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時光一晃,便到 1993 年深秋,十月底十一月初,秋風吹盡,天一日冷過一日。街上行人裹上厚衣裳,夏天的短袖、膠衫全收進了柜子。
小賢這幫人最講究穿戴。小賢煙酒不沾,唯獨愛捯飭自己,手下弟兄也個個體面,一身八喜鹿、達利來,外搭杰尼亞外套,走出去格外亮眼。外人一眼就能分清,他們不是街頭小混混,是南關有頭有臉的江湖人。
三成、二林子、陳海、沙老七都是他貼身骨干,海波等親信各管一片街區,各司其職。小賢坐鎮三道街,統管整個南關。
平日里沒什么大風大浪,大多是調解地界瑣事。鄰里商鋪鬧矛盾、旁人托事平糾紛,都來找小賢。幾千塊遞過去,他一通電話,兩邊多半給面子,事情輕易了結。
偶爾兩伙人沖突,兩邊都抬出小賢名號撐腰,到頭來才發現都認識他。只要小賢一通電話,再激烈的爭斗也能立刻停下。
靠著常年調和紛爭,小賢穩步攢下家底,江湖地位水漲船高,常和長春老一輩江湖前輩聚餐。他能站穩腳跟,不靠狠勁,全靠通透圓滑的人情世故。
到 1993 年末,小賢的名號傳遍長春各區。南關本地人人熟稔,二道、綠園、朝陽、寬城的江湖人,都要給他幾分薄面。哪怕沒見過他的,也聽過南關小賢仗義厚道,人人愿意給他捧場。
日子平淡安穩,直到城里新開了野玫瑰歌舞餐廳。這家店比后來紅火的滾石、西部舞廳開業更早,是長春首家綜合歌舞餐廳。
店里吃飯、喝酒、唱歌、跳舞樣樣齊全,一開業就轟動全城。早年老式舞廳只有跳舞一項,男士兩塊門票、女士免費;野玫瑰吃喝玩樂一站式,體驗遠超舊舞廳。
開業之后天天爆滿,想來玩必須提前訂位,女士免單的規矩,更是吸引無數青年和江湖人扎堆,生意火爆至極。
這天二林子、沙老七、三成許久未見,相約去茶樓找小賢嘮嗑。
眾人落座寒暄,二林子先問:“哥,最近過得咋樣?”
小賢笑答:“一切照舊,你們都還好?”
弟兄們紛紛說地界安穩,三成還說自己片區收入翻番,手下弟兄齊心,日子舒心。
見眾人都安穩,小賢心里痛快。聊到下午四點多,大伙肚子都餓了。
小賢問道:“大伙餓了吧?找地方吃飯去。”
三成接話:“哥,有家新開的場子特別氣派,能吃能喝能唱歌跳舞,現在不少圈內人都往那兒去。”
一群三十出頭愛熱鬧的漢子當即來了興致,想去見識一番。
三成拿出大哥大,聯系小弟問到餐廳地址和經理電話,幾分鐘就拿到號碼,轉頭問小賢要不要提前訂桌。
性子豪爽的二林子擺擺手:“訂啥桌?賢哥出面,到店肯定有位置。”
小賢連忙叮囑:“咱們別仗名頭占便宜,正常消費玩樂,安分守己,別惹麻煩。”
三成隨即撥通經理電話:“你好,我們十來個人,麻煩留個好位置用餐消遣。”
經理無奈回話:“實在不好意思,今天客人太多,現在訂桌太晚,已經沒有空位了。”
三成聽完這話,心頭頓時掠過幾分不快,語氣里自帶底氣開口:“我們專程過來捧場照顧生意,難不成連塊落腳的地方都騰不出來?”
經理連忙連聲解釋,店里并非全無空位,只是前排視野最好的黃金卡座早已訂滿,只剩后排席位,詢問他們能否將就。
三成稍作斟酌便應了下來,跟經理敲定先留一處后排卡座,若是實在不合心意,等到店后再另行協調。兩邊商議妥當,只等一行人動身趕往野玫瑰歌舞餐廳。
小賢見狀擺了擺手:“行了,那咱們直接動身去野玫瑰。聽大伙念叨這地方名頭不小,雖說方才只在電話里溝通,還沒親眼見識內里光景,但能在長春闖出這般聲勢,想來定然不會差。”
他轉頭招呼一眾心腹弟兄:“各位,今兒都放開了好好放松一回!”
身旁有人笑著打趣:“賢哥,您也別總守著茶樓了,跟著我們出去熱鬧熱鬧。看您最近安分得很,怕是許久沒出來消遣過了。”
小賢神色平淡,輕輕搖頭:“我本就不愛這些浮華玩樂,平日里守著茶樓打理雜事,反倒覺得踏實自在。”
眾人哪會不知他的性子,紛紛笑著起哄:“您就別跟我們裝客氣,您心里那點心思,大伙都透亮著呢。”
“今晚我放話,到了歌舞廳只管盡興,什么規矩拘束都暫且拋在腦后!”
這話一出,在座弟兄個個喜上眉梢,連忙應聲道謝:“多謝賢哥!這下總算能放下手頭瑣事,好好松快松快。”
往日出門消遣,總要留人看店守鋪,今日小賢特意松口準許全員同往,眾人心里都格外暢快。此番隨行之人并無底層小弟,全是常年跟在他身邊的心腹骨干,平日里常相伴打交道的熟人盡數齊聚。
眾人三三兩兩分頭走向各自座駕,彼時小賢這伙人從不缺代步車子。小賢自己那臺氣派的奧迪 100 開在最前頭,一眼望去格外惹眼。
其余弟兄的座駕也個個來頭不小:陳海那臺車是從四馬路一位生意人手里借來的,車主當初只開了兩個月,往后車子幾乎任由陳海隨意驅使,壓根不敢上門討要,心底忌憚不敢多言。
二林子、沙老七等人開的豪車,也都是從各處商戶老板手中借來,借回來便當作自家車子使用,沒人敢上門索要半分。
轉瞬之間,聚賢閣茶樓門前停滿一整排轎車,場面聲勢浩大,不知情的路人路過,還以為這里正在置辦婚宴酒席,足見小賢一行人當年在南關地界的底氣有多雄厚。
全員落座上車,車隊整齊劃一朝著野玫瑰駛去。兩地路程本就不遠,九十年代路況通暢,路上車流稀少、紅綠燈寥寥,約莫十五到二十分鐘,一行人便順利抵達店門口。
野玫瑰歌舞餐廳門外早已停滿各式車輛,紅旗、桑塔納隨處可見,還有行事低調的江湖前輩,將凱迪拉克悄悄停在邊角,不仔細打量根本難以察覺。
眾人剛下車,二林子一眼瞥見側邊停著一臺罕見豪車,忍不住出聲驚嘆:“哥,您快看那臺車,認得出來不?”
小賢抬眼掃去,一眼便辨出車型:“是奔馳。”
“咱長春能開上奔馳的屈指可數,也不知是哪路大人物過來消遣。”
小賢細細打量車牌,當即看出端倪:“牌照是京 A 開頭,并非本地車輛,是從北京過來的客人。”
二林子撓了撓頭:“那咱們可不認識這路人。”
小賢淡淡抬手叮囑:“互不相識無妨,只要對方不主動招惹我們,咱們也別多生事端,先進店再說。”
一行人順著正門邁步走入店內,門口迎賓與當班經理瞧見八九名壯漢結伴而入,眾人皆是西裝革履、穿戴體面。那年頭能出入這種高檔歌舞餐廳的,大多是地界上有頭有臉、或多或少沾著江湖人脈的人物。
小賢氣質沉穩內斂,周身并無兇戾張揚的江湖氣,看著十分平和,店里工作人員起初并未格外上心,隨口上前問詢:“幾位先生,提前訂過桌嗎?”
三成上前應聲:“我是三成,早前已經電話預定過位置。”
店員抬手朝店內示意:“預留的卡座在大廳左手邊,幾位直接過去落座就好。”
眾人徑直走到卡座坐下,實話實說,這處位置著實偏僻,距離中央圓形舞池將近五十米。這家歌舞餐廳內部空間十分開闊,一樓大廳格局敞亮,正中間是環形舞池,四周錯落排布著一圈卡座,越是靠前的席位視野越好,看演出、看熱鬧也越盡興。
可小賢半點沒有挑剔抱怨,安然落座開口:“這里就挺好,都是自家弟兄聚在一處,沒必要計較座位遠近。咱們安安穩穩吃菜喝酒、嘮嘮家常,圖個舒心放松就夠。想活動身子的兄弟,也能去中間舞池跳會兒舞,記住一點,今晚只管安分玩樂,萬萬不可惹出半點是非。”
眾人紛紛點頭應下,心里都拎得清分寸,絕不會肆意生事。
不多時,服務員接連送上冰鎮啤酒、精致果盤,滿滿一桌烤串、炸貨、葷素菜肴一應俱全。彼時剛傍晚六點出頭,舞池里還沒熱鬧起來,場內賓客大多圍坐在桌邊飲酒用餐。
小賢一行人坐下還不足半個鐘頭,陸續有聽聞他名號的江湖熟人端著酒杯過來敬酒寒暄。
一名男子端著酒杯走到桌前,語氣客氣恭敬,輕聲開口:“敢問這位便是賢哥吧?”
小賢抬眼,神色溫和地應聲:“兄弟客氣。”
對方端著酒杯上前,恭敬道:“我跟著大慶哥混,素來久仰賢哥的名頭,今日有幸遇上,特地過來敬您一杯。”
小賢為人素來低調謙和,從不會擺半分架子,抬手舉杯與他輕輕一碰,杯中酒一飲而盡。
不過十來分鐘,又有兩名青年邁步過來打招呼:“敢問這位便是南關賢哥?我們是老歪手下的人,特來敬您一杯。”
彼時小賢在長春江湖名頭響亮,走到哪里都有相識之人上前寒暄敬酒,這般場面于他而言早已習以為常。
道上混的人大多偏愛大廳卡座,鮮少單獨開密閉包房。一來大廳視野開闊,各路熟人往來都能撞見;二來遇上相熟的朋友,順手替人結清賬單也是常事,這份敞亮的性子,小賢多年來從未變過。如今手頭家底厚實,待人接物更是出手大方、豪爽通透。
時光緩緩流淌,轉眼便到晚間八點半,將近九點。歌舞廳正式開啟舞臺演藝,放在 1993 年末的長春,這般歌舞表演算得上新鮮事物,不少混跡江湖的人都是頭一回親眼見識。
主持人握著話筒調動全場氣氛,六七個年輕姑娘身著短裙、精致抹胸,伴著動感樂曲翩翩起舞,身姿靈動惹眼。
眾人看得目不轉睛,二林子越看越贊嘆,忍不住低聲感慨:“這群姑娘身段模樣都拔尖,要是能邀一個下去共舞一曲,那才叫痛快。”
小賢只是靜靜望著臺上演出,言語間并無半分輕浮,自始至終沉穩克制,時不時抬手招呼身旁弟兄舉杯飲酒。眾人一邊推杯換盞,一邊閑談說笑,不知不覺便消磨到夜里十點。
這時舞臺主持人抬高聲量,對著全場賓客揚聲道:“各位來賓,先生女士們晚上好!接下來便是咱們野玫瑰歌舞餐廳今晚最熱鬧的環節!大家舉起手中美酒,一同舉杯,敬來日順遂,干杯!”
全場賓客齊齊舉杯仰頭飲盡,此起彼伏的碰杯聲響徹大廳,現場氣氛瞬間推至頂峰。
一杯落肚,主持人再度高聲介紹:“接下來,有請本店人氣最高、樣貌出眾的舞蹈演員菲菲登場!”
臺下頓時掌聲四起。登臺的姑娘生得十分標致,放在九三年、九四年那會,眉眼嫵媚身段妖嬈,一頭長發打理得順滑光亮,短裙搭配小皮褲,一雙長腿格外抓人眼球,剛一上臺,全場目光便盡數落在她身上。
主持人當即沖工作人員吩咐:“燈光準備,關閉大廳主燈,開啟今晚狂歡時刻!”
話音剛落,屋內主燈盡數熄滅,五顏六色的激光燈來回旋掃,斑斕光影鋪滿整間大廳,氛圍感瞬間拉滿。不少喝得微醺的客人,還有頭次見這般場面的看客,都順著燈光節奏坐在卡座上輕輕搖晃。當年這類娛樂形式本就新奇,沒人覺得失態、互相打趣,不少性子外放的客人索性起身,徑直走向中央舞池,跟著樂曲節拍舞動起來。
小賢坐在卡座看著眼前熱鬧景象,心中暗自思忖:這家店確實有獨到之處,吃飯飲酒、聽歌看演一站式俱全,生意火爆實屬情理之中。
身旁幾名弟兄按捺不住,紛紛開口勸說:“賢哥,咱們也下去跳會兒吧?酒喝了不少,起身活動活動身子,出一身汗也舒坦。”
小賢輕輕擺了擺手:“我就不下場了,本身也不會跳舞。你們想去盡管放開玩,我坐在這兒看著你們就好。”
說罷,他跟著現場節奏輕輕鼓掌。正看得投入,身旁一人忽然察覺異樣,出聲提醒:“你們快看前頭,那邊站著幾十號姑娘,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二林子轉頭望去,也覺蹊蹺:“確實不對勁,我過去問問清楚。”
那人快步上前湊近細看,足足三四十名女子立在一旁。她們的穿搭不及臺上專業舞女精致,但長相都算得上清秀順眼。店里經理見狀連忙上前搭話。
來人直截了當發問:“經理,這些姑娘是干什么的?”
經理如實回道:“里面有本店員工,也有外頭過來兼職的,專門陪客人跳舞助興,結束后給份小費就行。”
聽聞這話,那人當即開口:“先給我安排十個過來。”
經理連忙提醒:“大哥,一次性點十位,小費開銷可不低。”
“再貴能貴到哪兒去,只管安排便是。”
跟著小賢打天下的這幫骨干,手頭都十分寬裕。就算是一眾弟兄里收入不算頂尖的,每月也能穩穩掙兩三萬,家底豐厚底氣十足。他們常年出入各類歌舞廳、休閑場子,對里面的規矩早已了然于心。
經理瞬間領會其意,笑著應下:“明白大哥意思,陪跳助興全都沒問題。”
“心里有數就好,盡管安排。”
“您放寬心,錢到位,姑娘們都會主動熱情招待各位。”
不多時,十名姑娘盡數安排過來。按當年舞廳行情,一人二十塊小費,大猛直接掏出兩百遞過去,這般闊綽出手,在店里實屬少見。十名女子并排朝卡座走來,場面格外惹眼,全場客人紛紛側目,一眼便能瞧出這伙人絕非尋常之輩。
一行人回到卡座,小賢見這陣仗也略感意外,當即開口詢問緣由。
秦猛咧嘴一笑回話:“哥,您不用操心,特意安排幾位姑娘過來陪大伙熱鬧,兄弟們各自挑個伴,圖個盡興。”
二林子在一旁打趣:“猛子這事辦得倒是貼心!”
眾人興致高漲,各自上前挑選舞伴,一圈選完還余下兩人。秦猛自己留了一位,轉頭看向小賢:“賢哥,也給您安排一位陪著嘮嗑解悶吧?”
小賢連連擺手推辭:“我就不必了,你們好好玩。”
奈何身邊弟兄輪番勸說,最后還是留了一名姑娘坐在他身側。
小賢語氣溫和隨和:“妹子不用拘謹,就在邊上坐著,順手幫我添添酒水就行,別的不用忙活。”
姑娘爽快應下,安靜落座。這群陪舞姑娘看不出眾人底細,只從幾人的談吐氣場里,察覺出這伙人絕非尋常客人。
場內燈光漸漸壓得昏暗,舒緩的慢搖旋律緩緩響起。起初大廳還飄著彩色射燈,氛圍越炒越熱,不少客人結伴走進中央舞池。
二林子剛踏進舞池還有些手足無措,身旁姑娘主動抬手環住他脖頸,帶著他踩起舞步:“大哥看著不常來這種地方吧?”
二林子嘿嘿憨笑:“屬實頭一回,跳舞沒啥經驗。”
“沒事哥,您摟著我腰,我帶著您慢慢跳。”
二林子當即來了興致,樂呵呵地順勢配合。
一旁的沙老七本就性子憨厚木訥,忽然一雙手冰涼搭上自己脖頸,身子猛地一哆嗦,慌忙往后躲閃,反倒把身邊姑娘嚇得一顫。
姑娘慌慌張張問:“咋了哥,出啥事了?”
沙老七擺了擺手:“沒啥老妹,我沒個準備,反倒先被你嚇一跳。”
“行,那咱們接著慢慢晃。”
幾人就在舞池里慢慢踱步,沒過多久,大伙也漸漸適應了喧囂熱鬧的環境。舞池中人影穿梭往來,海波興致上頭,跟著人群蹦跳搖擺;方片卻揣著雙手,只在邊上閑逛,半點沒有下場跳舞的意思。
場內不少年輕男女兩兩相挽,圍著舞池轉圈扭動。見方片獨自站著,有姑娘主動上前搭話:“大哥,咱倆一塊兒跳會兒?”
方片側頭淡淡回絕:“不跳了,你陪著我隨便走走就好。”
姑娘心里發怵,不敢再多言語,乖乖跟在他身側。方片平日里行事看著瘋癲,旁人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隨口問身旁姑娘:“你瞅瞅這屋里,誰玩得最放開、最盡興?”
姑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全場就屬秦猛最為張揚肆意。旁人跳舞頂多摟頸攬腰,秦猛下手格外豪放,直接一掌拍在姑娘臀上,姑娘慌忙阻攔:“哥,您輕點,動作太莽撞了。”
秦猛滿不在乎:“怕什么,出來玩圖的就是痛快,錢都花到位了,自然要盡興,跟著節奏晃起來。”
話音落,秦猛在舞池里大幅度扭擺身軀,甩頭、擺胯動作狂野張揚。舞廳原本配有專業領舞,全靠頭頂射燈烘托氛圍,只是領舞不會一直跳,約莫四十分鐘便會退場,專屬燈光也隨之熄滅。
領舞退場后,大廳主燈驟然暗下,只剩卡座區域留著微弱燈火,偌大舞池陷進朦朧黑影。里頭擠了一百五六十名男女,全都借著昏暗肆意舞動。
沙老七幾人也徹底放松下來,不少男女貼身相擁、攬腰慢搖,二林子一行人也和身邊舞伴貼得極近,臉頰相挨,氣氛曖昧熱鬧。
秦猛反倒一直等著關燈這一刻。全場光線暗沉,眾人沉浸舞曲毫無防備,他猛地一把將身邊姑娘拽進懷里:“寶貝,說實話我是真喜歡你。”
姑娘被勒得渾身難受,拼命掙扎:“哥,松開點,勒得我疼。”
“這點力道不礙事。”
秦猛酒勁上頭,口鼻間混雜著煙酒飯菜的濃重氣味,手還不安分地在姑娘后背、腰臀來回摩挲,又不管不顧湊上去往人臉頰、嘴唇亂親,動靜嘖嘖作響。
姑娘實在受不了這股刺鼻氣味,使勁推搡他的肩膀想要掙脫,慌亂間抬手一巴掌扇在了秦猛臉上。昏暗之中,秦猛當場僵在原地。
常年混江湖的男人煙酒不離身,身上味道本就厚重,姑娘心里清楚這伙人是場子里有頭有臉的客人,不愿過多糾纏,轉身快步往洗手間走去整理儀容。
秦猛挨了一巴掌愣在原地,四下漆黑看不清人影,回過神才發覺懷里空了。他伸手胡亂摸索,觸到一旁細膩的手臂,憑觸感便知是女子,視線模糊分辨不出樣貌,當即伸手將人緊緊抱住。黑暗里看不清彼此面容,肢體相觸,氣氛格外曖昧。場內關燈慢搖的時段不長,也就十五到二十分鐘,明暗燈光交替輪換。
沒過多久,方才離場的姑娘從洗手間折返,秦猛見人影過來,順勢一把攬住,隨口一句:“我就是你對象。”
說罷又對著人臉肆意親吻撫摸,懷里的女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手足無措。秦猛只顧自己暢快,角落其他人也全都沉浸在曖昧氛圍里。
正當眾人玩樂正酣,大廳燈光驟然全數亮起。刺眼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秦猛定睛看向懷中之人,瞬間僵住。
兩人四目相對,全然陌生的面孔,氣氛尷尬到極點。那女子蹙眉質問:“你到底是誰?”
秦猛慌忙松開手,錯愕回話:“我就是過來跳舞消遣的。”
女子怒火中燒:“平白無故動手動腳,你怎么回事?”
“別發火,大不了我賠錢補償你。”
對方依舊氣難平,方才被無端輕薄冒犯,推搡間力道不小,直推得秦猛腦袋發昏。
就在這時,原本陪秦猛的那名姑娘走到近前輕聲喚道:“大哥。”
秦猛轉頭:“你剛才去哪了?”
“身子有點不舒服,去了趟洗手間。”
“走了也不說一聲,害得我錯抱旁人鬧了笑話。”
姑娘臉頰微紅:“實在對不住猛哥,那咱們接著跳舞吧。”
秦猛重新將她攬入懷中,歡快舞曲換成舒緩慢搖,場內不少人跳起慢搖,還有當年流行的探戈,秦猛跳得十分熟練。
另一邊,二林子、海波幾人早已回到卡座歇腳,小賢靜靜望著舞池里的亂象。海波連連咋舌感慨:“我的天哥,這地方氣氛也太奔放了,往后我可不敢常來,看得我心臟突突跳。”
小賢神色平靜淡然:“多見幾回也就習慣了,往后咱們多出來開開眼界,說不定哪天,咱們自己也能盤一間這樣的娛樂場子做買賣。”
二林子和一眾弟兄喝得盡興,圍坐桌邊閑談,四下張望半天,始終不見秦猛人影。舞池人頭攢動,哪怕秦猛身形高大,也輕易淹沒在人群里。
二林子笑著寬慰眾人:“放心,出不了啥事,猛子最會找樂子,方才我還看見他在舞池里跳得熱火朝天,搖頭晃腦勁頭十足。”
小賢深知自家兄弟性情,也不多管束,任由他在舞池里肆意玩樂。
不多時,方才被秦猛誤抱輕薄的女子垂頭喪氣走回卡座,嘴巴撅得老高,滿臉委屈。要知道,當年來舞廳跳舞的姑娘很少孤身一人,她背后也有靠山,那人名叫費宏宇。
費宏宇見她一臉不快,上前問道:“怎么了,悶悶不樂的?”
他身側跟著四名弟兄,個個端著酒杯圍上來搭腔:“嫂子,咋回事?怎么臉色這么差?”
“宏宇哥是不是惹你生氣了?可別總欺負嫂子。”
費宏宇身高一米八二三,身形敦實魁梧,往那一站氣場十足;手下四名弟兄個頭也都將近一米八。四人里有三人出自長春體工隊,正經練過摔跤、散打,是貼身護著費宏宇的打手,剩下一人常年習武,身手個個兇悍能打。
幾人圍著姑娘輪番勸解:“有啥不痛快跟我們說,別憋著氣。”
費宏宇也隨口勸道:“好好出來玩,別鬧情緒,有啥事回家再說。上個月我才給你買了手表皮包,怎么又置氣?”
“這次跟你沒關系!”
費宏宇一頭霧水:“那到底是誰惹你了?”
“剛才有人當眾欺負我,你一點都沒顧上我。”
這話一出,四名弟兄當即神色一凜,連忙追問原委:“嫂子,誰敢欺負你?到底發生什么了?”
姑娘壓著怒火,把方才經過和盤托出:“我剛下場跳慢搖,一個白白胖胖的男人不由分說湊上來親我好幾口,我推了好幾次都掙脫不開。那人個子挺高,現在應該還在舞池里。”
聽完這番話,幾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走,咱們進去找人!嫂子你跟在后面,別往前湊。”
費宏宇帶著四名弟兄大步沖進喧鬧擁擠的舞池。場內人影交錯,找人本不容易,可秦猛特征格外顯眼:一身挺括黑西裝,皮膚白凈,腦袋圓潤,梳著油亮整齊的大背頭,此刻正摟著舞伴,手腳隨意搭在對方腰臀,悠然跟著樂曲晃動。
姑娘伸手指認:“就是他!剛才拉扯、輕薄我的就是這人!”
費宏宇一行人快步圍上前,直接堵死秦猛身后退路。費宏宇二話不說,伸手狠狠薅住秦猛打理得光亮的背頭。
秦猛吃痛捂著頭驚呼:“哎哎哎!”
頭發被猛地扯拽,頭皮一陣發酸發麻,不等他回過神,費宏宇攥緊拳頭,接二連三狠狠砸向他的鼻梁。
接連幾聲重拳砸落,秦猛再也撐不住,重重栽倒在地,疼得失聲痛呼:“哎喲媽呀!”
他捂著酸脹發疼的鼻梁,又驚又怒地抬頭質問:“你們平白無故動手,到底什么意思?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誰?”
“管你是什么來頭,當眾輕薄人,這事不能就這么揭過去!”
“我根本沒存心招惹你們,憑什么上來就打人?”
秦猛語氣里滿是不服,費宏宇手下幾人半點不肯退讓,厲聲喝道:“還敢嘴硬?弟兄們,給他長長記性!”
這幾人都是體工隊練家子,出手利落又狠辣,尋常人根本扛不住。名叫小六的小弟跨步上前,拳頭輪番砸向秦猛的鼻梁、下頜。
幾番重擊下來,秦猛身形踉蹌,癱軟在地。他撐著地面勉強想爬起身,另一人抬腳,厚重皮鞋狠狠蹬在他額頭上。
沉悶一聲響,秦猛的腦袋狠狠磕在地板上,劇痛之下連忙連聲求饒:“大哥手下留情,別再動手了!”
費宏宇抬手示意手下把秦猛拽起來,沉聲呵斥:“站直了!”
方才受委屈的姑娘緩步上前,順勢依偎進費宏宇懷里,伸手指著秦猛,憤憤不平:“就是這個人剛才冒犯我。”
秦猛這下看清全盤局勢,氣焰瞬間塌了,放軟語氣賠罪:“嫂子實在對不住,方才場內一片漆黑,我壓根沒看清人臉,純屬一場誤會,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姑娘心頭的悶氣半點沒消:“這種事哪能一句誤會就翻篇,換誰心里都膈應。”
費宏宇面色冷硬,沉聲喝道:“跪下道歉!”
“該賠的我愿意出錢,方才光線昏暗認錯人本非我本意,若是看清樣貌,我斷然不會做出這種荒唐事。何況我已經挨了一頓打,你們未免逼人太甚。”
“少廢話,立刻下跪認錯!”
費宏宇一身壓迫感十足,自報名號震懾對方:“記好,我叫費宏宇。你隨便去朝陽地界打聽打聽,長春道上沒人不給我面子。讓你下跪,都算是輕饒了你!”
秦猛眼珠飛快打轉,暗自權衡利弊,連忙放低姿態求情:“大哥千萬別再動手,這事確實是我不對。我賠錢補償嫂子,多少錢您盡管開口,我的錢包就在卡座,同行弟兄也都在邊上,隨時能拿錢賠罪,這事能不能就此作罷?”
費宏宇臉色稍稍緩和:“還算你識相,行,帶我們過去。”
“沒問題大哥。”
秦猛胡亂抹了把凌亂的頭發,低聲催促:“別磨蹭,前頭帶路。”
秦猛垂頭喪氣走在最前面,費宏宇摟著身邊姑娘,四名弟兄緊隨其后,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卡座圍了過來。
此刻秦猛模樣狼狽不堪,整張臉被打得鼻青臉腫,雙鼻孔不斷滲血,眼眶高高浮腫,腳踝也被踹得青紫,渾身處處是磕碰傷痕。
一行人剛走到桌邊,秦猛剛端起酒杯想壓下身上的疼,轉頭就見費宏宇一伙人氣勢洶洶堵在跟前。小賢一眼瞥見這陣仗,當即起身站定。
費宏宇伸手推搡了一把秦猛,語氣帶著譏諷:“怎么,回來拿錢,還是打算喊人撐腰?”
小賢見狀上前一步,面色沉了下來。
“別磨嘰,趕緊把賠償拿出來。” 費宏宇嗤笑一聲催促。
這話一出,小賢身邊一眾弟兄瞬間火氣上涌,紛紛叫嚷著要上前對峙動手。
小賢強行壓下眾人的脾氣,開口穩聲詢問:“兄弟,咱們把話說開,我這位兄弟到底哪里得罪你們了?”
“你的人?這人做事半點規矩都不講。”
秦猛背著手,心底憋著一股火氣,梗著脖子回話:“有什么沖我本人來,別仗著人多仗勢欺人。方才舞廳關燈視線不清,我認錯了人,并非有意輕薄,平白無故挨一頓打,換誰都委屈。”
兩邊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休,火氣越吵越旺。費宏宇當眾數落秦猛行事魯莽,借著昏暗肆意冒犯他人,直言這事絕不能輕易了結。
一旁的方片猛地從座位站起身,整張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再胡亂叫嚷一句試試。”
方才動手毆打秦猛的小六當即不服,伸手指著方片出言頂撞。小六自幼練過體育,身手有底子,壓根沒把身形偏瘦的方片放在眼里。
可方片看著單薄,手上動作又快又狠。小六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經被他死死扣住,順勢向上狠狠一擰,凄厲的慘叫聲瞬間炸開。
鉆心的疼痛席卷全身,小六疼得放聲哀嚎。方片隨手輕輕一推,小六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
全場瞬間寂靜,所有人都看呆了。小賢連忙抬手攔住方片,制止他繼續動手,海波也快步走到秦猛身側,牢牢護住自家兄弟。
小賢目光直視費宏宇,語氣沉穩不卑不亢:“兄弟,咱們心平氣和捋清楚前因后果。這位是我手下秦猛,你說說,他究竟錯在何處,惹得你們大打出手?”
費宏宇滿臉傲氣,自報家門:“我是朝陽費宏宇,這片圈子里你該聽過我的名字。多余客套話不多說,方才舞池里,你兄弟不分青紅皂白拽走我媳婦,摟抱輕薄,全然沒把我放在眼里。想擺平這事,就讓他當場跪下賠罪,不然我當場拿五十個酒瓶挨個砸他,砸完我直接走人。”
聽完這番狠話,小賢心里又氣又覺得荒唐:“就為這點誤會,就要動酒瓶傷人?”
他壓下心頭不快,主動緩和氣氛:“老哥,咱們今日初次碰面,也算緣分,事情原委我都聽明白了,沒必要鬧到兩敗俱傷,不如交個朋友,各退一步如何?”
費宏宇半點不給情面,態度強硬至極:“我憑什么跟你交朋友?你算哪號人物?”
海波一聽這話當場動怒:“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怎么,仗著人多欺負我們人少?真要論勢力,我們隨時能喊來人,別張口說大話壓人。”
小賢連忙攔下身邊弟兄,不愿矛盾再度升級:“大伙都冷靜,別高聲爭吵。”
桌邊動靜鬧得極大,左右鄰桌客人全都轉頭圍觀,店里七八名看場內保聽見吵鬧,快步匆匆趕來。這些內保全都熟識費宏宇,領頭的上前恭敬問好:“宇哥。”
費宏宇隨意擺了擺手,神色倨傲:“都站邊上看著,這群人在店里鬧事擺譜。”
歌舞廳經理緊隨而至,事發地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費宏宇連同手下弟兄攏共十四五人,人數遠勝小賢一行人。
兩邊僵持不下之際,鄰桌坐著一位氣質格外特殊的男人。一身米灰色西裝,搭配黑色長領帶,鼻梁架著細框近視眼鏡,指間夾著長過濾嘴香煙,慢條斯理地抽著煙,冷眼旁觀整場沖突。
他身側一邊是專職司機,一邊是隨行助理,還有兩名姑娘侍立一旁斟酒。這人舉止斯文沉穩,方才雙方爭執、方片出手制服小六的全過程,他盡收眼底,卻始終一言不發,靜靜觀望事態走向。
司機見局勢愈發緊張,低聲勸道:“老板,咱們換個位置吧,免得等會兒大打出手,無端被波及。”
男人淡淡搖頭,目光依舊落在對峙人群身上:“無妨,就在這兒看看,能鬧出多大動靜。”
小賢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抬手示意周遭眾人:“各位稍安勿躁,不過一點口角糾紛,不必大伙都圍在這里。店里幾位兄弟也先回去值守崗位。”
店內安保并未散去,其中一人出言提醒:“幾位看著像是頭回過來消遣,怕是不了解情況。這位是本店常客,朝陽費宏宇宇哥,在道上頗有分量。”
聽聞這話,費宏宇神態愈發張揚。小賢抬眼看向對方一行人,從容發問:“照你們這么說,究竟打算如何了結此事?”
店內內保從中斡旋勸解:“依我看,不如這邊給宇哥賠個不是,各讓一步把矛盾化解。”
小賢坦然自報名號:“兄弟,我是南關小賢,你不妨去南關打聽打聽我的名頭。”
舞廳經理也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見狀連忙上前,對小賢客氣賠話:“賢哥實在對不住,先前不知道您今晚過來。”
小賢從容擺手,語氣平和:“無妨,一點小事,不必放在心上,這事就此翻篇,往后不要再揪著不放。”
自小賢報出南關名號,在場眾人心中皆了然。這家歌舞餐廳老板是正經生意人,從不摻和江湖紛爭,九十年代敢開這種綜合性娛樂場所,眼界膽識遠超尋常百姓。
要知道當年普通人手里即便有余錢,大多只敢安穩經營小商鋪,極少有人敢涉足娛樂行業。此處往來客人非富即貴,店里雇的看場也都是混跡社會多年的老手。
一眾安保早就聽過南關小賢的名頭,此刻紛紛面露愧色:“賢哥,方才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小賢待人處事分寸得當,全無半分囂張氣焰。換做其他性子剛烈的江湖人,遇上這般挑釁對峙,恐怕當場就要掀桌翻臉,唯獨小賢始終以理相待。
他朝四周眾人微微抬手示意:“各位弟兄,今日這事勞煩大家費心了,各司其職,散開忙活吧。”
一眾安保暗自感慨小賢心胸開闊。一旁的費宏宇依舊雙臂抱胸,滿臉不服,半點不肯退讓,轉頭對著勸架的保安隊長說道:“憑什么就這么算了?換作是你媳婦被人當眾輕薄,你心里能舒坦?”
小賢目光沉靜地望向他,緩緩開口:“行事說話總得講究分寸,凡事都要講道理。從頭到尾,都是你這邊咄咄逼人、高聲叫罵,我這邊全程克制忍讓,不曾主動尋釁。我承認我兄弟行事莽撞、不懂分寸,換作任何人遇上這事,心里都會不痛快。”
話音落下,他側頭示意身旁張海波倒滿一杯啤酒,自己端起酒杯看向費宏宇:“兄弟,不管你酒量深淺,今天咱倆碰一杯,也算交個相識的緣分。我兄弟已經挨過一頓打罵,苦頭吃足,這件事就此翻篇。往后你要是到南關走動,我做東設宴招待你,這杯我敬你。”
在場人心底都透亮,小賢絕非懼怕費宏宇的勢力。長春不少名聲響亮的人物,先前和他起過沖突,到頭來全都討不到半點便宜。他主動退讓示好,純粹是性子寬厚、重情面,不愿把小事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奈何費宏宇一身傲氣,半點不領情:“少拿你的名頭情面壓我,就算全城都認得你,旁人忌憚你,我費宏宇可不吃這套。”
“那你直說,到底想怎么了結這件事。”
海波聽得心頭窩火,剛要開口爭辯,就被小賢抬手攔下:“沒你的事,先別插嘴。”
海波立刻閉緊嘴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費宏宇盯著小賢,語氣里滿是較勁的意味:“法子簡單,別的不用多說,坐下陪我喝一杯就行。”
小賢沒料到對方只提這么個要求,當即爽快應下:“這有何難,喝就喝。”
桌上還剩大半瓶沒喝完的普通啤酒,當年這種歌舞廳里,本就沒有什么名貴酒水。費宏宇隨手拎起酒瓶,手掌攥緊瓶口位置:“賢哥既然肯賞臉,咱倆碰一個。”
就在兩只酒杯相撞發出脆響的剎那,一旁毫無防備的秦猛根本沒料到對方驟然發難,費宏宇猛地攥緊酒瓶,狠狠朝著秦猛腦門砸了下去。
“哐” 一聲沉悶巨響,酒瓶結結實實磕在頭上,秦猛身子猛地一晃,當場癱坐在地,疼得連聲痛嚎。
二林子連忙上前伸手攙扶,眾人定睛一看,秦猛頭頂直接被酒瓶砸破,鮮紅的血水順著傷口不停往下淌,場面觸目驚心。
一旁眾人又驚又怒,費宏宇反倒一臉無所謂,輕描淡寫開口:“這下心里舒坦了,憋了一晚上的火氣總算散干凈。”
小賢瞬間壓不住怒火,面色沉了下來:“你倒是痛快出氣,我兄弟頭都被你打破流血了!”
費宏宇依舊張狂放肆,大大咧咧道:“那又如何?這下咱們才算真正重新認認門。我是朝陽費宏宇,你就是南關小賢是吧,酒接著喝。”
“你的氣出完,也該輪到我們討公道了。” 小賢臉色驟然冷透,轉頭厲聲吩咐身邊弟兄:“海波、方片,動手收拾他們!”
方片本就憋著一股火氣,聞言立刻抄起桌上空啤酒瓶,掄圓了狠狠砸向費宏宇頭頂。費宏宇身形一軟,“咕咚” 一聲重重栽倒在地,還不死心掙扎著想爬起來反撲。
方片根本不給他喘息機會,左右手各攥一只酒瓶,接連兩下狠狠砸在他頭上。幾番重擊過后,費宏宇頭破血流,疼得不停呻吟,徹底癱軟在地動彈不得。
費宏宇剩下四名手下見大哥吃虧,一窩蜂沖上來幫忙。海波迎面攔住一人,攢足全身力氣,一記厚重耳光狠狠扇在對方臉上。
這人雖說練過摔跤散打,底子不差,可挨上這實打實一巴掌,當場直接被扇得昏厥,直挺挺倒在地上。
余下三人也沒占到半點便宜,二林子、沙老七、陳海、張可心一眾常年走江湖的老手一擁而上,拳頭輪番落在幾人身上,大廳瞬間打成一團,場面混亂激烈。
舞廳里所有客人全都停下玩樂,目光齊刷刷投向打斗的卡座,全場鴉雀無聲,沒人敢上前半步阻攔。
小賢掏出香煙點燃,冷眼望著眼前亂象,語氣冷冽:“我好心給你們留足臉面,你們反倒步步緊逼、蹬鼻子上臉,那就別怪我們下手不留情。”
就連費宏宇帶來的那名女子,也一并被眾人攔開震懾。
店里經理慌慌張張快步沖過來,滿臉焦急地連聲勸阻:“各位大哥,有話好好談,這里是做生意的場子,萬萬不可大打出手!”
小賢神色鎮定從容,沉聲回話:“不會連累店里經營,打碎的桌椅、酒瓶所有損毀物件,我照價全額賠償。只是今天這事必須分出對錯,我們得討回公道。”
店內工作人員站在一旁,誰也不敢貿然上前拉架。短短兩三分鐘,方才還囂張跋扈的費宏宇一行人盡數倒地,再無還手之力。
小賢沉聲喝止眾人:“都停手。”
他緩步走到捂著頭、狼狽不堪的費宏宇身前,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不管你在朝陽地界有多威風,今天給我記牢,我是南關小賢。我先前誠心待你、處處退讓,你卻不識抬舉、再三發難。心里若是不服,隨時到三道街找我,我隨時恭候。”
費宏宇一行人顏面盡失,互相攙扶著,有人捂頭、有人遮臉,狼狽不堪地匆匆逃出歌舞餐廳。
這群人一走,大廳瞬間炸開了議論聲。在場不少人早聽過南關小賢的名號,往日只聽聞他周旋各路江湖人物,今日親眼見到他先禮后兵、行事果決,眾人心中滿是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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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桌從頭至尾冷眼旁觀的林永金,將整場沖突看得一清二楚。他親眼見證小賢一開始以禮求和,對方屢次得寸進尺后才果斷反擊,行事沉穩利落,分寸拿捏得當。林永金指尖夾著香煙,臉上露出幾分贊許,轉頭吩咐身旁助理:“這個年輕人格局難得,遇事沉得住氣。你稍后去打聽清楚他的名號、來路,還有道上對他的評價。看這份心性膽識,日后在長春圈子里必定能站穩腳跟,大有作為。”
助理應聲應下,說次日便去打探底細。林永金擺了擺手暫且擱置此事,轉頭招呼身邊人繼續飲酒閑談。
再看打斗過后的現場,地上散落二十多只碎裂啤酒瓶,一片狼藉。場內陪舞姑娘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她們往日也見過不少自稱有勢力的江湖大哥,可跟小賢一行人相比,那些人根本不值一提。
姑娘們私下小聲議論,那年頭年輕人大多敬佩有本事、講義氣的江湖人。不少人暗自感慨,小賢外表斯文溫和,動起手來氣場十足,正是心中可靠牢靠的模樣,能跟著這樣的人,心里踏實體面。
店里經理站在一旁惴惴不安,一眾看場內保連忙上前,連聲勸小賢消氣。
小賢神色緩和,笑著擺手:“無妨,只是遇上不懂規矩的人,給店里添了麻煩。海波,過來結賬,賠付店里所有損毀損失。”
經理連忙推辭:“賢哥萬萬不可,哪能讓您賠錢。您肯來店里捧場我們已經十分榮幸,方才沒能及時調和矛盾,是我們招待不周。”
小賢坦蕩一笑:“不必這般客套,這事怪不得你們。往后我也常帶弟兄過來坐坐,今日確實攪亂了店里生意。”
說罷便讓海波拿錢賠付,經理再三推拒。小賢不再多做拉扯,笑著將兩千塊現金遞到對方手里。
海波遞錢時,手指都還微微發顫。小賢看向經理緩緩說道:“兄弟記好,我來店里消費玩樂,從來不會仗著身份欺壓店家。進店消費、損壞物品照價賠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規矩。”
交代妥當,小賢招呼一眾弟兄準備離場。秦猛捂著受傷的腦袋,結清了陪舞姑娘的小費,心里清楚普通人謀生不易,不愿虧欠分毫。
一行人整理妥當,邁步走出歌舞餐廳。小賢身后跟著八名心腹骨干,隊伍步伐沉穩,還有小弟專門幫忙拎隨身物件。
店內所有客人都隔著玻璃窗向外張望,林永金也起身走到窗邊,打量這幫人的出行排場與家底。
門外整整齊齊停著六七臺轎車,奧迪 100、三臺紅旗、桑塔納一字排開,氣派十足。車隊依次點火發動,連成一列車隊緩緩駛離。
林永金望著遠去的車隊,嘴角微微上揚:“這群年輕人家底不俗,處事也有章法,我對這個小賢越發感興趣了。”
他轉頭吩咐手下:“不必等到明天,看店里經理和他有幾分交情,你現在就過去問問,把他的底細、平日里做什么營生全都打探明白。”
司機小周立刻領命,快步上前去找經理問詢。
與此同時,舞廳經理連忙招呼服務員,抓緊清掃地上碎酒瓶、清理狼藉現場,盡快恢復正常營業。
客人雖照舊喝酒玩樂,可方才那場沖突人人看得清清楚楚,半點細節都沒落下。
全場私下議論不休,張口閉口全是南關小賢,人人都說此人手段厲害、心胸通透。眾人感慨,道上不少人稍有勢力便張揚顯擺,唯獨小賢低調穩重,凡事講究情理分寸,待人從不擺架子。
不少人只聽過他的傳聞,從未見過真人,今日親眼見識他的氣場,這件事很快傳遍全場,南關小賢的名頭在長春愈發響亮。
吧臺旁,林永金的司機與助理走到經理身前客氣開口:“老板您好,向您打聽件事。”
經理連忙應聲:“二位請講。”
二人一身體面西裝,氣場不凡,經理連忙搭話:“方才店里起沖突那位,大伙都叫他南關小賢,不知二位想問些什么?”
“能否勞煩您幫忙引薦一番?”
經理轉頭朝場內招呼看場的虎子:“虎子,過來一趟。”
虎子放下手里活計快步上前:“哥,啥事?”
“這兩位先生想打聽南關小賢的底細,你跟他打交道多,跟我去那邊卡座,跟老板細說幾句。”
“沒問題,這人我清楚。”
虎子跟著二人走到林永金桌前落座。林永金為人謙和,沒有半分上位者的傲慢,指尖夾著香煙,他煙癮頗重,平日里煙不離手,淡淡開口:“老弟,你盡管實說。”
“老板想了解他哪方面?”
“我想問問他在道上的口碑,平日里在長春做什么營生。”
“他是正經在江湖立足的人物。”
“那為人品性如何?”
“這人絕對仗義厚道,我絕非刻意吹捧。整個長春地界,但凡跟他打過交道、聽過他事跡的,沒人能說出他半句壞話,做事最重情義。”
“我聽聞他開了一間茶樓,屬實嗎?”
“茶樓確實是他的落腳處,日常經營細節我了解不多,他早年不少出名的事圈子里人人皆知,現下具體營生我知曉得不算透徹。”
“多謝老弟如實相告。”
“客氣了,幾位慢慢飲酒消遣。” 說罷虎子便轉身離去。
林永金等人走后,獨自坐在卡座上暗自思忖半晌,轉頭對身旁助理吩咐:“往后這段日子,多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把孫世賢平日里的行蹤、來路底細全部摸透,但凡有任何動靜,第一時間回來向我匯報。”
“老板放心,我即刻就安排人手去辦。”
另一邊,小賢一行人離開野玫瑰歌舞餐廳,壓根沒把費宏宇尋釁斗毆這件事放在心上。這幫人闖蕩江湖多年,向來都是這般處事邏輯:對方恃強逞兇、步步緊逼,不知收斂分寸還主動動手傷人,出手教訓實屬理所應當。
眾人各自分頭散去,小賢帶著心腹弟兄回到三道街的聚賢閣茶樓,其余手下也各自返回住處,各司其職。
再看吃了大虧的費宏宇,頂著一頭滿臉的傷狼狽趕回自己的地盤。他在朝陽經營一間七百多平的火焰歌廳,家底殷實,背后牽連著錯綜復雜的人脈關系,根基并不淺。
剛踏進歌廳,十四五名心腹弟兄立刻圍了上來,外號大金子的漢子快步擠到身前,看著他滿頭腫脹的傷口,語氣焦急:“宇哥,您這傷勢看著太重,腦袋全都腫起來了。”
費宏宇一手捂著頭,胸中又氣又憋屈:“臉和腦袋全腫了,這回算是徹底栽在南關了。”
大金子素來感念費宏宇當年的恩情,語氣格外懇切:“宇哥,當初我退伍返鄉走投無路、身無分文,全靠您收留接濟。我的前程身家都是您給的,只要您開口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絕不推辭。”
費宏宇長嘆一口氣:“咱們相交四五年,我在朝陽積攢的人脈實力,你心里一清二楚。”
“哥不必多言,您直接下達指令便是。”
“動手打傷我的人,是南關的孫世賢,常年扎根三道街一帶。我手下弟兄親眼看見,他常開一輛無牌黑色奧迪 100,車子常年停在聚賢閣茶樓門口。你帶人去南關蹲他,這件事你敢不敢辦?”
“哥盡管吩咐,到了地方怎么處置,全聽您安排。”
“找準機會,直接把他雙腿打斷。”
大金子面色一沉,顧慮重重:“這事風險極大,哥,事成之后我是不是得外出跑路避風頭?”
“這點你放寬心,朝陽分局上下我都有人打點,必定保你安然無恙,不會讓你擔責。”
兩人敲定復仇計劃,費宏宇當即掏出大哥大撥通電話,聽筒那頭傳來桂林路老牌人物邱剛的聲音:“喲,宇哥,好久沒聯系了。”
“兄弟,今日冒昧打擾,有件事想托你搭個線。”
“宇哥直說無妨。”
“我想置辦一把硬家伙,麻煩你幫我找條穩妥渠道。”
邱剛聞言十分詫異:“哥,您守著歌廳安穩做生意,朝陽地界沒人敢輕易招惹您,何苦冒這么大風險動這個?實在不行我出面從中調停,把矛盾抹平。”
“內里緣由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你只說能不能幫我對接門路。咱們交情擺在這兒,我絕不會虧待你。”
邱剛沉吟片刻,應聲回道:“我手里恰好有現成的,直接勻給你,咱倆這交情不談多余價錢,稍后我讓小弟把東西送過去。”
費宏宇不繞彎子,直接敲定:“客套話不多說,我給你五千塊,把那把五連發送過來。”
“沒問題,正經能用的五連發。”
“五千一分不少,順帶再給我備上幾十發子彈。”
“妥了,一會兒人就送到。”
掛斷前,邱剛心里始終放不下,又追問一句:“哥,您這是要對付誰?朝陽還有人敢跟您作對?實在不行我出面幫您擺平。”
“這事你別摻和,你認識的人魚龍混雜,人脈太雜,一旦牽扯進來反倒容易走漏風聲,把事情辦砸。” 費宏宇態度十分強硬,“這人我必須跟他分出高下,對方是誰你也不必打聽,安分別插手就行。”
邱剛見他心意已決,不再多勸:“行,我不多過問,這就派人送東西過去。”
掛斷電話,費宏宇立刻把大金子叫到跟前:“金子,你帶上五千塊,去邱剛那邊把槍取回來。這事你踏踏實實辦妥,事成之后我額外再給你兩萬酬勞。”
緊接著他又許下好處安撫對方:“往后出路全由你自己選,想離開長春避風頭也好,留在本地自在度日也罷,有我在背后給你兜底撐腰,沒人能找你的麻煩,放心大膽去辦。”
大金子當即點頭應下:“哥,我一切聽您安排。”
隨后大金子揣好現金動身,順利從邱剛手中接過一把嶄新五連發,順帶帶回二十發子彈。這把槍邱剛入手沒多久,幾乎未曾使用。
男人天生對這類硬兵器心生喜愛,大金子握在手里反復打量,整支槍械做工規整氣派,擊發部位為黑色材質,槍身通體烏黑,握把是實木打造,看著格外趁手。
他熟練取出子彈,一發發壓入槍膛,一口氣填足五發。大金子越看越動心,低聲感慨:“哥,這玩意兒是真提氣。往后再有不長眼的上門鬧事,直接亮出來就能鎮住全場。”
費宏宇厲聲打斷他的念頭:“別胡思亂想旁的,專心辦好眼下的事。事情了結之后,立刻把槍銷毀丟棄,半點痕跡都不能留下。”
“明白哥,我心里有數。”
隨后費宏宇細致交代目標特征:“要找的人是南關孫世賢,常年待在三道街聚賢閣茶樓。我跟你說清樣貌身高,你牢牢記死。他一米七三上下,常年一身西裝,長相斯文清秀,瓜子臉,辨識度很高,一眼就能認出來。”
“大哥放心,外貌特征我全部記牢,絕不會認錯人。”
舞廳沖突當晚沒過兩天,費宏宇便催促大金子動身尋仇。九十年代長春江湖圈子里,持械斗毆早已不算新鮮,沒人覺得用槍報復手段陰狠。
彼時道上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規矩:你有硬家伙,我便有底氣;你敢動手傷人,我便能伺機反擊。暗中埋伏、找準時機下手互相較量,雙方誰都不會輕易服軟。
大金子身形魁梧,看著粗莽實則心思縝密。他換上一件寬松肥大的黑色夾克,頭上扣一頂薄檐小帽,將身形樣貌盡數遮擋。五連發藏在衣服內側,外層外套緊緊裹住,掩藏得毫無破綻。
他沒有開私家車前往,特意打車奔赴三道街 —— 私家車目標太過顯眼,出租車反倒不容易引人戒備。
車子停在茶樓對面路邊,大金子掏出兩百塊塞給司機,語氣裹挾著兇狠威脅:“錢拿著,今天看見的一切半個字都不準往外說。但凡敢泄露半句,我連你全家都不會放過。”
司機瞬間嚇得心慌,錯愕看向他:“老弟,你這是打算傷人?”
“少廢話,老老實實待在車里別動,敢私自開車離開,我當場對你不客氣。”
司機被這番恐嚇震懾,絲毫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乖乖留在車內等候。出租車沒有熄火,大燈亮著停靠路邊,看著和尋常等活的出租毫無區別。
大金子蜷縮在后座,腦袋壓低貼緊車窗下方,從外面完全看不見車內人影。懷中緊緊抱著五連發,時不時抬眼透過車窗縫隙,緊盯茶樓門口,靜靜蹲守目標現身。
從夜里八點一直等到十點左右,茶樓二樓燈火驟然全部熄滅。
大金子心頭一緊,清楚目標差不多要出門。順著二樓窗縫望去,果然看見孫世賢腳步沉穩走下樓梯,張海波緊隨身旁寸步不離。
抵達一樓大廳,小賢對著一眾弟兄隨口說道:“都走了,出去找點東西填肚子。”
海波隨口詢問:“哥,咱們去哪兒吃飯?”
小賢下意識右眼輕輕跳動,神色略顯異樣:“沒固定去處,隨便找家館子就行。”
海波一眼捕捉到異常:“哥,你右眼一直在跳。”
一旁二林子連忙接話勸道:“老話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這兆頭不吉利,要不咱們今晚別出門了。”
小賢擺了擺手全然不在意:“都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迷信說辭,沒什么大礙,想來是昨晚沒休息好。別多想,動身吧。”
另有弟兄提議先出門四下探查一圈,也被小賢攔下。一行人陸續踏出茶樓,小賢那輛奧迪 100 始終停在正門臺階下。
海波率先上前拉開車門,目光下意識掃向馬路對面,一眼瞥見那輛停靠許久的出租車,隱約覺出幾分不對勁,揚聲朝司機喊話:“別在這兒干等待客,往冰場那邊挪挪位置。”
司機慌忙應聲:“好嘞,這就挪。”
海波并未過多疑心,只是順帶掃了一眼出租車后排,沒看見人影,便收回目光。
緊接著方片、二林子、秦猛幾人盡數走出茶樓。秦猛最會察言觀色,快步上前主動為小賢拉開車門。
眾人依次上車落座,小賢坐在后座,方片挨著他坐在后座左側,海波負責開車,秦猛留在茶樓值守,沒有一同隨行。
奧迪緩緩啟動駛離茶樓門口,出租車里的大金子立刻催促司機:“趕緊跟上前面那臺車,千萬不能跟丟!”
大金子在心里盤算好下手方案,低聲吩咐:“等會兒找機會從右側加速超車,等咱們后排和對方后座平齊時,我直接開槍動手。”
司機心中忐忑不安,小聲勸說:“大哥,要不咱們換臺車再動手?這么硬碰硬風險實在太大。”
大金子厲聲呵斥:“不行,絕對不能換車!真出了事,你一樣脫不了干系。既然已經把我送到這兒,再多廢話,我先對你下手,趕緊踩油門跟上!”
司機不敢再多言語,只能猛踩油門,不遠不近吊在奧迪車后方。車輛從三道街駛出,往民康路方向行駛。起初海波并未察覺異樣,可一路行駛下來,后方這輛出租車始終隔兩三百米距離跟著,既不超車,也不徹底拉開距離。
海波早年當過偵察兵,警覺性遠超常人,頻頻瞟向后視鏡,瞬間察覺蹊蹺,低聲問道:“方片,你身上帶家伙了嗎?”
“我沒隨身帶。”
小賢聞言皺起眉頭,心底生出不安,回頭問道:“海波,怎么了?”
“哥,你先前右眼一直跳,現在后頭這輛車死死吊著咱們,指定有問題。”
方片當即沉聲開口:“海波,先把車靠邊停下,我下車去查看情況,你們駕車先走,不用等我。”
海波緩緩踩下剎車,車輛平穩停在路邊,方片推開車門站到路沿:“你們開車先走,不用管我。”
海波再不遲疑,一腳將油門踩死,車子飛速向前竄出。他目光死死鎖著后視鏡,下一秒,身后出租車猛地傳來一聲巨響,后車窗整塊玻璃轟然碎裂。
站在路邊的方片將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當即朝著車內高聲嘶吼:“海波全速開!這車有問題,里面藏人動槍了!”
“收到!”
海波應聲發力,奧迪車身驟然提速,飛速甩開后方出租車。
車內的大金子急紅了眼,連聲催促司機:“玩命給我追,絕不能讓他們跑掉!”
司機滿臉苦笑:“這車提速太快,實在不好超。”
“追不上今天你也別想好過,踩滿油門往前沖!”
司機被兇神惡煞的恐嚇逼得無路可退,掛入最高檔位,把車速拉到極限死死跟在后方。兩車距離一度拉近至十米上下,眼看就要并排貼住。
海波車技久經打磨,接連幾個急轉彎道,借著路線落差再度拉開距離,出租車即便全速沖刺,也始終無法近身。
大金子心急如焚,直接半個身子探出車窗,雙手端穩五連發對準奧迪車尾。海波余光瞥見,立刻大喊:“賢哥低頭!”
小賢聞聲迅速俯身壓低身子,剛藏好身形,槍聲轟然炸響,后擋風玻璃瞬間碎成漫天碎片,飛濺的玻璃渣驚得車上眾人心頭一緊,二林子更是當場僵住。
兩臺車排量相差無幾,出租車后勁十足,依舊死死咬在身后。第一槍打碎車尾玻璃后,大金子接連扣動扳機,兩發子彈順著破損車窗直直朝著后座射去。
小賢抱著腦袋伏低,沉聲吩咐:“全力加速,先趕回聚賢閣!”
海波此刻當兵練就的應急本事盡數施展,連續兩個急速掉頭,借著彎道遮擋對方視線,趁出租車躲閃減速的空檔,猛地反向打滿方向盤,朝著反方向疾馳脫身。
大金子與司機反應再快,也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變向。等出租車穩住車身調轉車頭,奧迪早已借著街巷岔路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司機垂頭喪氣,語氣滿是無力:“大哥,我油門踩到底了,實在追不上。”
大金子一腔怒火無處發泄,只能咬牙作罷:“掉頭,回朝陽。”
出租車調轉方向,一路疾馳朝朝陽地界駛去。
海波一路疾馳,確認后方再無車輛尾隨,車上眾人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小賢抬聲發問:“方才開槍那人,你們看清樣貌了嗎?”
“能看出大致輪廓,圓臉,臉型偏小,臉上留著胡子。”
“無妨,先折返茶樓再做打算。”
一行人平安趕回聚賢閣,方片早已提前脫身折返,剛進門就備好槍械等候。小賢神色鎮定,開口安撫眾人:“大伙都沒受傷,便是萬幸。”
海波稍加思索,條理清晰分析:“哥,能做出這種陰下黑手的事,無非兩撥人。一是昨夜舞廳結仇的費宏宇一伙,二是九臺楊光巖。但楊光巖凡事都讓大慶出面周旋,貿然動槍必然牽連大慶,應當不是他。這么算下來,動手的一定是費宏宇。”
小賢眼底寒意漸起:“既然鎖定目標,即刻安排人手。海波,挑一批忠心、敢沖敢打的骨干,人不用多,人多反倒容易走漏風聲。你現在聯系沙老七、裴曉光他們過來匯合,我給西國二哥打一通電話,摸清費宏宇的底細。”
眾人立刻分頭行動,海波挨個撥通弟兄電話召集人手,小賢也撥通西國二哥的號碼:“二哥,我是小賢,跟你打聽個人,朝陽有個叫費宏宇的,你熟嗎?”
“這人我聽過,怎么突然問起他?”
“他平日里在哪活動,靠什么營生?”
“常駐永昌路,開了一間火焰歌廳。”
“我心里有數了。”
電話那頭連忙出言勸阻:“小賢,這人在朝陽根基深厚,上下人脈盤根錯節,你千萬別沖動招惹,免得惹出天大的麻煩。”
“我自有分寸,這事與你無關,不必勞你費心。”
話音落下,直接掛斷電話。
沒過多久,沙老七、三成、陳海、夏小子、裴曉光一眾能打善戰的骨干盡數齊聚茶樓,海波、方片守在一旁隨時待命。
小賢面色肅穆,沉聲下令:“把存放的家伙都取下來備好。”
眾人快步沖上二樓,將儲藏的五連發盡數搬下樓,用厚布層層包裹,整齊在一樓地面排開,整整齊齊九把獵槍,場面極具壓迫感。
小賢環視一圈弟兄,沉聲分配任務:“今晚不多帶人,就咱們十個人過去辦事。”
清點人頭:小賢、裴曉光、三成、陳海、二林子、沙老七、夏小子、張可心、方片,再加上海波,整整十人,配九把五連發。小賢空手不曾持械,其余弟兄每人一把槍貼身收好。
一行人快步踏出茶樓,門外早已備好三臺車:一臺奧迪 100,兩臺紅旗轎車。眾人迅速拉門落座,接連幾聲車門閉合,三臺車引擎轟鳴,全速朝著朝陽方向開去。
另一邊,小賢一行人驅車趕路之時,大金子已經坐著出租車回到火焰歌廳。剛進門,費宏宇立刻迎上前追問:“事情辦得怎么樣,得手了嗎?”
大金子長嘆一聲回話:“沒能傷到對方分毫。我一路尾隨,尋準機會連開三槍,第一槍打碎對方后擋風玻璃,后兩槍全都朝著后座射擊。”
費宏宇眉頭緊緊皺起:“怎么到頭來還是沒能拿下人?”
“對方開車的手段太厲害,轉彎、掉頭干脆利落,幾下就把我們甩開,等我再加速追趕,早已沒了蹤影。”
費宏宇連忙追問最關鍵的一點:“全程下來,你的樣貌有沒有暴露?”
“哥放心,半點破綻都沒有。當時車速飛快,我只是短暫探出頭開槍,外面根本看不清我的長相,留不下任何線索。”
聽完這話,費宏宇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他從儲物柜抽出厚厚一沓現金,整整兩萬塊,“啪” 一聲重重拍在桌面:“辛苦你跑一趟,這筆錢你拿去隨便花銷。”
大金子假意推讓兩句,樂呵呵把全數現金揣進兜里,心里暗自盤算:次日就躲進洗浴中心常住,安安穩穩待滿一個月避風頭,手里有錢不愁吃穿,日日消遣,躲開這段風口再說。
費宏宇徹底放下戒心,自認手下行事干凈無跡可尋,就算小賢受驚,也絕不可能查到自己頭上。可他萬萬沒料到,海波早年當過偵察兵,眼力、記憶力遠超常人,方才兩車交錯的短短一瞬,早已把開槍那人的身形樣貌牢牢記在心里。
不多時,三輛轎車風馳電掣,穩穩停在朝陽火焰歌廳大門口。門口四名安保見狀立刻上前阻攔,車輛猛地剎車停穩,小賢率先推門下車,海波、方片等人緊隨其后,所有人將槍械貼身藏好,從外表看不出半分異樣。
小賢神色冷冽,對著門口安保開口:“我們不找你們麻煩,把老板費宏宇叫出來,他此刻就在店里,沒錯吧?”
安保不敢隱瞞,老實回話:“老板在二樓辦公室。”
“張可心,帶兩個人守住后門,盯死所有出入口,絕不能讓人從后門逃竄。”
張可心立刻領命,帶著人手迅速繞至建筑后側,兩把槍死死把住后門,不留半點空隙。
“裴曉光,你留守正門,看住門口,但凡有人往外跑,直接攔下。”
“放心哥,正門交給我,一個都走不出去。”
外圍布置妥當,小賢帶著二林子、沙老七、海波、方片等六名弟兄,握槍大步走進歌廳內部。
店內經理見一伙人氣勢洶洶闖進來,連忙上前試探詢問:“幾位先生,是來消費還是找人?”
二林子懶得跟他多費口舌,抬手直接朝著天花板扣動扳機,“砰” 一聲巨響震徹大廳!
刺耳槍聲響起,經理瞬間嚇得面無血色,慌忙縮到吧臺后方,一動不敢動彈。小賢見過無數風浪,聽見槍聲面不改色,雙手插兜,步履沉穩朝著樓梯走去。二林子開完槍,緊隨隊伍一同上樓。
一行人很快抵達樓梯口,這間歌廳一共三層。小賢當即劃分路線:“方片,你帶幾人走這邊樓梯,剩下弟兄跟我走另一側。”
眾人腳步急促沖上二樓,費宏宇的辦公室就在樓梯口第一間。此刻費宏宇、大金子,連同他四名貼身保鏢,全都聚在屋內。
樓下槍聲隔著樓板傳到樓上,聲響微弱,屋里眾人毫無察覺,絲毫不知大禍已經臨門。
走到辦公室門前,小賢抬手指門:“把門踹開!”
沙老七應聲上前,攢足渾身力氣狠狠一腳踹向門板,“哐當” 巨響,房門直接被踹開。兩名弟兄率先沖進屋內,舉槍厲聲呵斥:“全都原地別動!誰敢亂動,直接開槍!”
屋內眾人瞬間呆愣當場,四名保鏢下意識起身想要反抗,黑漆漆的槍口立刻齊齊對準幾人,再不敢有半分動作。
費宏宇又慌又怕,強撐著故作鎮定開口:“各位兄弟,昨夜舞廳的矛盾不是已經了結了嗎?今日又找上門,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賢緩步走到屋子正中,眼神冰冷直視費宏宇:“你真覺得這事能一筆勾銷?別把我孫世賢當成傻子。昨夜剛結下過節,轉頭你就派人開車持槍偷襲,這件事,你敢否認?”
一旁的大金子心底慌亂,悄悄往辦公桌側邊挪動。他清楚那把五連發藏在辦公桌下保險柜上方,伸手就能摸到,打算伺機拿槍反撲。
這點小動作根本瞞不過觀察力敏銳的海波,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手中獵槍當即對準大金子,時刻戒備。
費宏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慌忙狡辯:“兄弟,這里頭一定有誤會,咱們有話坐下來好好談,何必把事情鬧到這種地步?”
他擺明揣著明白裝糊涂,一味打馬虎眼推脫:“我實在聽不懂你們在說什么,我什么時候派人動手偷襲了,根本沒有這回事。”
二林子上前一步,滿腔火氣厲聲質問:“還在這兒裝糊涂!賢哥好心問你,老老實實把實情說出來,我們也不至于下死手。昨天半路開車持槍截殺我們,是不是你費宏宇安排的?”
費宏宇牙關緊咬,死活不肯認賬:“我真一概不知,你們說的這些事,我半點都沒摻和。”
小賢抬手攔住激動的弟兄,神色沉穩不見半分急躁:“不必急著抵賴,咱們一樁樁慢慢捋清楚。”
一旁張海波開口提議:“哥,依我判斷,昨晚行兇的槍械他來不及轉移,十有八九就藏在這間辦公室里,咱們直接搜查取證。”
小賢微微頷首:“說得有理,大家分頭仔細查找。”
一聽要搜屋,費宏宇瞬間慌了神,連忙上前阻攔:“各位兄弟,這屋子本就狹小,能藏東西的地方屈指可數,沒必要這么大動干戈吧?”
二林子壓根不吃他這套說辭,俯身伸手往辦公桌底下一摸,直接拽出一把五連發獵槍,高聲喊道:“哥,兇器找到了!”
海波快步上前接過槍仔細查驗,早年偵察兵的功底此刻派上用場,對槍械彈痕格外熟悉:“這把槍的膛線、彈痕特征我記得清清楚楚,昨天遇襲之后,我沿路把散落的彈殼全部收了起來,兩相比對完全吻合,昨晚開槍的就是這把槍。”
鐵證擺在眼前,費宏宇臉上的底氣瞬間蕩然無存,整個人慌亂失措。
小賢冷冷望著他,語氣里夾雜著無奈與怒意:“說實話,當初在野玫瑰歌舞餐廳初次碰面,我有心敬你,處處給你留足臉面。那日動手教訓你,也是你步步緊逼在先,我本以為一場沖突就此翻篇。可你心胸狹隘記仇,轉頭就派人持槍半路埋伏,擺明了是想要我們的性命。如今證據確鑿,再多辯解毫無用處,今天就讓你親眼見識我手下弟兄的手段。往后若是再敢心存歹意尋仇,就別怪我不念情面、下手不留余地。”
話音落下,小賢轉頭看向一旁渾身緊繃的大金子,沉聲發問:“昨天坐在出租車上探出身子開槍的人,就是你,沒錯吧?”
大金子心知再也瞞不住,只能硬著頭皮應聲:“是我開的槍。”
“既然敢動殺心,就要扛住對應的代價,今天讓你好好長個記性。”
小賢抬手吩咐屋內弟兄:“這里的事交給你們處置,我先出去等候。”
說完,他轉身大步踏出辦公室,海波留在屋內控場,當場把費宏宇連同四名貼身保鏢一并控制住。
屋內只剩方片等人持槍看管幾人,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方片緊攥五連發,槍口始終對準幾人,死死壓制,不給對方半分反撲的機會。
大金子自持背后有費宏宇的人脈撐腰,全然沒把眼前的險境放在眼里,底氣十足地高聲叫囂:“你們別肆意妄為!這里是朝陽火焰歌廳,我大哥在朝陽分局人脈遍地,真把事情鬧大,誰都落不著好,你們根本奈何不了我們!”
這番威脅若是說給海波、二林子、沙老七等人,眾人尚且會權衡利弊、有所顧忌,可他偏偏撞上性情火爆、行事不計后果的方片。這番狠話非但沒能震懾住方片,反倒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方片眼神驟然變得兇狠凌厲,死死盯住大金子喝問:“你方才說什么?有種把話原原本本再說一遍!”
大金子依舊不肯服軟,還想借官府人脈施壓。方片沒有半分遲疑,直接扣動扳機。二人相隔不過一米,子彈直直轟向大金子左腿膝蓋。
一聲槍響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脆響,整條左腿當場被打斷,上半身尚且連著軀干,下半截斷腿重重掉落在地。
鉆心刺骨的劇痛席卷全身,大金子當即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剛走到門外的小賢,清晰聽見屋內槍響與凄厲哀嚎,已然清楚里面發生了什么。一旁的費宏宇嚇得渾身僵硬,嘴唇不停哆嗦,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方片神色如常,呼吸平穩,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看著地上疼得滿地翻滾的大金子,他面無表情再度舉槍,瞄準對方尚且完好的右腿膝蓋,又是一聲震耳的槍響炸開。
方片二話不說,兩槍直接打斷對方雙腿,就連海波都愣在原地:“片子,你怎么直接把他兩條腿都廢了?”
方片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慌亂:“兩條腿都打斷安穩些,方才我還猶豫是打腿還是打心口,最后算是心軟,留他一條性命。”
小賢聞聲推門喝止:“停手,都別再動槍!方片,你先出來。”
方片拎著獵槍轉身走出辦公室,面色如常,不見絲毫懼色,一看便是心性狠厲、遇事不慌的人。
方片剛走出房門,屋內的費宏宇下意識扭頭往地上瞥了一眼,只這一眼,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 大金子兩條腿徹底斷裂,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賢哥!我錯了!求您高抬貴手饒我一回!” 費宏宇雙腿一軟,連聲跪地求饒。
小賢目光沉沉鎖定他,冷聲道:“費宏宇,你給我記死,今天這事僅此一次,倘若再有下一次,我絕不留你性命,聽明白了?”
“記住了!我這輩子再也不敢招惹您!”
小賢一聲冷哼,抬手示意眾人撤離。海波拎著那把五連發,一行人順著樓梯緩步下樓。
守在后門鎖死退路的張可心快步上前匯合,樓下裴曉光、三成一眾弟兄早已在車上等候。眾人來時裝束整齊,撤離時依舊有條不紊,全程沒有半句多余交談。
小賢抬手示意出發,三輛轎車同時踩下油門,引擎轟鳴著疾馳遠去。這一趟來去不過十五分鐘,行事干脆利落,如同一陣旋風,轉瞬消失在街巷深處。
一行人徹底離開后,辦公室內只剩費宏宇與幾名手足,眾人呆立原地,半晌回不過神,過了許久才勉強穩住心神。屋內地面到處濺滿鮮血,一片猩紅,慘烈景象一目了然。
再看地上蜷縮的大金子,渾身血肉模糊,模樣觸目驚心。緩過神后,一名弟兄慌忙大喊:“大哥別愣著,再拖下去人保不住,趕緊送醫院搶救!”
眾人不敢耽擱,四五人一擁而上抬人。方才沖突掀翻桌椅,傷者雙腿徹底斷裂,眾人硬著頭皮上前收拾,一人抬著傷者上半身,另外兩人分別拎著兩條斷腿,慌慌張張往車上轉移,火速趕往醫院。
抵達醫院,醫生簡單檢查后立刻沉聲吩咐:“傷勢過重,立刻推進手術室急救!血庫庫存不足,抓緊外出調血,一邊輸血一邊手術,再晚片刻人就撐不住了。”
整場手術持續將近九個小時,總算勉強保住傷者性命。主治主任看向一旁面色慘白的費宏宇,開口發問:“你是傷者家屬?”
費宏宇臉色難看,支支吾吾答不上話。醫生又追問:“到底有多大的仇怨,下手這般狠毒,險些直接致人死亡?”
費宏宇強行壓下胸中怒火,急忙追問核心:“別的暫且不提,大夫,我兄弟現在情況如何?”
“命勉強撿回來了,送來還算及時,再晚二十分鐘,人肯定救不回來。” 醫生長嘆一口氣,直言道,“這人下半輩子再也站不起來,雙腿骨骼、筋脈、肌肉全部粉碎撕裂,以當下的醫療條件根本無法接駁,只能做截肢手術,往后終身依靠假肢與輪椅度日。”
這番話聽得費宏宇頭皮發麻。方才辦公室內的慘狀他親眼目睹,一條斷腿崩到窗臺,另一條直接掉落在地面,傷者的鞋子都被槍彈打飛。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心中又憤懣又憋屈。
傷者做完手術轉入病房,全程依靠麻藥昏睡,整整兩天兩夜毫無知覺,只剩微弱呼吸,如同植物人一般。
費宏宇也算重情,清楚大金子是為替自己出頭才落得這般下場,索性寸步不離守在病房照料兩天兩夜,手下一眾弟兄也輪番守在病房門外。
另一邊的小賢,壓根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道上往來廝殺、恩怨互報本就是常態,他心里看得通透:就算費宏宇事后伺機報復,自己也全盤接下。既然踏入江湖這條路,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若是遇事便退縮膽怯,當初便不會走到今天。
轉念回想,那日大金子持槍尾隨截殺,倘若子彈命中要害,如今躺在醫院的便是自己。說到底皆是各安天命,僥幸躲過一劫便是命不該絕。
反觀費宏宇,心中怨氣越積越重,滿心不甘:先前在野玫瑰歌舞廳,我當眾受辱;如今貼身兄弟雙腿被廢,后半輩子徹底毀了。若是就此忍氣吞聲,我還算什么頂天立地的爺們,又怎么對得起跟著我賣命的弟兄?
他心里清楚,正面硬碰硬,自己絕非小賢對手。思來想去,他撥通一通電話:“喂,姐夫,是我紅宇。”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紅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姐夫,你現在在哪?”
“我在單位上班,有事直說。”
“我現在過去找你,有天大的事跟你商量。”
“行,你過來。”
掛斷電話,費宏宇立刻動身前去尋自己的姐夫。此人絕非尋常人物,在朝陽地界無人敢輕易招惹,乃是朝陽分局治安大隊曹大隊長,人脈遍布各處,手段陰狠強勢。往后朝陽鼎鼎大名的梁旭東,早年行事都要仰仗他打點周旋。
這位曹大隊長為人貪婪張狂,只要錢財到位,再大的事端他都能出面擺平,坊間甚至傳言,即便是判了重刑的犯人,他都有門路撈出來。平日里專管轄區閑散人員與江湖勢力,整個朝陽區混社會的,無人不畏懼他的威勢。
就連桂林路的邱剛見到他,都要低三下四俯首,就算被他當眾扇耳光,邱剛也半句不敢反駁。在朝陽這片地界,曹大隊長堪稱一手遮天,行事蠻橫霸道,比街頭混混還要跋扈。
轄區內所有歌廳、洗浴會所,只要他上門消遣,店家半分不敢收取費用。就算他主動遞錢,店家也萬萬不敢收下,但凡看不出眉眼高低,次日門店立刻貼上封條關停,半分情面不留。故而地界上做娛樂生意的商戶,全都爭相巴結討好,一口一個曹哥恭敬稱呼,禮品財物絡繹不絕送到他手上。
單單逢年過節收受禮品禮金,一年便能撈取三五十萬,這還不算出面替人平事的酬勞。若是接手重大糾紛,一兩百萬的好處費唾手可得,此人手腕通天,氣焰囂張至極。
費宏宇怒氣沖沖撞進辦公室,胸口劇烈起伏,滿眼都是壓抑不住的火氣。曹大隊抬眼瞥了他一眼:“慌慌張張闖進來,出什么大事了?”
“姐夫,我求你幫我出頭,收拾一個人!”
“收拾人?又是你在外頭跟人結下恩怨了?”
“不是我惹事,我手下一個本分實在的兄弟,讓人拿槍打成重傷,兩條腿直接廢了!” 費宏宇咬牙切齒,“動手的是南關的孫世賢,道上人都叫他小賢。”
“你那兄弟現在在哪?”
“還躺在醫院搶救。姐夫,這事你一定要替我做主,狠狠辦他一頓!”
“事發地點在哪?”
“就在我朝陽自家的火焰歌廳,本來只是一點小過節,他下手居然這么歹毒。”
曹大隊聽完當即起身:“走,跟我去醫院看看。”
他孤身一人,沒帶任何隨行人員,跟著費宏宇趕往醫院。踏進病房,看清傷者血肉模糊的傷勢,就算常年處理各類治安案件、見慣流血沖突的曹大隊,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手也太狠了,這人現在跟半條命埋土里沒兩樣。”
他轉頭看向費宏宇:“這個小賢,在南關、朝陽一帶是不是有些名號?手里家底、人脈怎么樣?”
“名氣不小,根基厚,各路熟人遍地都是。”
“那就好辦,這事你不用插手,既然他有名有勢力,我直接往死里辦他。”
撂下這句狠話,曹大隊轉身返回分局。
一回到治安大隊辦公室,他立刻提筆草擬案件材料、開具通緝文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犯罪嫌疑人孫世賢,綽號小賢,于 1993 年 11 月 6 日,在朝陽區長白路火焰歌舞餐廳聚眾持械斗毆,使用獵槍故意傷人,致使被害人重傷致殘。
寫完卷宗,他拿著材料找到分管治安的副局長,二人本就是系統內相熟的老同事,簡單打了聲招呼,副局長掃過案情,沒有半句多問,直接簽字蓋章,通緝令正式生效。
手續全部落實,曹大隊立刻傳令全員集合:“治安大隊全體人員,即刻到分局大院門前列隊!”
大隊下轄三個中隊,四十多名干警迅速在院內排成三列整齊隊伍。曹大隊站在隊伍前方高聲下達指令:“所有人聽令,立刻出發!根據線索,嫌疑人藏匿于南關三道街聚賢閣茶樓,火速前往實施抓捕,務必將人帶回歸案!”
一聲令下,四十多名干警分頭登車,跨斗摩托、松花江面包車、三缸吉普全數出動,警燈閃爍、警笛轟鳴,一整支車隊浩浩蕩蕩直奔南關三道街。
彼時小賢根本不在茶樓,帶著張海波外出吃飯,店內只剩秦猛與方片二人留守。方片待在二樓,耳力過人,遠遠就聽見連綿不斷的警笛聲,緊接著看見大批執法人員在樓下拉開包圍圈,擺明了要封鎖整棟茶樓。
方片心里驟然一沉,他身上還背著舊案命案,一旦被抓進去審訊,絕無活路。他半點不曾猶豫,一把推開二樓后窗,縱身一躍跳下樓,落地順勢前滾卸力,頭也不回鉆進一旁居民小區深處,找隱蔽角落躲藏起來。
樓下的秦猛還全然沒察覺危機,傻乎乎朝著門外揚聲喊道:“誰啊?在這兒呢,進來吧!”
話音未落,茶樓木門被人猛地踹開,十幾名干警一擁而入厲聲呵斥:“不許動!原地蹲下,不準逃竄!”
秦猛當場徹底懵了,原本還以為是熟客上門喝茶,轉瞬就被數人按倒在地。他不停掙扎喊冤,辦案人員厲聲追問:“孫世賢在哪?”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任憑他百般辯解,干警直接將秦猛控制押上警車。眾人沖上二樓逐層搜查,方才方片逃走,房間早已空無一人。辦案人員在小賢臥室床底搜出六把五連發獵槍;又到一樓后方庫房清點,里面堆放三十多件長短兇器,長刀、扎槍、軍刺、戰刀一應俱全。
帶隊干警回頭向曹大隊匯報:“隊長,查獲槍支、管制刀具數量巨大。”
曹大隊長上前掃了一眼成堆兇器,冷聲道:“單憑這批器械,就足以給他定罪,全部清點裝車帶回!”
眾人把所有槍械刀具統一封存,押著秦猛一行人返程。
好在小賢平日里待人寬厚,鄰里相處和睦,隔壁開汽車配件店的楊哥全程目睹抓捕全過程,連忙掏出電話打給小賢通風報信:“小賢,是我老楊。”
“楊哥您好,有什么事?”
哪怕如今在道上頗有地位,小賢對待街坊鄰居依舊謙和有禮,沒有半分架子。
楊哥語速急促:“兄弟,你攤上天大的麻煩了!剛才來了四五十個警察,擺明專門沖你抓人,你茶樓里那個大高個、梳背頭的兄弟被帶走了,我親眼看見他們把店里所有槍、刀全都搜走,人剛走沒多久,你千萬多加小心!”
“多謝楊哥特意跑來報信,我心里有數了。”
掛斷電話,身旁海波連忙追問:“賢哥,出什么事了?”
“出事了,警察去茶樓抓人,聽楊哥說抓走的是秦猛。”
“那方片呢?”
“快給方片打電話,問問他安危!”
電話很快接通,聽筒里傳來方片慌張的聲音:“波哥,我已經從茶樓逃出來了,你務必轉告賢哥,大批警力圍堵茶樓,這事鬧得極大,我先找地方藏起來避風頭!”
“知道了,你妥善躲藏,千萬別露面,眼下局面確實棘手。”
方片又補充一句:“賢哥,咱們存放在茶樓的所有獵槍,全都被警方抄走了!”
“我清楚了,你顧好自己,其余的不用操心。”
一旁弟兄暗自感慨,方片身負命案,一旦落網絕無好下場,也難怪他拼了命逃跑。小賢聽完所有經過,只覺得整件事荒唐又棘手,而朝陽分局那邊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追查力度一波比一波兇狠。
曹大隊押人、收繳兇器返回分局后,第一時間帶著所有查獲器械去找分管副局長匯報。他把槍支刀具一一鋪開:“領導您看,本次行動搜出六把獵槍,三十多件長短管制兇器,全都是重型硬家伙。”
副局長望著滿地兇器,臉色瞬間沉到極點:“簡直無法無天,這就是盤踞本地的社會毒瘤,必須連根鏟除!”
話音落下,副局長立刻下達指令,通知刑警大隊全員配合,同時調派防暴警力增援,組織多部門聯合抓捕。他親自簽署拘捕證、通緝令等全套抓捕文書,確定本次由治安、刑警、防暴三支大隊協同辦案。
傷人案發地歸屬朝陽轄區,警方擁有完整執法權限,允許跨區域追蹤抓捕。一時間一百多名警力全員出動,晝夜不停展開搜捕。七八組專人輪班二十四小時蹲守聚賢閣茶樓門口,不間斷監控;其余警力四散走訪排查,四處打探小賢的落腳行蹤。
這下小賢徹底不敢回茶樓,走投無路之下,只能趕往站前投奔陽光。陽光見他神色慌張匆匆趕來,立刻開口詢問:“老五,慌慌張張的,出什么變故了?”
“哥,我闖大禍了,朝陽分局滿世界搜捕我,站前這邊有沒有隱蔽安全的地方,讓我暫時躲一陣子?”
“有,跟我來。”
陽光沒有半句推脫,當即帶著小賢尋了一處隱秘住處暫且藏身。這段時間小賢不敢關機,朝陽分局借著各方人脈,挨個找到戴繼林、李福玉、老歪一眾圈內熟人,輪番盤問他們與小賢的往來。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這次抓捕力度空前,上頭鐵了心要徹底打掉小賢一伙。
圈子里眾人私下議論,前陣子小賢風頭無兩,數次沖突甚至鬧出過人命,最后全都私下和解,從未驚動官方。唯獨這次廢了費宏宇手下雙腿一事,對方直接動用公職關系報案,官府一出手,便是不留余地的嚴厲整治。
小賢心里清楚,一味躲藏不是長久之計,只能托人從中斡旋。他撥通大慶的電話:“大慶,是我。”
“賢哥,怎么了?”
“我出事了,在朝陽和人起沖突,現在朝陽分局全城搜捕我。”
“你被抓了?”
“沒有,我在外頭躲著。”
“哥你別慌,我立刻找人打聽門路,我去求我父親幫忙托關系。”
“如今我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你了。”
“放心,我這就去辦。”
掛斷電話,大慶馬上撥通父親號碼:“爸,我是大慶。”
“又有什么事?”
“爸,求您幫個忙,給朝陽分局的熟人打個招呼。我最好的朋友小賢遇上難處,正被分局追查。”
大慶父親聽完,語氣瞬間冷硬下來:“我跟你說清楚,別總跟這些社會閑散之人糾纏。我打心底不認同你混圈子,咱們家家境優渥,什么都不缺,你非要摻和這些打打殺殺,遲早惹出殺身之禍。”
“爸,不過就是幫個忙而已。”
“幫不了!我還要勸你趁早遠離這類人。咱們家有正經體面身份,你的所作所為,都快把我這張老臉丟盡了。從小到大你在外打架惹事,哪一回不是我出面替你擺平?如今你還想替這些狐朋狗友奔走求情?我把話撂這,這事我絕不會插手,你要是繼續執迷不悟,往后你的事我一概不管。”
大慶被父親一頓訓斥,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他心里也明白父親所言句句屬實,家里條件優越,父親早就為他鋪好了前路,體制內崗位、公安、鐵路隨便任選,可大慶偏偏執意混跡江湖,長輩心中又氣又無奈。如今父親擺明不肯出手相助,大慶瞬間束手無策,進退兩難。
大慶這邊沒有別的門路,父親不肯松口,整件事便無從周旋,一時間陷入僵局。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不少圈內熟人接連打來電話,張西果是第一個聯系他的:“賢子,我是你二哥。我問你,是不是在外頭捅了天大的婁子?”
“二哥,消息傳得這么快?”
“能不快嗎?朝陽分局的人已經來我店里盤問三回,次次追問我跟你的來往,我全都一口咬定互不相識。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惹了什么禍?”
“前段時間,我手下兄弟把費宏宇的人雙腿打廢了。”
“是費宏宇那頭的恩怨?動手的是誰?”
“是我身邊弟兄方片。”
張西果長嘆一口氣,語重心長勸解:“兄弟,聽二哥一句實在話。在道上混,光靠心狠站不住腳。既然清楚是誰下的狠手,不如讓動手的人主動投案自首。”
張西果繼續勸道:“我特意托人打聽了,分局內部有相熟的民警給我透底,這次是副局長親自督辦,鐵了心要連根拔起你這伙人。這兩年你在南關摸爬滾打,攢下名氣、打下整片地盤,來得何等不容易。一旦被抓進去,這么多年的心血直接付諸東流。你聽我一句勸,讓動手的方片主動投案,整件事的性質能輕上一大截。咱們手里不差錢,到時候多打點疏通,保他在看守所里少受點罪。你留在外頭,往后還有大把機會重整旗鼓,何苦把自己也一并搭進去?”
小賢聽完這番說辭,當場心頭火氣翻涌:“二哥,你這話未免太不近人情。”
“怎么,我說的難道不是為你著想?”
“我看你是站在局外不知輕重!方片是跟著我出生入死、替我出頭辦事的兄弟,如今你反倒讓我把自家兄弟推出去頂罪,這種涼薄的話你怎么說得出口?”
“我從頭到尾都是為了你好!”
“你的好意我心領,但混江湖和做買賣不能一概而論,這件事不用你再多摻和。”
“行,算我多管閑事!” 張西果也動了火氣,說完直接掛斷電話。
小賢攥著大哥大,胸口起伏難平,越想越憋屈。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家實打實跟著自己賣命,危難當頭,我怎么能把兄弟推出去扛下所有罪責?這種事,我孫世賢死也做不出來。
另一邊,警方的搜捕力度還在層層加碼,排查范圍越擴越大。不光聚賢閣茶樓日夜有人蹲守,就連小賢新民胡同的私宅,也沖進去十余名警員逐層搜查。胡同進出兩道路口全部設卡封鎖,但凡往來行人,不分生熟,一律攔下盤問核對樣貌,生怕漏掉小賢半點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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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圈子被翻了個底朝天,但凡和小賢有往來、道上有幾分名頭的弟兄、熟人,警方挨個上門傳喚問話,唯獨那些無權無勢的底層小人物無人過問。彼時秦猛早已被抓捕收押,唯有二林子暫時在外逃竄。
朝陽分局的警員找到躲藏的二林子,開門見山質問:“孫世賢現在躲在哪?”
二林子一臉無所謂,隨口搪塞:“我不知道。”
“你還敢裝糊涂?他是你帶頭的大哥,你怎么可能不清楚?”
“談不上什么大哥,頂多算認識,普通交情而已,我跟他并不熟。”
辦案民警臉色一沉:“二林子,既然我們能找到你,手里必然掌握完整線索,別硬扛著不說實話。”
“你們查到什么是你們的事,我確實一無所知。”
“別嘴硬,多名證人都指認,事發當晚你就在火焰歌廳現場,沒錯吧?”
“那天我壓根沒去過,從頭到尾一概不知情。”
“現在拒不坦白也沒用,等我們把主犯抓獲,早晚一并把你帶回審訊。”
二林子梗著脖子不肯松口:“要抓隨你們,我確實沒什么能交代的。”
此后警方專門分出一組人手全天候盯死二林子。不止是他,所有和小賢牽扯頗深的骨干弟兄,全都被二十四小時布控,家宅、經營的門店全程監控,就等著抓眾人私下聯絡的現行。
一時間南關風聲鶴唳,相關流言傳遍全城。走江湖這條路本就舉步維艱,步步都要賭上性命,可一旦官方下定決心打壓,頃刻之間就能碾碎數年苦心經營的一切。
不光圈內人議論不休,尋常百姓也都在閑談這件事。民康路一帶往日靠著小賢庇護、按時上交保護費的商戶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人人都斷定小賢這次在劫難逃,注定徹底栽跟頭。不少人私下嘆氣:“這下完了,小賢算是徹底垮了,往后南關這片地界,再也輪不到他說了算。”
人走茶涼,世態炎涼,道上的人心向來如此。
沒過幾日,在外躲藏的二林子悄悄撥通小賢的電話,語氣滿是焦灼不安:“賢哥,聽我一句勸,趕緊離開長春,本地已經沒有容身之處。如今大街小巷全是巡邏民警,我們所有人都被盯得死死的,保不齊哪天就有人扛不住壓力把你供出去。再說眼下多少人盯著咱們落難,就等著瓜分咱們的地盤,再待下去,咱們這群人徹底沒有立足之地。”
“我心里有數。”
“哥,別硬撐,抓緊動身去外地躲一陣避風頭。”
掛斷電話,小賢獨自坐在陽光幫忙安置的出租屋內,悶頭思索整整一下午。權衡再三,他撥通了張海波的電話。
“海波。”
“賢哥?您現在怎么樣,沒被警方盯上吧?”
“哥有幾句心里話托付給你。你是我這輩子最交心、最重情義的兄弟。眼下局面已經走到絕路,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我主動投案自首。只有我進去扛下所有罪責,你們一眾弟兄才能安穩度日。我把大伙托付給你,我入獄之后,你一定要穩住所有人,千萬別讓隊伍散掉。咱們一路互相扶持走到今天,能拉起這么一幫弟兄,實在太不容易。”
海波聽完瞬間急紅了眼:“哥,您完全沒必要走到這一步!”
“聽我的安排。我若是一直四處躲藏,早晚所有人都會被牽連,一個個盡數落網。我一人主動攬下全部罪責,其余人才能照常過日子、守住地盤。這件事不必再勸,我心意已決。”
海波還想開口勸阻,小賢直接掛斷通話。海波心中百感交集,暗自感慨:這才是真正的大哥,大難臨頭獨自扛下所有,事事先顧及手下弟兄。
小賢心里盤算得清清楚楚:自己出面自首,把全部罪責一人承擔,方片、二林子一眾弟兄便能摘清干系,照常生活營生。可若是自己一路逃竄遠赴外地,警方絕不會善罷甘休,無休止追查所有人,屆時所有人寸步難行,這幾年在南關拼下的家底、打出的名望盡數作廢,多年心血付諸東流。
想到此處,半生剛強從不示弱的小賢,悄悄落下兩行熱淚。他清楚前路兇險,早年他也曾蹲過八年大牢,心里早有心理準備。他暗自寬慰自己:真要是收監,能混個伙食長也算安穩;倘若發配鐵北監獄,便既來之則安之,就算耗上十年二十年,我也認了。
出事之前,他心中尚有遠大盤算,想帶著弟兄們在長春站穩根基,讓所有人都揚眉吐氣。可如今所有抱負盡數化為泡影。這些心事他從未對外人吐露半句,唯獨把后事全部交代給了海波。
收拾妥當,他走出藏身的出租屋,大哥大等隨身物件全數留在屋內,一件都沒有帶走。走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開門落座。
司機隨口搭話:“哥們兒,去哪塊?”
“朝陽分局。”
司機微微一愣:“去那邊辦事?”
“我來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