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東那一巴掌甩過來的時候，會議室里三十幾號人，沒一個敢出聲。

周秀芬的臉上火辣辣的，嘴角磕在牙齒上，有點咸。

她沒躲，也沒捂臉，就那么站著。

張衛東活動了一下手腕，那塊浪琴表在日光燈下晃得刺眼。

“周主任，我打你不是因為你頂嘴。”他聲音不大，卻整個會議室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是替你著急。你們這些人，守著那點老本吃到死，還以為自己是功臣呢。”

周秀芬慢慢彎下腰，撿起被扇落在地上的文件夾。

拍了拍灰。

她抬起頭，看了張衛東一眼。

那一眼，張衛東后來回想起來，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當時，他只當這個女人是被打蒙了。

01

那天早上，周秀芬出門前特意換了件干凈的工作服。

她媽胃癌住院，她守了一夜，凌晨五點才回家瞇了一覺。

六點半爬起來，熬了鍋粥送到醫院，又趕著去廠里開會。

曹宏偉在廠門口等她，遞了個包子過來。

“芬姐，你臉色不對。要不今天請假？”

周秀芬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開完這個會再說吧。”

她心里清楚，今天的會不一般。

張衛東來了快一年，前面十一個月都在摸情況。

這一個月突然動作大了，四處找人談話，還從總公司調了一批資料。

周秀芬不是沒警覺，但她沒想到，這人會做得這么絕。

會議室里人坐得滿滿當當。

張衛東坐在主位上，身后掛著投影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圖表。

他說話很利索，不帶什么感情。

“公司要轉型，要升級，要降本增效。這是大方向。”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投影上出現了一張表格。

表格的標題是：“生產序列人員結構優化建議”。

周秀芬瞇著眼看了兩行，心里就是一沉。

張衛東的方案，核心就一句話：三年內，把廠里45歲以上的生產工人，從現在的112人，壓縮到30人以內。

方式是：買斷工齡、提前退休、轉崗分流。

“我知道你們有人會不服氣。”張衛東掃了一圈，“但我算過一筆賬。廠里45歲以上的人，平均學歷初中，平均工齡22年，平均年工資8.7萬。但這些人創造的效益，連一個新招的大學生都不如。”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不是我說的，是數據說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曹宏偉第一個站起來。

“張總，你這話說得不對。我們這些人學歷是不高，但廠里哪臺機器我們不熟？哪道工序我們不清楚？你一個大學生來了，連螺絲擰多大勁都不知道，上來就說我們不如你們？”

張衛東沒看他，而是看向周秀芬。

“周主任，你的人，你管一下。”

周秀芬放下手里的筆記本，站起來。

“張總，老曹說話是沖了點，但理不糙。廠里這批老工人，確實是廠子的根。咱們要轉型，得想個兩全的辦法。”

張衛東盯著她看了三秒鐘。

然后笑了。

“周主任，你在這個位子上坐了五年了吧？五年了，產值沒漲，成本沒降，人員沒動。你覺得你這個主任，當得合格嗎？”

這話說得很難聽。

幾個副主任都低了頭。

周秀芬的臉有些發燙，但她沒退縮。

“張總，我不否認問題。但解決問題的辦法，不一定是把人推出去。我可以立個軍令狀，給我三個月時間，我……”

話還沒說完，張衛東已經站起來了。

他走到周秀芬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周秀芬，我忍你很久了。”

然后，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整個會議室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愣了。

周秀芬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里嗡嗡響。

她感覺到嘴角破了皮，有血流出來。

但她沒動。

就那么站著，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鐘。

然后她彎腰撿起文件夾，擦了擦嘴角。

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張衛東冷冷地掃了一圈：“還有誰不服？”

沒人說話。

曹宏偉攥著拳頭，被旁邊的人死死按住。

周秀芬低著頭，看著手里的文件夾。

她不是怕。

她在算一個數。

一個從三年前就開始算的賬。

這筆賬，快要算完了。

02

張衛東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那一巴掌，他其實也不想打。

但沒辦法。

他來這家廠，不是來養老的。

他是來證明自己的。

張衛東是北方人，家境普通，高考拼命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畢業后進了德資企業。

從最底層的操作員干起，一步一步做到車間主管、生產經理。

十一年，沒請過一天假。

他以為自己靠的是本事。

直到那件事發生。

那年他32歲，已經是生產副總監了。

老板的侄子要進廠當技術員，但那人只有高中學歷，什么都不懂。

張衛東不同意。

他寫了三頁報告，說明為什么這個人不合適。

老板看了報告，沒說什么。

一個月后，他的職位被調到行政部，負責管食堂和保安。

明升暗降。

他辭職那天，人事總監說了一句話：“小張，你能力沒問題，但你不太懂中國的人情。”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了他十年。

他離開那家廠后，去了三家小公司，干得都不長久。

直到這家廠的老板肖廣德找到他。

老肖說他需要一個“懂現代管理的人”。

張衛東問了一句：“您是真心想改革，還是想讓我當擺設？”

老肖笑了：“你要是能讓我賺錢，我就讓你放手干。”

張衛東就是沖著這句話來的。

他以為這次沒人能擋他。

但來了十一個月，他才發現，這廠里的水，比他想象得深。

最大的問題，就是那個周秀芬。

這個女人不簡單。

她從不正面跟你對抗。

你開會批評她，她低頭聽著，不反駁。

你安排的任務，她答應得好好的，但執行的時候，總有各種“客觀原因”完不成。

你要追責，她認錯認得比誰都快，態度好得讓你不好意思發火。

但下一次，還是老樣子。

張衛東知道，這就是所謂的“軟釘子”。

他找老肖談過幾次。

老肖每次都是那句話：“她干了三十年，廠里的人都是她帶出來的。你動她，要考慮影響。”

張衛東不想等了。

他算準了，今天這一巴掌，等于宣戰。

要么周秀芬滾蛋，要么他走。

他賭老肖會選擇自己。

因為老肖要的是改革，要的是升級。

這些，周秀芬給不了。

也確實給不了。

張衛東打開電腦，調出那份改造方案。

他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他總覺得自己漏了什么。

但具體漏了什么，又說不清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的車間。

工人們正在換班。

周秀芬從辦公樓里走出來，身邊跟著曹宏偉。

兩個人邊走邊說什么。

張衛東注意到，周秀芬的步子不急。

不像一個剛被打了一巴掌的人。

她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實。

張衛東皺了一下眉頭。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剛到廠里的時候，老會計請了病假。

會計是退休返聘的，姓蔣，廠里的人叫他“蔣叔”。

張衛東去接過幾回賬目，但始終沒見到人。

問題不大，他也沒太在意。

但后來，他聽趙雨桐說過一句話。

“芬姐和蔣叔關系很好。以前芬姐在車間的時候，蔣叔經常教她算賬。”

張衛東當時沒往心里去。

現在想起來，總覺得不太對勁。

他拿起電話，撥了趙雨桐的號碼。

“雨桐，你幫我查查，蔣叔退休前那三年，廠里的賬，是誰接的？”

趙雨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張總，那幾年的賬，是芬姐讓蔣叔找人幫著理的。”

“誰？”

“蔣叔的女兒，學會計的，在外面做了幾年兼職。”

張衛東掛了電話。

他忽然覺得，那巴掌，可能真不該打。

但打都打了。

他張衛東不是那種后悔的人。

03

周秀芬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才覺得臉腫了起來。

她沒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右邊臉肯定紅了一片。

她從抽屜里翻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沾了點涼水，按在臉上。

涼絲絲的，稍微舒服了一點。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那堆資料。

都是這些年攢下來的。

有報廢設備的清單，有外協單位的報價單，有差旅費的報銷憑證。

每一樣她都看過，然后覺得不對勁。

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所以她就收著，沒扔。

直到三年前那個冬天。

蔣叔查出肺癌，住院了。

周秀芬去看他，蔣叔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

“秀芬，廠里的賬，你要留個心眼。有人在做賬上做文章。”

周秀芬問他具體是什么。

蔣叔不肯說，只搖頭。

“我說不清楚，沒有證據。但你要是去查，總能查到一些東西。”

從那之后，周秀芬就開始留心了。

她不是學會計的，不懂那些復雜的做賬手法。

但她有一個本事：記性好。

好到能記住五年前某一天，誰請了假，誰加了班。

好到能記住三年前某張報銷單上的數字。

她怕自己忘了，就每天晚上在本子上記。

一筆一筆地記。

一開始只是記些零碎的東西。

后來慢慢發現，這些零碎的東西，能串起來。

比如，有些外協單位的報價，比市場價貴了30%。

但張衛東每次都批得很痛快。

比如，廠里有些設備，明明還能用，卻被申報為“報廢”。

報廢的機器去哪里了？

沒人知道。

再比如，張衛東來了之后，突然多了幾筆“咨詢費”。

咨詢的是什么？

咨詢公司是哪家？

沒人能說得清楚。

周秀芬把這些線索記在本子上。

她也不知道這些有什么用。

但她知道，總有一天，能用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兒子周明遠還沒回來。

她兒子今年大四，學的是自動化。

校招的時候，有兩家外企給了offer。

周明遠拿不定主意。

周秀芬也沒催。

但今天出了這檔子事，她忽然想通了。

她坐在沙發上，給兒子打了個電話。

“明遠，上次你說的那家外企，還招人嗎？”

“招，媽。怎么了？”

“你能不能打聽一下，他們有沒有跟咱們這種廠合作？”

“什么廠？你們廠？”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媽，你是想……讓我回來？”

周秀芬沒說話。

“那家外企是做智能制造的，確實有給國內工廠做改造方案的項目。”

“好。你問問他們，如果我要做智能改造，要多少錢，要什么人，怎么做。”

“媽，你是認真的？”

“你媽什么時候不認真過。”

掛了電話，周秀芬把那個筆記本鎖進了抽屜。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廠區。

車間里還亮著燈。

那幫老家伙們，應該還在加班。

他們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未來幾個月，可能會發生什么。

但周秀芬知道。

她的底牌，不止一張。

04

趙雨桐掛了張衛東的電話，坐在工位上發愣。

她今年29歲，來廠里干了四年秘書。

說好聽點是老板的左右手，說難聽點就是個傳話的。

但趙雨桐不傻。

她知道，在這個廠里，站隊是很重要的事。

但她一直沒想好，到底該站哪邊。

張衛東來了之后，她以為這是個機會。

新領導，新氣象，肯定要換一批自己人。

她主動湊上去，張衛東也確實對她不錯。

有什么消息，她第一時間告訴他。

有什么動向，她也幫他打聽。

一來二去，她就成了張衛東在這廠里的“眼線”。

但今天會議室那巴掌，讓她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因為周秀芬被打，她沒那么善良。

而是因為她發現，張衛東打人之前，根本沒跟她商量。

那一巴掌下去，把周秀芬的臉打腫了。

也把趙雨桐的算盤打翻了。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張衛東這個人，誰也不放在眼里。

他今天能打周秀芬，明天就能扇自己。

跟這樣的人，真的站得住嗎？

她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醫院的電話。

“趙女士，您弟弟的病，需要盡快做手術。費用大概十萬左右。”

趙雨桐攥著手機，手有些發抖。

她媽走得早，她爸在外地打工。

弟弟是她一手帶大的。

今年才17歲，還在上高中。

查出腎衰竭之后，她爸把攢了半輩子的錢都花光了。

但還是不夠。

趙雨桐這幾年攢了點錢，大概有三萬。

加上她爸寄來的，湊了六萬。

還差四萬。

她咬著嘴唇，想了很久。

然后撥通了張衛東的號碼。

“張總，我有個事想跟您借點錢。”

“多少？”

“四萬。我弟弟要做手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錢沒問題。但你得幫我辦件事。”

“什么事？”

“廠里有些賬目，需要你幫我查一下。尤其是跟周秀芬有關的。”

趙雨桐握著電話的手，出了一層汗。

“張總，您讓我查什么？”

“查她有沒有貪錢。有沒有收別人的東西。有沒有報銷虛賬。”

趙雨桐沉默了很久。

“張總，我……”

“你不用現在答應我。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給我回話。”

電話掛斷。

趙雨桐坐在工位上，半天沒動。

她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

廠里的大燈亮了起來。

車間里燈火通明。

她知道周秀芬還在加班。

那個女人的辦公室，燈也亮著。

趙雨桐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看見周秀芬的辦公室窗戶上映著人影。

那個人影在翻什么東西。

好像是個本子。

趙雨桐咬了咬嘴唇。

她做出了決定。

05

第四天早上，一封匿名信擺在了肖廣德的辦公桌上。

信封上沒貼郵票，是被人從門縫塞進來的。

肖廣德拆開一看，里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份轉賬記錄的復印件。

照片上，周秀芬和一個中年男人在一家飯店里吃飯。

那個男人肖廣德認識。

是廠里最大的外協單位老板，姓畢。

轉賬記錄顯示，從畢老板的公司賬戶里，轉出過一筆五萬塊的錢。

收款方的名字，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

上面的名字是周秀芬。

肖廣德看完，沒說話。

他把照片和復印件收起來，放進抽屜。

然后拿起電話，打給周秀芬。

“秀芬，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五分鐘后，周秀芬推門進來。

她臉上的巴掌印還沒完全消，右臉有些發青。

“老板，您找我？”

“坐。”

周秀芬坐下。

肖廣德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周秀芬打開信封，拿出照片和復印件。

她看了大概一分鐘。

然后抬起頭，看著肖廣德。

“老板，這照片是真的。那天我確實跟畢總吃過飯。”

肖廣德盯著她，沒說話。

“但這筆錢，我沒收過。”

肖廣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秀芬，你跟我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我沒虧待過你吧？”

“沒有。”

“那你說，我該不該信你？”

周秀芬沉默了幾秒。

“老板，我今天就可以辭職。但在辭職之前，我能跟您說幾句話嗎？”

肖廣德示意她說下去。

“第一，我跟畢總吃飯，是要談一個事情。他工廠的電費降不下來，我幫他介紹了一個懂節能的人。那頓飯，是我請他吃的。”

肖廣德沒說話。

“第二，這五萬塊轉賬，我查過。轉賬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那天我在醫院，我媽做手術，我守了一天一夜。我有醫院的繳費記錄，也有病房的監控。這個事，您可以問醫院。”

肖廣德的眉頭動了一下。

“第三，老板，我有個東西，想給您看看。”

周秀芬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

打開，抽出一疊紙。

都是A4打印的，每一頁都有編號。

“這是什么？”

“咱們廠，過去三年，所有的外協單位報價。”

肖廣德接過來，翻了翻。

“這不都是正常的業務往來嗎？”

“您再看看，這些報價跟市場價的差距。”

肖廣德開始仔細看。

越看，臉色越沉。

“這數據，你從哪里來的？”

“我從蔣叔女兒那里要來的。她當年幫著做賬，留了一份底。”

“蔣叔？”

“蔣叔肺癌住院前，他女兒接手做了一年賬。她發現有些賬不對勁，留了底。但她不敢說，怕惹事。”

肖廣德把那疊紙拍在桌上。

“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這三年，廠里外協采購虛報的金額，大概在五十萬左右。”

肖廣德愣住了。

“你確定？”

“老板，這還只是外協一塊。”

周秀芬又從包里拿出第二個文件袋。

“這是報廢設備的清單。里面有五臺機床，其實還能用。但被人報了報廢。”

肖廣德接過文件，臉徹底冷了。

“是誰？”

她只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頁。

上面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臺機床。

機床的銘牌上，寫著這家廠的編號。

而機床，正被裝上一輛貨車。

貨車上，印著另一家工廠的名字。

肖廣德看著那張照片，臉色蒼白。

他認出了那家工廠的名字。

那是張衛東一個老同事開的廠。

沉默了很久，肖廣德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事，還有誰知道？”

“就我和您。”

“為什么現在才說？”

“因為我想等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

“一個讓您不得不聽我說完的機會。”

肖廣德轉過身，看著她。

“秀芬，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保住那些老工人。他們給廠里干了二十多年，不能就這么被推出去。”

“就這些？”

“還有。”

周秀芬站起來，走到肖廣德面前。

“老板，您要是想改革，我支持。但您得讓對的人來做這事。”

“張總不對？”

“張總的能力，我承認。但他來的時間太短，不懂這個廠。不懂咱們的人，也不懂咱們的活。”

肖廣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張總，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