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就住幾天。”

蔣麗站在門口，行李箱靠在腿邊，眼眶紅紅的。我讓開身子，她拖著箱子走進去，輪子在地板上咕嚕嚕響。

那晚我加班到九點回來，聽見她在陽臺上打電話。

“你們先別急，都來都來，我表姐這兒三室一廳，住得下……”

風(fēng)把她的聲音吹過來，斷斷續(xù)續(xù)。我站在玄關(guān)沒動，手里拎著鑰匙。

第二天一早，她笑容滿面地坐在我對面，碗里的粥冒著熱氣。

“姐，我那幾個同事也被裁了，讓她們一起來住幾天？”

我喝了口粥，沒抬頭。

手機里有一條昨晚發(fā)給陳亮的微信——老陳，幫我留幾套便宜房子，說不定這兩天要用。

“行，”我說，“讓她們來吧。”

她眼睛一亮，起身去打電話。

我慢慢喝完那碗粥，把碗洗了。

01

蔣麗來的那天是周三。

我下班回來，看見單元樓門口蹲著個人，旁邊立著個紅色行李箱。她抬起頭，沖我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討好的意思，又有些不好意思。

“姐。”

我愣了一下才認(rèn)出是她。蔣麗，我表妹，我媽那邊最小的侄女。上次見她還是三年前過年，她那時候在一家公司做人事，穿得利利索索的。

“怎么突然來了？”我拎著菜走過去，騰出手掏鑰匙。

“失業(yè)了，”她說得倒是直白，“想在你這邊住幾天，找找工作。”

鑰匙插進鎖孔，轉(zhuǎn)了兩圈。我回頭看她一眼，眼眶底下烏青一片，人瘦了一圈。

“上來吧。”

我家在五樓，沒電梯。

她拎著箱子爬上來，喘得厲害。

我開了門，讓她進去，從鞋柜里翻了雙拖鞋出來。

她彎腰換鞋的時候，我看見她后頸上貼了塊膏藥，邊緣翹起來，有些發(fā)黑。

“你吃了嗎？”

“吃過了。”

她說著，把行李箱拖進客廳，四下打量著。三室一廳，不大，收拾得還算干凈。墻上掛著我和小杰的合照。

“你外甥呢？”她問。

“上晚自習(xí)，九點回來。”

她點點頭，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兩只手?jǐn)R在膝蓋上，像個來做客的客人。

我去廚房給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她說謝謝，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睛沒看我。

“姐，我就住幾天，找到工作就走。”

“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個菜，一個湯。

她吃了兩碗飯，說好久沒吃過家里的飯了。

洗碗的時候我聽見她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太清，只聽見“嗯嗯”、“知道了”這些。

小杰九點零五分回來的，書包往沙發(fā)上一扔，看見蔣麗叫了聲“表姨”。蔣麗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長高了。小杰嗯了一聲，鉆進房間寫作業(yè)去了。

我把他房間的門關(guān)上，回到客廳時，蔣麗還在打電話。

“你買到票了嗎？嗯……都來都來，我表姐這房子大……”

她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但屋子就這么大，我不聾。

我沒出聲，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小杰的房間和客廳只隔了一面墻，蔣麗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燈一直亮著。

我拿出手機，找到陳亮的微信。

老陳，幫我留幾套便宜房子，說不定這兩天要用。

發(fā)完我放下手機，關(guān)了燈。

第二天早上，蔣麗起了個大早，給我煮了粥。

“姐，我昨天打電話你沒聽見吧？”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聽見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過來。

“是我那幾個同事，也被裁了。她們在那邊找不到工作，想來這邊碰碰運氣。”

“哦。”

“她們想先在我這兒住幾天，等找到工作就走。”

我把那勺粥咽下去，抬頭看她。

蔣麗的目光躲了一下，然后又迎上來：“姐，你放心吧，就住幾天。”

“多少人？”

“三個。”

三個，都住進來。三室一廳的房子，加上我和小杰，住六個人。她大概覺得這很合理。

我放下勺子：“房子的事以后再說，你先住著。”

她以為我答應(yīng)了，眼圈又紅了：“姐，你真是太好了。”

我沒接話，起身去洗碗了。

那天晚上，小杰從房間出來倒水，看見沙發(fā)上堆著蔣麗的衣服，皺了皺眉。

“媽，表姨什么時候走？”

“住幾天。”我說。

“她睡哪兒？”

“客廳。”

小杰沒再問了，倒完水回了房間。關(guān)門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

02

蔣麗住了一周。

這一周里，她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刷手機，偶爾接幾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晚上吃完飯就窩在沙發(fā)上追劇，看到半夜才睡。

她的行李箱一直攤在客廳角落里，衣服扔得到處都是。

我下班回來，總要先收拾一遍才能坐。

周四那天我加班到八點，回來時看見水池里堆著三個外賣盒子，油漬流得到處都是。小杰坐在客廳地板上寫作業(yè)，茶幾被他占了一大半。

“怎么不進屋寫？”

“表姨在屋里打電話。”

我往房間那邊看了一眼，門關(guān)著，隱約能聽見蔣麗的聲音。

“你先寫，”我說，“媽給你熱飯。”

小杰低著頭寫了一會兒，突然說：“媽，表姨說她要帶人過來住。”

我的手頓了一下，擰開了煤氣灶。

“不止一個，”他補充道，“她說三個。”

“你聽見了？”

“昨晚她在陽臺說的，我起來上廁所聽見的。”

我把熱好的飯端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頭：“沒事，媽媽會處理的。”

“媽，”他抬起頭看著我，“我不想跟別人擠。”

“不會的。”

那天晚上蔣麗從房間出來時，我已經(jīng)把沙發(fā)收拾干凈了。她看見我坐在那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姐，你還沒睡呢？”

“等你呢。”

我在沙發(fā)上拍了拍：“坐。”

她坐了下來，兩只手絞在一起。

“你那幾個同事，什么時候到？”

她眼睛亮了：“下周一，她們已經(jīng)買到票了。”

“住多久？”

“找到工作就走，最多一個月。”

我端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麗麗，這房子不大。”

她連忙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她們就打地鋪，不占地方。”

“小杰要中考了。”

“我知道，我不打擾他，我讓她們也安靜點。”

我看著她的眼睛：“你讓我怎么跟我媽交代？”

她眼眶又紅了：“姐，姑媽那邊我來解釋，我會跟她說清楚，不會讓你為難。”

我沉默了。

她見我不說話，又加了一句：“姐，實在不行，我可以給點生活費，一個月三百夠不夠？”

三百塊錢，三個人，住一個月。她大概覺得自己很大方。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

我沒回答。窗戶外面有車開過去，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早點睡吧。”我說。

她嗯了一聲，起身往陽臺走。我喊住她：“干嘛去？”

“給她們打個電話，告訴她們下周一見。”

“明天再打，晚了。”

她嘴巴動了動，最后還是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回去了。

我躺在沙發(fā)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是陳亮的消息：房子找好，給你發(fā)照片了。

我點開一看，三套房子的照片，地段不錯，價格也公道。我回復(fù)：麻煩幫我留幾天。

他回了個ok。

我關(guān)了燈，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03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杰去學(xué)校，路上他跟在我旁邊，走得比平時慢。

“媽，表姨那三個同事真的要來？”

“可能吧。”

“那我要不要去爸那邊住？”

我停下來，看著他。

十四歲的男孩子，已經(jīng)到我耳朵那么高了，臉上的輪廓越來越像他爸。

“你想去嗎？”

“不想，”他低著頭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但我也不想跟她們擠。”

“媽媽會處理好的。”我又說了一遍。

他抬頭看了看我，沒再說什么，快步走進了校門。

我從學(xué)校回來時，蔣麗已經(jīng)起床了。她難得地拖了地，把沙發(fā)上的東西收拾了一遍。看見我回來，她笑著說：“姐，我?guī)湍闶帐傲恕！?/p>

“謝謝。”

“我做了早飯，在鍋里。”

我打開鍋蓋，里面是白米粥和兩個煮雞蛋。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她也坐下來，看著我吃了一會兒。

“姐，我昨天晚上跟我媽打電話了。”

“她說讓我謝謝你，說等發(fā)了工資請你吃飯。”

“不用。”

她沉默了一會兒：“姐，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我放下筷子：“沒有。”

“你放心，我不會白住你的。等我找到工作，之前欠的錢，我一起還。”

“你有錢嗎？”

她一愣。

“你們公司欠你工資的事，解決了嗎？”

她低下頭：“還沒，我打官司了，但律師說要等。”

“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她不說話。

我嘆了口氣：“你手里的錢夠花多久？”

半天，她才擠出一句：“夠半個月。”

“那三個同事呢，她們帶錢了嗎？”

“她們也差不多……”

“你們四個，加起來有沒有一萬塊錢？”

她沒回答。

我端起碗繼續(xù)喝粥。

蔣麗坐在旁邊，兩只手絞著衣角：“姐，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沒用？”

“我沒這么說。”

“其實我也不想來麻煩你，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找了兩個月工作，面試了好幾家，人家都嫌我年紀(jì)大。房租到期了，我媽那邊也幫不上忙……”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看了看她，眼眶底下那一片烏青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你先住著吧。”我說。

“那她們……”

“我會處理。”

她不知道我說的處理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表情明顯放松了一些，又露出那個討好的笑。

那天晚上，小杰從學(xué)校回來時，帶了兩個同學(xué)。

他們擠在小杰房間里打游戲，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

蔣麗坐在客廳里，抱著膝蓋看手機，時不時抬頭往那扇門看一眼。

十點，同學(xué)走了。我送完人回來，看見蔣麗站在小杰房間門口。

“小杰，”她說，“你在學(xué)校里學(xué)習(xí)怎么樣？”

“還行。”小杰頭也不抬。

“我聽說你們學(xué)校升學(xué)率不錯，你媽說你成績挺好的。”

“好好學(xué)，以后找份好工作，別像表姨一樣。”

小杰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那天晚上蔣麗睡了之后，我拿著手機坐在廚房里，給陳明打了個電話。

“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怎么了？”

“小杰下周去你那邊住幾天。”

“出什么事了？”

“我表妹來了，還有她幾個同事，家里住不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你自己注意點。”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靠在廚房的臺子上，看著窗外對面樓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滅掉。

周一，就要來了。

04

周六下午，我?guī)е〗苋チ颂顺小?/p>

買了些米面油，還有幾包泡面。路過零食區(qū)，小杰拿了一袋薯片，我放回去了，他又拿了一袋，我沒攔他。

回家的路上，他拎著塑料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媽。”

“嗯？”

“表姨那三個同事到了，我是不是就要去爸那邊了？”

“什么時候？”

“周一。”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回到家，蔣麗正在陽臺上打電話。看見我們回來，她掛了電話走進來。

“姐，張蕓熙她們買的是周一早上七點的票，中午就能到。”

“好。”

“要不要我去接她們？”

“你認(rèn)識路嗎？”

她一愣，搖了搖頭。

“我去接。”我說。

她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變成了感激：“姐，你真是太好了。”

我沒接話，把菜拎進廚房。

周日晚上，我?guī)托〗苁帐傲藭盅b了換洗衣服。他在一邊看著，不說話。

“在爸爸那邊要好好寫作業(yè)。”

“知道。”

“別打太久游戲。”

他猶豫了一下：“你一個人在家怕不怕？”

我笑了一下：“怕什么，都是大人。”

他沒再說下去了，背過身去整理書包。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fā)上，手機屏幕亮著。陳亮發(fā)來消息：房子還留著，價格談好了，最低押一付三，給你們便宜了兩百。

我回他：好，周一見。

他又問：你確定她們會租？

我沒回這個問題。

因為我也不能確定。

周一早上五點，天還沒亮透。我起來煮了鍋粥，煎了幾個雞蛋。蔣麗也起來了，穿了件干凈的襯衫，頭發(fā)扎得整整齊齊。

“姐，我來吧。”她接過鍋鏟。

我看她炒菜的動作還算熟練，退到一邊給她打下手。

“張蕓熙她們都是什么樣的人？”我問。

“蕓熙以前是會計，人挺老實的。何思妍做文員的，脾氣好。吳雪薇歲數(shù)大一點，當(dāng)過銷售主管，見過世面。”

“她們知道要住我家？”

“知道，我跟她們說過，先暫時住我表姐家。”

“她們就沒別的打算？”

蔣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有啊，她們也在找工作，但都還沒找到。”

我沒再問了。

六點四十，我把粥喝完，拿上鑰匙。

“走吧，去接人。”

火車站離我家四十分鐘公交。蔣麗一路靠著窗戶，眼睛盯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出站口，她舉著手機找人。不一會兒，三個女人拖著行李箱走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留著短發(fā)，圓臉，看著三十歲左右，穿著件灰色衛(wèi)衣。她沖蔣麗招了招手：“麗麗！”

“蕓熙。”蔣麗迎上去，兩個人抱了一下。

后面跟著一個戴著眼鏡的瘦削女人，看起來有些怯生，應(yīng)該是何思妍。還有一個年紀(jì)稍大的，頭發(fā)盤得整整齊齊，神色里透著精明——吳雪薇。

“這是我表姐。”蔣麗拉過我的胳膊。

“蔣姐好。”張蕓熙笑了一下，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走吧，先回去放行李。”

她們?nèi)齻€跟著我走出出站口時，我掏出手機，給陳亮發(fā)了條消息：人到了，你帶合同到小區(qū)門口。

放下手機，我看著面前這四個女人，笑了一下：“走吧。”

她們不知道這一趟會走到哪兒。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

05

公交車上人多，她們四個擠在后面，我跟司機站著。張蕓熙挨著窗戶坐，何思妍在她旁邊，兩個人在輕聲說話。

吳雪薇站在一邊，一只手抓著吊環(huán)，低頭看窗外。

蔣麗時不時扭頭看我一眼，大概是怕我有什么不對勁。

車到站時，我喊了一聲：“到了。”

她們拎著行李下來，站在小區(qū)門口四下看了看。

蔣麗走在前面帶路，轉(zhuǎn)進小區(qū)的大門，走了幾步，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路燈下，手里夾著個公文包，正沖我笑。

“陳亮。”我走過去跟他握了手。

“房源都在這兒了，三套，照片你先看看。”他打開公文包，抽出幾張紙。

“等下。”我說。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還在往前走的蔣麗：“麗麗，你們先過來。”

她停下來，回過頭，看見陳亮，表情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