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夏日熱浪,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正點燃各地球迷熱情。上一屆世界杯期間,搖滾樂隊“滿天星”在一首致敬球星C羅和梅西的歌曲《10000!》中,表達了對創造過中國足球輝煌歷史的李惠堂的懷念。
大約一百年前,李惠堂是馳名神州的“球王”,“看戲要看梅蘭芳,看球要看李惠堂”的說法廣為流傳。他以“體育家”的身份躋身社會名流,逐漸成為被追捧的大眾偶像。
祖籍廣東五華、出生于香港、在上海橫空出世,并在1936年出征奧運的李惠堂,并非“大眾偶像”那么簡單。一百年后的今天,華中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趙崢推出專著《“球王”:李惠堂和他的時代(1925-1945)》,帶領讀者重新認識李惠堂巔峰時期的足球生涯和足球思想。
趙崢告訴南都N視頻記者,九十年前,李惠堂以中國足球隊隊長和中國代表團旗手的身份,登上奧運會的舞臺,雖未能如愿創造輝煌的戰績,但也代表了那個年代的中國在國際體育中所能達到的高度,其篳路藍縷的足跡、艱辛探索的精神和放眼世界的胸懷,值得后人永遠銘記。
![]()
廣東梅州五華奧體中心惠堂體育場,李惠堂雕像。受訪者拍攝
一場“后學”與“老師”的對抗
南都N視頻:對于中國足球隊參加1936年柏林奧運會,李惠堂有什么期待?
趙崢:現代奧林匹克運動雖自19世紀末即開啟其復興進程,但直到20世紀30年代才迎來其第一個黃金時期。不管是相較于以往只在亞洲進行的遠東運動會,還是比之于只派出劉長春“單刀赴會”的洛杉磯奧運會,1936年的柏林對于中國而言,都意味著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通過體育讓世界看到自身的機會。
![]()
1925年《圖畫時報周刊》刊載的李惠堂照片。
而唯一在遠東運動會上長期保持冠軍錦標的中國足球隊,就成了中國在柏林實現突破的最大希望。中國足球隊的領軍人物李惠堂,不但憑借其運動資歷成為中國代表團的旗手,而且在新聞媒體心目中也是有可能創造新的歷史的關鍵人物。
李惠堂雖已年過三旬,在當年已屬“老將”,但他在1935年全國運動會上以現象級的表現,證明了其具有“寶刀不老”的實力。對于此次奧運會,李惠堂也滿懷期待。在他看來,中國隊與歐洲和南美的世界級強隊相比,固然存在極大的差距,但在世界足球舞臺上與“世界巨頭”一較高下,“方能揚我近代進化于海外,而使外人知我青年為不可輕侮耳”,通過足球向世界展示中國的“仁俠精神”與“士君子風度”,“給世界人士明了中國近年來也有新時代體育的追隨”,有著超越體育范疇的意義。
南都N視頻:柏林奧運會上,中國足球隊首戰即遇英國隊,李惠堂是怎么看待的?
趙崢:在前往柏林的途中,李惠堂和中國隊獲得了將在首輪淘汰賽中與英國隊對陣的消息,在心理上遭受沉重一擊。由于對手英國具有“足球王國”的光環,包括李惠堂在內的中國隊球員深知勝機渺茫,“像冷水淋頭般頹喪失望”。
但在抵達柏林后,李惠堂通過與英國隊教練的接觸,了解到英國隊系臨時組建,缺少磨合,從中看到爭取勝利的一線曙光。一位旅歐華僑在來信中也告知,英國業余球員的實力并不突出,中國隊與之完全具有一戰之力,若能“將英倫淘汰”,“則全球耳目,必為之一新耳”。這封來信在精神上給了李惠堂極大的鼓舞,激發起他挑戰強敵、創造歷史的壯志雄心。
![]()
中英對決前中國足球隊合影,前排中為李惠堂。
英國是現代足球的發源地,且在當時具有世界頭號強國的地位,所以這場比賽被李惠堂形容為是一場“后學”與“老師”的對抗。
作為一個歷史悠久的東方文明古國,中國派出足球隊參加奧運,并與英國對壘,也引起了歐洲各界的興趣。《柏林日報》在展望奧運會足球賽時,甚至認為“新從東方來的中國”和“素執世界足球牛耳的英國”之間的這場比賽頗具懸念。這場比賽雖然只是奧運會足球賽首輪的一場普通比賽,但在各種場外因素的作用之下,也形成了很多看點。
“亦知中國青年亦有可為也”
南都N視頻:1936年8月6日,中國隊以0比2敗于英國隊,未能創造預想中的奇跡。對于比賽結果,當時李惠堂有何分析?
趙崢:在場的中國官員、記者和觀眾大都認為中國隊“技不如人”,但表現尚可,可謂“雖敗猶榮”。但李惠堂在兩個多月后發表的《追記中英之戰》的文章中,卻表達了不同的看法。
他認為兩個隊在場面上勢均力敵,中國隊完全有機會贏得比賽。比賽的前十五分鐘,中國隊占據優勢。孫錦順錯失一次破門良機,未能使中國隊在比分上占得先機。下半場比賽的前二十五分鐘,比賽仍呈均勢。即便隨后被英國隊連下兩城后,中國隊也在積極反撲,力圖扭轉敗局。李惠堂認為,中國隊的技術不遜于對手,如果能在賽前熱身、精神調節和門將人選的安排上作出更正確的應對,有可能改寫失敗的結局。
![]()
中英對決賽場瞬間。
李惠堂的懊惱與不甘,既是其作為參與者渴望創造歷史的心態所致,又與受到其它比賽結果的刺激有關。一方面,在首輪比賽中晉級的英國隊,很快止步于第二輪,被李惠堂眼中“平平無奇”的波蘭隊淘汰出局。李惠堂表示,“這樣一來,從比較中越顯出我們的渺小”。另一方面,長期在遠東運動會被中國隊壓制、在李惠堂眼中“球藝平庸”的老對手日本隊,竟然在兩球落后的情況下逆轉歐洲強隊瑞典,締造“柏林奇跡”,獲得德國乃至整個歐洲的媒體如潮好評。日本隊在奧運會上的突破,更使中國足球隊的失意,成為整個代表團無所作為的縮影,加劇了李惠堂心中的“意難平”。
南都N視頻:此后李惠堂對這段奧運之旅,是否有更多不一樣的思考?
趙崢:盡管在柏林的失敗,令“球王”情緒低落,但他對足球在推動國際交流方面的獨特功能,始終深信不疑。他一直以文明交流互鑒的眼光和格局,肯定足球隊“遠征”在“發揚國民精神”“改變外人藐視心理”和“敦睦友誼”所產生的重要影響。
1937年3月,他在香港廣播臺發表演說、回望此次奧運之旅時,即將此次奧運之旅納入“歷次遠征”的敘述脈絡,闡述其積極意義。他表示足球隊作為“我國體育公使”,在“溝通文化,增進邦交,聯絡好感,屏祛隔閡,變換外人不良心理,提高國際地位”方面一直發揮積極作用,“實非今日他項運動所能收同樣之美績”。
![]()
1936年《良友》刊載,李惠堂率中國隊在荷屬東印度同當地球隊比賽。
中國足球隊的奧運之旅,除柏林的中英之戰外,也包括賽前在南洋的熱身,與賽后對歐洲的訪問。這些在歐亞各地的體育比賽和文化交流,使外國人士“一新耳目”,“知中國現代亦在追隨體育中”,“亦知中國青年亦有可為也”。
四年之后,正在香港積極支援祖國抗戰的李惠堂,在一次演講中再次提及1936年的相關經歷,并結合歷年外訪的情況斷言:“在過去二十年間,中國足球員為其祖國所盡之宣傳工作,實努過一番大力,倘非中國足球隊曾屢作海外之行,則外國決不知我國之現代運動及其他事業,已在大大進展中。”
既“復雜”又“簡單”的李惠堂
南都N視頻:1948年,李惠堂還參加了倫敦奧運會,他對此有無相關記載和心得?
趙崢:柏林奧運會十二年后,已經退役的李惠堂以教練員的身份,再次率領中國足球隊出現在1948年的倫敦奧運賽場。受到日本侵華戰爭的影響,中國足球人才青黃不接、陣容不整,已不復戰前“黃金一代”的實力和雄心,首輪即以0比4的比分大敗于土耳其隊,被淘汰出局。
李惠堂在賽后復盤時表示,中國隊在參賽的十八支球隊里,實力高于阿富汗、美國和印度,與高麗、盧森堡、法國和墨西哥具備一戰之力,與其余球隊則存在明顯的差距,輸球并不意外,今后應聚焦于“治本”,“希望政府和社會人士普遍推行,從頭訓練”。
![]()
上海市歷史博物館收錄的《1948年中國世運足球隊簽名信箋》。
第二次奧運會的失敗,并未使李惠堂懷憂喪志,自怨自艾。他在賽后留在英國,進入羅布雷學院的教練培訓班進修,成為第一個考取國際級裁判證書的中國人,并在之后觀摩了英格蘭各級職業聯賽的比賽,在阿森納和切爾西這兩家著名球會進行了學習和交流。
李惠堂將此次英倫之行的見聞、經歷和感受,撰成題為《留英散墨》的文章,交由香港報紙連載。他在文中表示:“我們一向只靠著無師自通的去理會,無怪進境的速率像蝸牛,無怪水準不易上升。以中國之大,真應該多派些體育界的朋友到英、美、瑞典諸地實習,去領會,去探討,歸國后從普遍方面去提高體育水準,去奠定整個民族健康的基石。”
可以說,1936年和1948年兩次奧運之旅對李惠堂而言都是一次“開眼看世界”的經歷。他在與外部世界的交互中,看到自身的局限,也找到努力的方向。
南都N視頻:近年來,關于李惠堂的傳說很多。在你心目中,真實的李惠堂是什么樣子?
趙崢:當年,李惠堂是國家英雄、媒體寵兒和大眾偶像,有著極強的人格魅力和時代影響,可以說是一個既“復雜”又“簡單”的人。
![]()
1928年《良友》所載,李惠堂與歷年參與比賽所得之獎品。
“復雜”之處在于他的經歷與閱歷。李惠堂的足跡遍及香港、上海、南洋和歐洲,領域涉及體育、教育、商業、政治和文化,思想融傳統、古典、現代、新潮成分于一爐。他踢足球也打網球,做過教師也擔任過記者,是商人也是政治人物,讀中國古典也讀五四新文學,說中文也說英文,講粵語也講上海話。我們很難用某一種社會職業去標記他,用某一個身份標簽去定義他,用某一種單一文化去理解他。“球王”這個時人加諸他身上的稱謂,體現的也是那個時代古今、中西、新舊多種關系糾纏互滲的復雜性。
李惠堂的“簡單”之處,在于他始終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一方面,他是一個“民族主義者”,希望通過發展體育運動,讓中國人洗刷“東亞病夫”的恥辱,讓古老的中國煥發現代文明的光彩。另一方面,他也是一個“世界主義者”,渴望通過體育增進不同民族之間的了解,促進東西方文明的融合,實現人類的和解和世界的大同。用歷史學家葛兆光在《上學記》序言里的話說,就是“以世界主義的面目成就民族主義,以民族主義目標接受世界主義”。
“又豈關系于足球界而已耶”
南都N視頻:李惠堂的足球人生和思想,對當下還有哪些參照和裨益?
![]()
趙崢。
趙崢:作為一個思想者和行動者,李惠堂所留下的思想資源,還遠未得到充分發掘。在我看來,以下幾方面的內容尤為重要。
首先,發展足球運動,關系國家民族的振興。他在1930年出版的《足球》一書中表示,自己希望“為球界謀再接再厲之舉,為藝術作登峰造極之圖,務使綿歷五千年、縱橫九萬里之古國人士,聲威播于遐邇,勇毅振乎殊俗,藉挽狂瀾于既倒,而系國脈于垂危”。在他和同時代的精英心目中,之所以推崇足球這項運動,不僅在于它已經成為風行于全球的“球戰”,而且在于這是一項體現“聯合團結”精神的“團體運動”,“端賴全隊神通意會、共同合作而取勝者”,通過足球可以凝聚“一盤散沙”的民眾,實現救亡圖存、振興中華的奮斗目標。
時至今日,足球作為“世界第一運動”的地位更加鞏固,足球在中國也依舊承載著中華民族實現偉大復興的理想。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依然沿著當年李惠堂所開辟的道路,艱難而堅定地跋涉著。我們對于足球的“執念”,用李惠堂的話說,“又豈關系于足球界而已耶”。
其次,發展足球運動,核心在于人格的培養。通過體育運動培育“新民”,是包括李惠堂在內的一代中國精英的核心關懷。他曾經指出:“足球場,非單純為嬉戲以表演技術,這小小方圈,是勇毅果決的養成所,是心力智慧的實驗室,是尋師訪友之好去處,是立品進德之陶冶爐,慧眼觀之,直是洞天福地。”
![]()
五華縣李惠堂故居,相傳為李惠堂幼年時用來練習射門的狗洞。受訪者拍攝
他通過自己的宣傳和實踐,展現了足球這項運動的魅力,讓更多的人了解到嵌入這項運動深處的行為邏輯、道德倫理、生存困境和情感濃度。這是李惠堂在時代的前沿之上匯通中西新舊,留給中國足球乃至整個中國體育的寶貴遺產,是“中華體育精神”的生動寫照。
最后,發展足球運動,重在社會層面的普及。這是一項涉及千千萬萬人的艱巨事業,離不開全社會對于足球的關注、理解和參與。
對于足球與社會的關系,李惠堂有著極為深刻的體認。他在1937年的一次廣播演講中指出,“余謂足球對我國,尤有密切之關系,非云足球隊能稱王宇宙,即可踰登列強之上、雄霸環球也,其最要目標,實為利用足球之普及力而引動國人興趣,使人人均知體育之益,使知體育為強種之基礎”。他在抗戰時期撰作的筆記中也寫道,“提倡足球,須從普遍方面著想,不求畸形發展,假若我國驀地產生了十一個出類拔萃的超越良材,縱橫捭闔,踢平了四海五洲,如果事事未上軌道,也不見得馬上可以國富民強”。如今,我們更需要這樣的耐心和遠見,讓足球運動在中國社會向下扎根,向上生長,向前發展。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向雪妮 馬輝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馬輝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