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間的門被推開時,許國梁站在走廊盡頭。
他看見女兒走進去,看見那個穿黑西裝的女人坐在主審席上——側臉冷峻,脊背挺直。
他手里的礦泉水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旁邊有個家長拍了拍他:“兄弟,你沒事吧?”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女人轉過頭來,隔著玻璃窗看了他一眼。
十年了,她沒怎么變。
許國梁想轉身跑,腿卻像灌了鉛。他聽見面試間里傳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家庭情況這一欄,你是單親?你媽媽呢?”
然后是一陣沉默。
再然后,他聽見女兒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背課文:“阿姨,您跟我媽媽長得真像。可惜我沒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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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許恨玉一輩子都記得那個鐵盒的味道。
鐵盒藏在衣柜最深處,壓在幾件舊棉襖底下。她本來是要找入學材料的,翻來翻去找不到,手往深處一探,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拉出來一看,是個銹跡斑斑的鐵盒。
盒子上印著“喜糖”兩個字,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鎖扣生銹了,輕輕一碰就開。里面躺著幾張紙,一張結婚證,還有一個信封。
許恨玉的手開始發(fā)抖。
她知道自己不該看。但她還是打開了。
結婚證上貼著兩個人的照片——年輕時候的爸爸,還有……一個女人。
女人扎著馬尾,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一排白牙。
許恨玉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心跳得厲害。
她翻到背面,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女兒滿月,二零零六年春。”
女兒。是她。
許恨玉蹲在地上,拿著那張照片,突然不知道該做什么反應。
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沒有媽媽的生活,習慣了班里同學問“你媽呢”的時候笑著說“她在國外工作”。
她甚至覺得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可是現在,這張照片就捏在她手里。
照片里的女人抱著一個裹在襁褓里的嬰兒,笑得那么開心。那嬰兒是她。她被媽媽抱過。
許恨玉把手伸進鐵盒,摸到那個信封。
信封是空的,但上面有字——“對不起,我不配。”落款沒有名字,但她認得那是女人的字跡。
娟秀,工整,像是練過書法的人寫的。
她把信封放回去,把結婚證放回去,唯獨把那張合影抽了出來。
她說不上為什么。
可能是因為想帶著它。可能是想告訴自己——你看,你也是有媽的人。
許國梁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女兒蹲在地上,鐵盒敞開著。
他愣在門口。
“爸。”許恨玉抬起頭,表情平靜得讓人害怕。“這是媽媽的吧?”
許國梁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幾下。他想說點什么,想解釋,想圓那個編了十年的謊。但他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去哪了?”許恨玉問。
“出差。”許國梁的聲音干巴巴的,“在國外。”
“那她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許恨玉把照片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爸,你騙了我十年。你還要接著騙嗎?”
許國梁沒說話。
許恨玉站起來,把照片放進書包里。“明天面試,我?guī)еR怯腥藛栁覌屇兀揖徒o他們看這個。”
“恨玉——”
“你別說了。我不問,行了吧?我不問。”她背著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反正問了也白問。”
那天晚上,許國梁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抽了一整包煙。
許恨玉躺在自己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媽媽的臉,想起那行娟秀的字——“我不配”。
她不知道媽媽做了什么,才會覺得自己“不配”。
但她知道,明天面試的時候,主審席上坐著的肯定不是她媽。
那堂課,許恨玉沒上進去。她坐在教室里,把照片從書包里掏出來看了好幾次。同桌問她看啥呢,她搖搖頭說“沒啥”。
午飯的時候,她沒去食堂,一個人在操場上轉了一圈。
操場邊上有一排老槐樹,樹蔭底下坐著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聊天。
許恨玉走過去的時候,聽見有個人說“我媽說……”
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那個女生說的是“我媽說大學選專業(yè)要選熱門的”。
普普通通一句話,說得理直氣壯。
許恨玉站在原地,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人家隨口說一句“我媽說”,她都覺得心里一酸。
她把照片放回書包,深吸了一口氣。
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班主任李老師走過來,遞給她一張表。“恨玉,明天面試的流程表你看看。主審官名單在上面,五個人,你要好好準備。”
許恨玉接過來,看了一眼。
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郭雅靜,行政處副主任,評審組長。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鐘,有一種奇怪的直覺在腦子里冒出來。她說不上為什么,就是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但她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晚上回到家,許國梁正在廚房里炒菜。油煙很大,嗆得他直咳嗽。他不愛吃辣,但女兒愛吃,他就放了很多辣椒。嗆得眼淚直流。
“爸。”許恨玉站在廚房門口,“明天面試,你能不能送我去?”
許國梁回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你不是說不用送嗎?”
“我突然想讓你送。”
“……行。”
許國梁轉過身去,繼續(xù)炒菜。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許恨玉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難受。
這個人養(yǎng)了她十年。
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早飯,晚上十點還在修五金店里的東西。
他的手全是老繭,指節(jié)粗得像別人兩倍大。
他沒給她買過什么名牌衣服,但從來沒讓她餓過肚子。
她突然發(fā)現,自己其實不在乎媽媽是誰。
她只在乎爸爸,還想撐多久。
02
面試當天,許國梁起了個大早。
他把許恨玉的校服熨了一遍,把皮鞋擦了又擦。早飯做了她愛喝的皮蛋瘦肉粥,還煎了兩個荷包蛋。他坐在飯桌對面看著女兒吃飯,一句話都沒說。
“爸,你別看了。”許恨玉被他看得不自在,“我臉上有字啊?”
“沒。”許國梁低下頭,“就是想多看看。”
許恨玉愣了一下。她爸從來不會說這種話。“多看看”三個字,從這個木訥的男人嘴里說出來,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接話,低頭把粥喝完了。
到學校的時候,門口已經有很多家長了。
許恨玉把書包背好,拍了拍口袋——照片在里面。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
“恨玉。”許國梁叫住她。
她回頭。
“你……”許國梁的手抓著方向盤,指節(jié)泛白,“你好好面。爸在外頭等你。”
“嗯。”
許恨玉走進校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爸站在車旁邊,像一根電線桿似的杵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她笑了一下,沖他擺了擺手,然后轉身走了。
許國梁目送女兒消失在拐角處,然后找了個樹蔭底下站著。
他旁邊站了一堆家長,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聊天。
他什么都沒干,就是站著,死死盯著面試樓的大門。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過來。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黑色西裝,短發(fā),踩著中跟皮鞋。她走在臺階上,步伐不緊不慢,腰背挺得筆直。旁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點點頭,沒有多說話。
許國梁看見她的側臉時,心頭一緊。
那女人好像也察覺到了什么,轉過頭來,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對。
許國梁覺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涼了——是郭雅靜。
他前妻,消失了十年的女人,此刻就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
穿著西裝,化著淡妝,看起來比他認識的時候更冷、更硬。
郭雅靜看了他三秒鐘。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進樓里,像什么都沒看見一樣。
面試樓的大廳里擺了十幾張椅子,坐滿了來面試的學生。許恨玉領到號碼牌,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她把資料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喊了一聲:“許恨玉同學?”
“到。”
“來,你第一個面試。跟我走。”
許恨玉站起來,跟著那個工作人員往里走。
走廊很長,兩邊的墻上掛著名人名言。
她低著頭走著,心跳有點快,手心在冒汗。
但她不停告訴自己——沒事的,不就是個面試嗎?
獎學金要不要都行,大不了讓爸多辛苦兩年。
工作人員把她領到一間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門開了。
許恨玉走進去,看到對面坐著五個人,兩個男老師三個女老師,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中間坐著的,是一個穿黑西裝的女老師。
許恨玉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那個女人沒有在看她,正在翻手里的資料。她的側臉線條很硬,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專注地看什么東西。
“同學,請坐。”
許恨玉坐下了。
她把資料遞過去,坐得端端正正的,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各位老師好,我叫許恨玉,來自省一中的高三一班。”
幾個老師點點頭。
其中一位男老師開口問了幾句常規(guī)問題——學習成績、志愿規(guī)劃、為什么選擇這所學校。
許恨玉一一回答,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快不慢。
中間那個穿黑西裝的女人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那位男老師問完了,全場安靜了幾秒鐘。
她終于開口了。
“許恨玉同學,你是省一中保送上來的?成績不錯。”
“謝謝老師。”
“我看了你的資料,綜合素質很全面。但有一個地方,”她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我需要你解釋一下。”
許恨玉看著她。
那個女人的手指停在資料的一個位置上,指腹輕輕敲了敲紙張。“家庭情況這一欄,你填的是單親?”
“是的。”
“能說一下具體情況嗎?你媽媽呢?”
許恨玉沉默了幾秒鐘。
她把書包放在腿上,拉開拉鏈,掏出一張照片。然后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把照片輕輕放在那個女人面前。
“阿姨,您跟我媽媽長得真像。”
“可惜我沒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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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子變稠了。
其他四個考官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
一個年輕點的女老師探過頭來看了看那張照片,又看了看郭雅靜,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郭老師,這……”
郭雅靜沒有說話。
她盯著那張泛黃的合影。
照片上,她抱著一個剛滿月的嬰兒,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那一年她三十歲,頭發(fā)還很長,扎著一個松松的馬尾。
那一年她以為自己會成為全世界最好的媽媽。
那一年她不知道,自己馬上就會因為產后抑郁變成一個瘋子。
郭雅靜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碰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
“你……”她的聲音突然啞了,“你叫什么來著?”
“許恨玉。郭老師,我叫許恨玉。”
恨玉。
郭雅靜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知道這個名字,這是她當年親自取的——恨玉,意思是“怨恨像玉”,那是一塊有瑕疵的玉。
她不是一個好母親,不配擁有一個完美無瑕的女兒。
這個名字是她最后的自尊心。她連給孩子起名,都不敢起得太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許國梁從來沒有告訴過女兒這個名字的含義。
許恨玉這個名字,在女兒看來,只是爸爸隨便翻字典翻出來的。
“郭老師?”許恨玉看著她,“您還好嗎?”
“……我沒事。”
郭雅靜把照片推回去,低下頭,假裝在看手里的表格。
她的手指在發(fā)抖,筆尖點在紙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她用左手攥住右手手腕,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旁邊的男老師覺得氣氛不對勁,趕緊接過話來:“那個,許同學,你先回去坐,我們聊一下。”
許恨玉坐回去,把照片收進書包里。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郭雅靜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來。她的聲音恢復了一點正常,但誰都能聽出她在硬撐。“許恨玉同學,你……你對未來有什么規(guī)劃?”
“我想學臨床醫(yī)學。”
“臨床醫(yī)學?”
“是的。”許恨玉說得很平靜,“我小時候生過一次大病,我爸一個人背著我跑了八家醫(yī)院。我那時候就想,要是我是個醫(yī)生就好了,就不用讓我爸那么辛苦了。”
“后來呢?病好了嗎?”
“好了。花了半年時間,我爸瘦了二十斤。”
郭雅靜的眼眶紅了。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水光壓了回去。“那你爸爸……對你挺好的?”
“全世界最好。”許恨玉說完這四個字,停頓了一下,“我沒見過我媽,但我爸把雙份的愛都給我了。我不缺什么。”
這一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插進郭雅靜的心口。
她不缺什么。
郭雅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
她不知道這是許恨玉的真心話,還是在炫耀——或者說,是某種無意識的報復。
但不管是什么,都讓她難受得要死。
她缺席了女兒十年。而許國梁用雙倍的愛填滿了那個空缺。
她連被恨的資格都沒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面試接近尾聲。
其他幾位考官又問了幾個問題,許恨玉一一作答。
她的表現很穩(wěn),邏輯清晰,表達流暢,沒有任何緊張或者猶豫。
哪怕剛才那場風波,也沒有影響到她的狀態(tài)。
“好的,許同學,我們的問題問完了。”主考官合上文件夾,“謝謝你的參與,結果會在一周內通知。”
“謝謝各位老師。”
許恨玉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郭雅靜突然喊了一聲:“等等。”
許恨玉回過頭來。
郭雅靜站起來,對其他幾位考官說:“你們先出去一下,我跟這位同學單獨聊聊。”
幾個考官面面相覷。
那個年輕的女老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到郭雅靜的表情,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幾個人陸續(xù)站起來,走出辦公室,關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郭雅靜看著許恨玉,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你……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嗎?”
許恨玉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
“我知道。”許恨玉說,“我面試之前就知道了。我看了名單上的名字,郭雅靜。我爸衣柜里那個鐵盒,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對不起,我不配’。那個字跡,和您剛才在表格上記筆記的筆跡一模一樣。”
郭雅靜像是被人打了一記耳光。
“那你為什么還要說那句話?”
“哪句話?”
“‘沒見過我媽’。”
許恨玉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抬起頭來,眼神很平靜。
“因為我是真的沒見過。”
“你走了十年,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嗎?寫過一封信嗎?寄過一張照片嗎?我唯一一張你的照片,還是我從我爸衣柜里翻出來的。那張照片翻到背面,寫著‘女兒滿月’。你連我的滿月酒都沒喝過。”
“郭老師,你說我見過你嗎?”
郭雅靜的腿軟了。
她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許恨玉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走過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的讓自己保持理智。
“面試的事就這樣吧。該說的我都說了,結果怎么樣我都接受。我走了。”
她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04
走廊的盡頭,許國梁正站在樓梯口。
他看到女兒走出來,快步迎上去。“怎么樣?”
“還行。”許恨玉沒有多說什么,低著頭往前走。
許國梁跟在她身后,想問又不敢問。他看得出來女兒情緒不對——她走路的時候肩膀繃得很緊,腳步比平時快。這是她緊張的信號,從小到大都是。
“恨玉——你等會兒。”
許恨玉停下來了,但沒回頭。
“你……”許國梁搓了搓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許恨玉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父親。他站在那里,是那么的緊張,雙手不安地搓著衣角。
“爸,你早就知道她會來,對不對?”
“沒有,我真不知道——”
“那你怎么看起來這么緊張?你都不問她是誰,就知道我說的是‘她’?”
許國梁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fā)現越解釋越亂。
他的確在撒謊,他的確知道郭雅靜在這所學校工作——但他真的不知道她會來面試組。
這事就是這么巧。
或者說,就是老天爺安排的。
“我看見她了。”許恨玉說,“她還問我認不認識她。我說不認識。我是不是說錯了?”
“……你沒說錯。”
“那你告訴我,她為什么走?”
許國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他的眼睛紅了,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咽什么東西。許恨玉沒有催他,就站在那里等著。
“她……她生病了。”
“什么病?”
“……我不能說。”
“為什么不能說?”
“因為她不讓我說。”許國梁的聲音開始發(fā)顫,“她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說——別告訴孩子。別讓孩子知道她媽是個……”
他沒能說下去。
“是什么?”許恨玉追問。
“……是個瘋子。”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在許恨玉的心上。她看著自己的父親,他背對著她,肩膀在顫抖。
“她瘋了多久?”
“從生你之后,就開始了。”
許國梁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生下來的時候,缺氧,在保溫箱里待了七天。她天天哭,天天哭,后來就不說話了。再后來,她就不愿意抱你。不是不愛你,是不敢。”
“她說她怕自己會傷害你。”
“她怕自己抱著你的時候,腦子里會出現一些可怕的念頭。她怕自己會把你摔下去。她怕自己——”
許恨玉抬起手,打斷了他。
“別說了。”
許國梁轉過身來,看著她的臉。她站在那里,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很安靜地看著自己腳下的地面。
“她走了之后呢?病好了嗎?”
“不知道。”許國梁搖搖頭,“我找過她,找不到。后來就不找了。”
“為什么不繼續(xù)找?”
“因為……”許國梁猶豫了一下,“因為她說過一句話。她說,要是她回來了,她就不是一個媽媽了,她只是一個讓我和女兒都痛苦的人。”
“我不信。”許恨玉抬起頭,“我不信有人會說不愛自己的孩子。”
“你沒見過那種病,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她是我媽,我可以學。”
許恨玉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許國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淚終于流下來了。他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樓上的窗口,郭雅靜站在玻璃窗后面。
她看到了這一幕。
她也看到了許恨玉離開的背影。
她的手按在玻璃上,十根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手指干凈、修長。
但那雙手在發(fā)抖。
她低下頭,看見那張照片還安靜地躺在桌子上。那張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像一朵花。
郭雅靜走過去,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那行字還在——女兒滿月,二零零六年春。
她的眼淚一滴,兩滴,落在照片上。她把照片貼在胸口,蹲了下去。
那間辦公室里很安靜。
所有考官都出去了,只有她一個人蹲在辦公桌旁邊,哭得像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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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許恨玉一個人在操場邊上坐了很久。
她坐在樹蔭底下,看著操場上的學生在踢球。陽光很好,風也很舒服,許恨玉只是覺得,世界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
“許恨玉!”
她轉過頭,看到班主任李老師小跑著過來。“剛才面試組給我打電話了,讓我來找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
“他們說面試的時候出了一點小狀況?說你和郭主任——”
“沒事。就是聊了幾句。”
李老師看著她,欲言又止。她跟許恨玉相處了三年,知道這個孩子的性格——她不想說的事情,怎么問都沒用。
“行,那你去休息吧。下午沒課,你回家也行。”
許恨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校門口走去。走到學校大門口的時候,她看到許國梁還站在那棵大樹下面,一動不動地站著。
她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爸,回家了。”
許國梁點點頭,跟著她走。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門。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許恨玉突然停下來了。“爸。”
“嗯?”
“她病好了沒有?”
許國梁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女兒會再問這個問題。“我……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加她微信?不打電話?這么多年,你連她過得好不好你都不知道?”
“我不打。”許國梁的聲音很輕,“她說過——”
“她說的話很重要,我說的就不重要嗎?”
許國梁愣住了。
許恨玉看著他,眼眶是紅的,但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流下來。“你知不知道,這么多年,我有多想見她?”
“我以為你不想——”
“我不想是因為你不想!”許恨玉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你不提她,我就不敢提。我怕我一提你就要哭,你一大老爺們,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辦了。我假裝我不在乎,是因為我在乎你!你知不知道啊!”
許國梁站在那里,聽著女兒發(fā)泄。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我連她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今天我看見她了,我心里想的就是——她真好看。我跟我爸一樣,找了那么多年的人,今天突然看到她了。可是我沒辦法認她,因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認我。”
許恨玉蹲在地上,抱著膝蓋。
“她說她是一個瘋子。”
“你覺得她是嗎?”
“她不是。”許恨玉抬起頭,“她只是病了。病好了,她就應該是媽媽了。”
許國梁蹲下身來,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她病好了。”
“你怎么知道?”
“你二爸說的。”許國梁的聲音很小,“你二爸一直跟她有聯系,她每個月給你二爸打錢,讓他轉交給我們,說是你的撫養(yǎng)費……”
許恨玉抬起頭,滿臉淚水,瞪大了眼睛。
“錢?”
“對。五百塊一個月,從你五歲開始,一直到現在。你二爸沒敢告訴我,怕我難過。后來我問錢從哪里來的,他才跟我說——”
“她養(yǎng)了我?”
“她養(yǎng)了你十年。”
許恨玉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但這一次,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一個剛哭過的人的笑,但那個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讓人心里發(fā)酸。
第二天一早,許恨玉自己坐公交車去了學校。
她沒有告訴許國梁。
她走到行政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按下那個她背了一晚上的電梯鍵。
電梯門開的時候,郭雅靜正站在里面。
兩個人四目相對。
“郭老師,我有話想跟您說。”
“……進來說吧。”
辦公室里,郭雅靜給許恨玉倒了一杯水,又給自己倒了杯水。兩個人都沒喝,坐在辦公桌的兩邊,互相看著對方。
許恨玉先開口。
“我媽,不對,是……您。您的病,好了嗎?”
郭雅靜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
“好了。”
“什么時候好的?”
“……很多年了。”
“那這些年,您都在干什么?”
“工作。”郭雅靜的聲音很平靜,“學習,工作。努力讓自己變成一個正常人。努力讓自己不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自己。”
許恨玉沉默了。
郭雅靜看著她,慢慢地說:“你爸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為什么給你起這個名字?”
“沒有。為什么?”
“恨玉。怨恨的恨,玉石的玉。”郭雅靜的聲音很輕,“因為我覺得我是一個壞掉的玉,有瑕疵的。我不配當媽媽,不配成為一個好人。所以我給你起這個名字,是我恨我自己。”
“可你后來好了呀。”
“好了,可是我不敢回來。我怕我回來了,你們還在那里,我當年做的事情還在原地。我怕你們還在恨我。”
許恨玉坐直了身子,看著郭雅靜的眼睛。
“我不恨你。”
郭雅靜愣了一下。
“我爸也不恨你。你知道嗎?我媽,他的衣柜里,有一個鐵盒,里面放著你當年的結婚證和那個信封。他把那封信燒了,信封他舍不得燒。他恨你,他早就把信燒了。他不恨你是因為他舍不得恨。”
“他舍不得恨你,我也舍不得。”
“你是我媽,不管你想不想當,你就是我媽。”
郭雅靜的手抖了一下,水灑了出來,滴在桌子上。
她低下頭,看著那一灘水,張了張嘴,想要說“對不起”,但那三個字太輕了。她只好換了一句話。
“謝謝。”
許恨玉沖她笑了一下——一個真正的笑,沒有勉強,沒有難過,只是很簡單的笑。
“不用謝。”
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郭雅靜。
“郭老師,以后我去上課,路過這里的時候,可以來找您說說話嗎?”
郭雅靜看著她,點點頭。
“你隨時都可以來。”
許恨玉走了出去,門輕輕合上了。
郭雅靜坐在辦公桌后面,把那張照片從抽屜里拿出來,反反復復看著。
“女兒滿月,二零零六年春。”
她突然趴到桌子上,肩膀抖動著,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她哭的是,她錯了十年。
她哭的是,她錯過了十年。
她哭的是,那孩子的眼睛里,沒有恨,只有原諒和期待。
她是一名母親,她是一個母親,她從來沒有做過一個母親應該做的事情。
可是那個孩子,那個她連抱都不敢抱的孩子,卻給了她最大的原諒和最大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