區(qū)都炸了鍋。
那些曾經(jīng)找趙琪算過命的大爺大媽們,一個個拍著大腿后悔。
有人罵趙琪是騙子,有人罵沈衛(wèi)東不是東西,但更多的人是在罵那些“橫財”的說法,說那都是騙人的把戲,信不得。
周宏志沒有去看這場熱鬧。
他坐在家里,電視開著,新聞里在播臺風的情況。
他看著窗外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心里一片平靜。
他早就猜到沈衛(wèi)東會出事,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但他并不覺得解氣,也不覺得可惜。
他只是覺得,這件事終于結束了,他可以好好喘口氣了。
吳桂榮從廚房里端出一碗熱湯,放在他面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他對面,低著頭。
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老周,我兒子回來了。”周宏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什么時候回來的?”
“今天上午。”吳桂榮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欠條,放到桌上。“他把債的事情跟我說了。那些錢確實是他賭輸?shù)模瑳]有撒謊。”
周宏志沒有接那張欠條,只是看著她。
“那你打算怎么辦?”吳桂榮沒有馬上回答,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我打算讓他自己去處理。他欠的債,他自己還。我不管了。”
周宏志端起碗,喝了一口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