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農歷九月十六,婆婆呂芝蘭的七十七歲壽宴。
我從早上六點就在福滿樓忙活。
搬桌子,擺碗筷,迎賓客,端茶倒水。
婆婆穿著大紅旗袍站在門口,跟每一個來賀壽的人寒暄。
她從我跟前走過,眼皮都沒抬一下。
入席的時候,她當著幾十號親戚的面,讓我帶著三歲的兒子去角落那桌。
“主桌要留給貴客,你坐那邊。”
兒子仰著臉問我:“媽媽,奶奶為什么不要我們坐一起?”
我說不出話。
酒過三巡,大堂經理拿著賬單走過來。
三萬五。
主桌上鴉雀無聲。
何希文借口上廁所跑了。
呂成材接了個電話溜了。
婆婆臉色鐵青,掏出手機打給我老公。
電話接通那一刻,我站起身,按了免提。
三個字,讓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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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天還沒亮,婆婆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五點半。呂成輝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誰啊?”
“你媽。”
我接起電話,婆婆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欣妍,你今天早點到酒樓來幫忙。很多事要弄,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說好。掛了電話,我輕手輕腳地起床。
兒子的房間還亮著小夜燈。他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一邊,一只腳搭在床沿上。我幫他把被子蓋好,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廚房里,我淘了米,放上水,定了時。又煮了兩個雞蛋,放在鍋里保溫。然后從冰箱里拿了瓶水,灌進包里,騎車出了門。
九月底的天,亮得還算早。街上沒什么人,路燈還亮著。秋風刮過來,涼颼颼的。我騎著那輛老舊的電動車,一路往鎮上的福滿樓去。
福滿樓在鎮中心,開了十多年了。三層樓,一樓大廳擺宴席,二樓是包廂。婆婆特意挑了這里,說是鎮上最好的酒樓,不能丟面子。
我到的時候,酒樓還沒開門。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幾個服務員正在往下搬菜。我在門口等了十來分鐘,看見婆婆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紅旗袍,酒紅色的,上面繡著金色的花紋。頭發盤得整整齊齊,臉上好像還擦了粉。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子,手腕上戴著玉鐲子。
“來了?”她看了看我,“站門口干嘛,進去幫忙。”
我跟著她進了酒樓。大廳里擺著十二張大圓桌,每張桌子上都鋪著紅色的一次性桌布。服務員正在擺放碗筷。
婆婆站在大廳中央,指揮服務員把桌子挪來挪去。“這張太靠邊了,往中間移一點。”
“那張椅子少了一把,補上。”
“這個桌子怎么擺的?主桌要放正中間。”
我找了塊抹布,開始擦桌子。
擦完主桌擦副桌,擦完里間擦外間。
婆婆的生日宴,菜單是她親自定的。
十二個菜,八個涼菜四個熱菜,還有湯和甜品。
我從后廚把涼菜一碟碟端出來擺好。路過主桌時,看見婆婆正在跟大堂經理說話。
“今天人可不少,你們菜要好,份量要足。別給我丟臉。”婆婆說話聲音很大,整個大廳都聽得見。
“您放心,都是老顧客了。”經理賠著笑。
“我二兒子說了,這頓飯他包了。錢不是問題。”
婆婆說完這句,瞥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沒吭聲,繼續擺我的菜。
八點多,開始有親戚陸續到了。
婆婆讓我去門口迎客。
我就站在門口,看著一輛輛電動車、三輪車、小轎車停下來。
親戚們拎著牛奶、水果、糕點,往大廳里走。
“喲,這不是欣妍嗎?怎么站門口了?”來的是婆婆的妹妹,我叫她二姨。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忙活半天了吧?”
“不辛苦,應該的。”
二姨笑了笑,進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大嫂唐桂珍來了。她騎著一輛電動車,后座上綁著一箱牛奶。看見我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小聲說:“欣妍,你怎么在這站著?”
“婆婆讓我迎客。”
唐桂珍嘆了口氣,把車停好,走上來跟我站在一起。“我幫你一會兒。”
“嫂子,你先進去吧。”
“不急。”她站在我旁邊,“反正進去了也是坐著。”
我聽出她話里有話。
大嫂在呂家也是個透明人。
大伯呂建國是個老實人,在工廠上班,一個月三四千塊錢。
唐桂珍在家帶孩子,沒什么收入。
婆婆嫌棄她不會賺錢,也沒少給她臉色看。
我們倆站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快到十點,何希文來了。
她從一輛白色小轎車上下來。
大紅色的連衣裙,燙了大波浪卷,臉上畫著妝,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響。
她手里拎著幾個禮品袋,看見婆婆站在門口,老遠就開始喊。
“媽,我來了!”
婆婆的臉一下子就有了笑模樣。她迎過去,拉著何希文的手:“希文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太陽大,別曬著了。”
何希文笑著把禮品袋遞過去:“媽,這是給您買的營養品。這是人參,托人從東北帶回來的。您可得天天吃,身體倍兒棒。”
“你呀,就會哄我開心。”婆婆接過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何希文挽著婆婆的胳膊,兩個人親親熱熱地走進大廳。從頭到尾,何希文都沒看我一眼。我也沒叫她。沒必要。
02
十一點,賓客差不多到齊了。
兒子被鄰居王嬸送到酒樓。
小家伙穿著我給他買的新衣服,白色的小襯衫,藍色的牛仔褲。
一進門就喊“媽媽”,我蹲下來抱他,看見他手里拿著一張畫。
“媽媽,這是我在王奶奶家畫的。送給奶奶。”
畫上畫了一個老太太,穿著紅色衣服,旁邊寫著“祝奶奶生日快樂”。字是我教他寫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來很認真。
“真棒。”我親了他一口,“一會兒送給奶奶。”
“嗯!”兒子使勁點頭。
他并不知道,奶奶并不喜歡他。
婆婆重男輕女,但只重呂成材的兒子。
呂成材有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兒子八歲,女兒五歲。
婆婆把那個孫子當寶貝,逢人就說“我家小寶多聰明多乖”。
至于我兒子,婆婆沒什么好話。嫌他瘦,嫌他愛哭,嫌他不叫人。“瞧瞧你們養的孩子,跟個小雞似的。”
呂成輝跟我說過很多次,他媽就是嘴上不饒人,讓我別往心里去。我聽了,但心里不是滋味。
十一點半,開席了。
婆婆站在主桌前,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呂芝蘭七十七歲生日。謝謝大家賞臉,來給我祝壽。今天這頓飯,是我二兒子呂成材和他媳婦何希文包的。大家放開了吃,別客氣。”
親戚們鼓著掌,有人說:“芝蘭姐好福氣,兒子兒媳都孝順。”
“可不是嘛,這福滿樓一桌不便宜哦。”
婆婆笑得更開心了,端起酒杯:“來,大家干一杯。”
我抱著兒子站在旁邊,等婆婆安排座位。
親戚們陸陸續續入席。
主桌上坐的是婆婆、兩個舅舅、一個姨、兩個堂叔、大伯呂建國一家三口、二叔呂成材兩口子、小姑子呂秀芳,再加上幾個年紀大的長輩。
我數了數,主桌十二個位置,坐了十一個人。還有一個空位。
我抱著兒子走過去。兒子手里還捏著那張畫,他想親手送給奶奶。我走到主桌旁邊,兒子喊了一聲:“奶奶,送你畫!”
婆婆正在跟舅舅說話,聽見聲音轉過頭來。她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畫,沒有伸手接。
“欣妍,你帶著孩子去那邊坐。”她指了指大廳最角落的一張桌子。
“媽,這邊還有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是留給人的。”婆婆打斷我,“市里來了個親戚,坐這邊。”
我站在那里,看著主桌上的人。
舅舅們低著頭喝茶。
二姨扭頭看別處。
大伯呂建國想站起來讓座,被唐桂珍拉住了。
何希文端著酒杯,笑瞇瞇地看熱鬧。
呂秀芳翻了個白眼,低聲說了句什么。
沒有人說話。
“過去吧,別站在這擋著。”婆婆揮揮手。
我抱著兒子,走向角落那張桌子。
兒子小聲問我:“媽媽,那個位置是空的呀。為什么奶奶不讓我們坐?”
“那個位置要留給別人。”
“可沒有人來呀。”
兒子說話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張桌子都聽到了。有幾個親戚轉過頭來看我。我臉上火辣辣的,但什么也沒說。
角落那張桌上坐了五個人。
兩個遠房親戚,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帶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還有一個跟兒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加上我和兒子,正好八個。
我剛坐下,服務員就開始上菜了。主桌上的菜上得很快,涼菜熱菜湯羹連續上。我們這桌的菜慢得多,涼菜上了一半,熱菜遲遲不來。
“媽媽,我餓了。”兒子扯了扯我的衣角。
“馬上就來菜了,等一下。”
我從包里翻出一包餅干,是他平時吃的。兒子接過去,咬了一口,小聲說:“我想吃糖醋排骨。”
“一會兒就來了。”
我看著主桌上的菜盤子。已經上了七八個菜了。何希文坐在婆婆旁邊,一個勁給婆婆夾菜。婆婆笑著說“夠了夠了”,嘴里卻沒停。
大伯呂建國端著酒杯,一杯一杯地喝悶酒。唐桂珍坐在他旁邊,低著頭吃菜。呂秀芳跟旁邊的親戚有說有笑,偶爾瞥一眼角落,然后收回目光。
二叔呂成材正在接電話。他站起身,走到走廊那邊去了。
我夾了塊涼拌黃瓜給兒子。兒子咬了一口,說:“媽媽,這黃瓜不好吃。”
“吃點墊肚子,熱菜就來了。”
兒子又咬了一口,還是放下了。
我往廚房那邊看了看,服務員忙得團團轉。來來回回端菜,腳步匆匆的。但沒有一個人往我們這邊多看一眼。
我旁邊的老太太開口了:“這是小呂家的兒媳婦?”
“嗯。”我點點頭。
“哪個兒子的?”
“小的。”
老太太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可憐,也是看熱鬧。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深秋的涼水從喉嚨滑下去,整個胃都跟著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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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快十二點半了,我這邊這桌的熱菜才上齊。
兒子吃了一小碗米飯,幾塊紅燒肉,就飽了。他坐在椅子上踢著腿,眼睛看著主桌上的熱鬧。
“媽媽,你看,小寶哥哥在喝飲料。”小寶是呂成材的兒子。他坐在另一張小桌上,面前放著一瓶可樂。
“你想喝?”
“嗯。”
我從桌上拿了瓶橙汁,給兒子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了。
“媽媽,這個味道怪怪的。”
我拿過來嘗了一口。甜得發膩,還有一股化學香料的味道。看了看瓶蓋上的日期,過期了兩個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別喝了,喝白開水。”我去后廚打了杯熱水,放在兒子面前。
我看了看旁邊那桌,桌子上也擺著同樣的飲料。過期了的東西,也不知道酒店怎么處理的。但今天是婆婆的大日子,我不想多事。
兒子玩了會兒筷子,又開始看主桌。他手里還捏著那張畫,紙邊都捏皺了。
“媽媽,我還想送給奶奶。”
“等結束了再送。”
“奶奶為什么不來看我?”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說。
“奶奶太忙了。等她不忙了,就會來看你的。”
兒子半信半疑,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把他抱到腿上,摟著他。小家伙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味,混著餅干的甜味。我把下巴擱在他頭頂上,看著滿大廳的人。
主桌上的氣氛正熱鬧。婆婆站起來敬酒,舅舅們也跟著站起來。何希文在旁邊端著酒杯,一個勁說好話。
“媽,祝您長命百歲,越活越年輕。”
“好好好,你們都健康就好。”
呂成材接完電話回來了。他走到何希文身邊,貼著她耳朵說了幾句話。何希文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她笑著端起酒杯:“媽,我跟成材敬您一杯。”
婆婆高興地喝了。
我看著呂成材的臉。他一直在笑,但笑容有點僵。坐了一會兒,他又掏出手機看了看。何希文在旁邊推了他一把,他才把手機放下。
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認識呂成材十多年了。
這個人嘴甜,會哄人,但做事不靠譜。
早些年做小生意,賺了點錢,后來不知道怎么就敗了。
這幾年開了一家建材店,聽說生意也不怎么樣。
但何希文在外面從來不提這些。她說“成材的生意做得挺大的”,說“我們最近又接了個大單子”。婆婆信了,親戚們信了,我也差點信了。
就在這時,我旁邊那桌的親戚突然開口了。
“這都吃半天了,賬誰結啊?”
說話的是那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楚。
旁邊一個人回答她:“不是說二兒子包了嗎?”
老太太撇撇嘴:“包了?我看懸。那兩口子穿得光鮮,但誰知道口袋里有沒有錢。”
“你可別瞎說。”
“我就說說。”老太太夾了口菜,“這種事我見多了。打腫臉充胖子,最后苦的是誰?還不是自己家里人。”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更不安了。
04
飯吃到一個多小時,何希文說要上廁所。
她拎著包,站起來。從主桌走過去,路過走廊的時候,我看見她站在后門口,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那天大廳里人聲嘈雜。但我坐的位置離后門不遠,隱約能聽到她說話的聲音。
“成材,你那邊怎么樣了?”
“還沒好?你能不能快點?”
“錢的事你自己解決。我今天沒帶那么多。”
她說了一會兒,掛了電話。一轉身,看見我站在不遠處。
“欣妍,你也上廁所?”
“我給孩子倒點熱水。”
“哦。”她笑了笑,“今天累壞了吧?辛苦你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何希文從我身邊經過,回了主桌。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她的背影。
高跟鞋踩得咯噔響,紅色的裙子在燈光下格外鮮艷。
她走回座位,坐下去,端起酒杯,又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樣子。
但從那一刻起,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大概二十分鐘后,何希文又站起來。她跟婆婆說了幾句話,婆婆皺起眉頭。
“現在就走?”
“媽,家里水管壞了,我得回去看看。”何希文臉上賠著笑,“成材也回去了,家里沒人不行。”
“那你這走……”
“沒事沒事,您吃著喝著,賬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婆婆沒說什么。何希文拿起包,快步走出大廳。走得很急,連頭都沒回。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心里那種不安越來越強烈。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十分。宴席才吃了一大半。她走了,但呂成材早就不在了。
大堂經理站在收銀臺后面,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他看了看主桌的方向,又看了看大廳門口。好幾次想走過來,又停住了。
到了一點半,宴席基本結束了。
客人們開始陸陸續續離席。有些人在門口寒暄,有些人已經走了。主桌上,舅舅們喝得差不多了,正在跟婆婆告別。
大堂經理終于走過來了。他手里拿著賬單,走到主桌前。
“呂阿姨,您好。我想問一下,今天這頓酒席的賬,誰來結一下?”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賬?不是……我二兒媳婦說她來結的。”
“何女士剛才已經走了。她跟我說,讓您先結,回頭再找她。”經理把賬單放在桌上,“一共是三萬五千六百。您看……”
三萬五千六百。
主桌上,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婆婆看向大伯呂建國:“建國,你先把賬結了。”
呂建國一愣:“媽,我……我今天沒帶這么多錢。”
“你卡里呢?”
“卡里只有幾千塊錢。我沒想到……”他沒把話說完。他沒想到自己會結這筆賬。
婆婆又看向呂秀芳:“秀芳,你先墊上,回頭我讓你二哥還你。”
呂秀芳正在翻手機,聽見這話,頭都沒抬:“媽,我可沒錢。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你自己兒子都不管,找我干嘛?”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向剩下的幾個親戚。舅舅們已經喝得差不多了,歪歪扭扭地站起來。堂叔們也起身要走。
“你們……”
“媽,我下午還要上班。”呂秀芳站起來,“我先走了。”
她真的走了。走出大廳,頭也不回。
幾個舅舅也跟著走了。堂叔走了。遠房親戚走了。最后,主桌上只剩下婆婆、大伯一家,還有我。
大廳里的人越來越少。
服務員開始收拾碗筷,嘩啦嘩啦地響。
婆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坐在那里,雙手緊緊攥著那張賬單。整張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她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我看見她按下了我老公的電話號碼。
我不需要猜都知道她要干嘛。
她讓我老公來結賬。
讓我,一個連主桌都不配上的人,來替她的二兒子結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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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機接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呂成輝的聲音:“媽?”
“成輝,你過來一下。”婆婆的聲音很沉,“這頓飯你結一下。”
“多少錢?”
“三萬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媽,這頓飯不是二弟說包的嗎?怎么讓我結?”
“他說包了,但他現在不在。結了回頭再說。”婆婆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你別磨嘰了,趕緊過來。你媳婦也在這,讓她把錢墊上。”
“媽,我這邊走不開……”
“走不開?走不開也得過來!”婆婆提高了聲音,“我養你三十年,讓你結個賬怎么了?你要是不來,你就別叫我媽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整個大廳的人都安靜了。附近的幾個服務員停下手中的活,看著我這邊。幾個還沒走的親戚也轉過頭來,看著婆婆打電話。
我從角落里站起來。
抱著兒子,走到主桌前。
婆婆看見我走過來,沒理會,繼續說電話:“你聽見沒有?趕緊帶錢過來!”
“媽,我跟你說……”
“你什么都不用說!你那個媳婦今天一天都沒幫什么忙,光讓她干點活她就擺臉色。現在讓她結個賬,她還不樂意了?”
我的心跳得很厲害。胳膊也在微微發抖。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兒子。他小聲問:“媽媽,你怎么了?”
“沒事。”
我深吸一口氣。
走到婆婆面前,伸出手:“媽,電話給我一下。”
婆婆愣了一下:“干嘛?”
“我來跟他說。”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機遞過來。
也許她以為我是要勸呂成輝過來結賬。畢竟以前每次家里有事,都是我在做“壞人”。
我把電話接過來,按了一下免提。
呂成輝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欣妍?你聽我說,我媽……”
“不用說了。”我說。
我抬起頭,看著婆婆,看著大伯,看著滿大廳還沒走光的親戚。我看著每一個人的臉。有驚訝的,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
“我不結。”
我沒提高聲音。甚至說得很平靜。
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了。
電話那頭,呂成輝也安靜了。
婆婆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不敢相信,我竟然說出了口。
八年了。
八年里,我什么都不敢說。婆婆說我不對,我忍著。婆婆說我不會做人,我忍著。婆婆不讓我上桌,我忍著。
我忍了八年。
但他們不知道,在這八年里,我學會了一樣東西。
不是忍耐。
而是記賬。
我拉開包的拉鏈,從最里面的夾層里,拿出那個我鎖了很久的本子。
一個土黃色封面的賬本。
婆婆看見那個本子的時候,整張臉都變了。
06
那個本子有兩指厚,里頭的紙都發黃了。
封面用透明膠貼過,邊角磨得發白。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婆婆的字跡,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2012年1月。大兒子家拿三千。給老二交學費。”
“2013年5月。大兒媳生孩子禮金兩千。全部給老二買電腦。”
“2014年12月。大兒子年終獎一萬。八千給老二。”
“2015年2月。大兒子家又拿五千。給老二買車。”
我把賬本一頁頁翻過去。
每一頁都記得很詳細。日期、金額、用途,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2016年秋。老二在縣里買房子。從大兒子那邊拿了三十萬。借條已收。”
三十萬。
三年前,我和呂成輝買房,找婆婆借錢。婆婆說沒錢。她親口說:“我把錢都花光了,沒有積蓄。”
可賬本上寫著,她光給二兒子買房的錢,就拿了三十萬。
我合上賬本。
“這賬本,是我三個月前從你那個樟木箱里翻出來的。你自己鎖在柜子里,忘了鎖好。我找到了,就看了一遍。”
婆婆的聲音在發抖:“你……你翻我的東西?”
“我沒翻。是你讓我去收拾衣服的。箱子蓋自己打開了,賬本就在最上面。”
我把幾張紙從賬本里抽出來:“你看看這個。這是2016年借條的復印件。上面寫著你借給二叔三十萬,利息一分。借條上簽的是你的名字,還有二叔的名字。”
“你……你……”
“我復印了一份,在家里鎖著。本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用上。但今天……”
我看向主桌。桌子上的菜還剩一半,涼了,油都凝住了。
婆婆的臉白得像紙。
“媽,你告訴我。三年前買房的時候,你說沒錢。可你借老二的錢,從哪來的?”
坐在旁邊的大伯呂建國,突然站起來。
“夠了。”他的聲音有點啞,“欣妍,夠了。別說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也是一個賬本。
皮子都磨得發亮了,封面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翻開,里面是另一種筆跡,寫得很別扭,像是左手寫的。
“這是爹走之前留給我的。”呂建國說,“爹說,娘把錢往老二那邊挪得太多了。他怕以后說不清楚,就偷偷記了一份。”
他翻到某頁:“2016年9月,給老二買房。金額三十萬。來源:老大、老三、老四的份子錢。”
他抬起頭,看著婆婆:“媽,這份子上寫著的,不只是老大一家的錢。”
唐桂珍在旁邊捂住了嘴。
小姑子呂秀芳還沒走遠,被這動靜吸引回來了。她站在門口,手里還捏著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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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廳里只剩下十來個人了。
服務員也停下手里的活,站得遠遠的看。
大堂經理站在收銀臺后面,手里拿著賬單,不知道該遞過來還是該收回去。
婆婆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嘴抿成一條線。
“你爹……他什么時候記的這些?”
“我不知道。”呂建國搖頭,“可能是走之前的幾個月。他身體不好那段時間,天天關在屋里寫東西。我們都以為他是寫回憶。沒想到是記這個。”
婆婆的眼圈紅了。
我沒看她。我看著賬本上那些數字。
八年。一筆一筆,加起來,從我和呂成輝這邊流出去的錢,少說有十五六萬。
十五六萬。兒子一個月的奶粉錢三百,一包紙尿褲八十。兒子的衣服都是從地攤上買的,二十塊錢三件。
呂成輝的褲衩穿到破了洞還舍不得扔。他跟我說“男人不用穿太好的衣服”。
可婆婆一個電話過來要錢,他從不拒絕。
“媽要錢,就給她。她生我養我不容易。”
他不容易。可我不容易在哪兒呢?
我跟他說這些的時候,他只是嘆氣。
“欣妍,別跟我媽計較。”
我不計較。我把賬本攤在桌上:“這十五萬,我可以不要。”
“但今天這頓飯,誰包的誰結。我不結。”
我看著婆婆的眼睛。
她嘴唇哆哆嗦嗦的,指著我:“你……你這個女人,你這個女人……”
“我做錯什么了?”
我一個一個問題地問她。
“我今天早上五點就起來了。從六點干到十一點,搬桌子擺碗筷迎客人。我沒喝一口水,沒坐一分鐘。你讓我坐角落,我坐了。你讓我帶孩子別鬧,我帶了。”
“你還想讓我怎么樣?”
婆婆沒說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
舅舅開口了:“芝蘭,你這事……做得不地道。親兄弟明算賬。老大這些年也沒少往你這邊送錢。老二呢?這頓飯說包了人跑了,你怎么處理?”
秀芳站在門口,發出一聲冷哼:“她就是偏疼老二。爹活著的時候就說過,娘把心都長偏了。”
“你說什么!”婆婆猛地站起來。
秀芳也不甘示弱:“我說錯了嗎?從小到大,有什么好東西都是老二先挑。老大穿舊衣服,老二穿新衣服。老大干活最多,挨罵也最多。我就想問你一句,憑什么?”
“憑……憑著小的要人疼!”
“老大就不是人養的?”
秀芳把車鑰匙扔到桌上:“媽,今天這話我早就想說了。您要是再這么偏下去,這個家遲早要散。”
唐桂珍背過身去了。呂建國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