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 / 漙漙（幸運的倆娃媽媽，在養育陪伴孩子的過程中，再次成長自己）

凌晨三點，我從夢中驚醒。

夢里，我陪著已經上大二的大女兒在街上走。快到家時，她想吃點東西。我提議了一家餐館，她說沒有洗手間。我又指了不遠處的一個快餐店。我們進去，她先上樓去洗手間，我在餐廳等。

等了一會兒，突然樓梯上人群涌動，人們驚叫著朝樓下跑來——樓上出事了！我逆著人流往上跑。旁邊一位媽媽大聲呼喚她的女兒，幾遍之后，樓上傳來回應：“我還在，目前還好。”

而我的大女兒，怎么也聯系不上。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

然后，我醒了。

驚恐未定，我趕緊翻看手機——沒有噩耗。這不是預言。但我知道，這個夢來自我的身體，是我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在深夜里排演了一場戲。而這場戲的編劇組里，有我過去三年里陪伴老二渡過抑郁的那些日子。

孩子抑郁，我心底最深的恐懼

我家老二今年要升高三。三年前，她因為嚴重的情緒問題被迫休學——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對“抑郁”這兩個字。

那段日子，她每天能睡十幾個小時，完全黑白顛倒。白天拉上窗簾，夜里一個人醒著。她的胳膊和大腿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道道劃痕。我問過，她不說。更讓我害怕的是，她常常失聯——微信不回，QQ不回，手機不接。我不敢催，也不能停，感覺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失去她。

最嚴重的時候，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吃不喝不動。我帶她跑醫院，做咨詢，吃藥，停藥，再換藥。她時好時壞，我時喜時悲。

那期間，我完全失去到了頭緒，只能瘋狂地看書。一本接一本地讀，關于抑郁癥，關于青春期，關于如何陪伴。終于在一本書里，我看到了《渡過》，找到了“渡過”公號和它的社群。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加了進去。

在那里，我遇到了溫暖的群友，得到了穩定的支持。有人分享自己作為過來人的經歷，有人告訴我：“陪伴是你走在她后面。”讓我第一次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在扛。

也是在那個社群里，我慢慢開始理解我的孩子——她的痛苦不是矯情，不是假裝，是她的真實感受。而我能做的，不是逼她好起來，而是接納她此刻的樣子，站在她的身邊。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愿意和我們一起吃飯了。又不知道哪一天，她自己出門賺錢了。后來又有一天，她決定復學了。

到今天，她已經復學了三個學期，克服了新困難，找到了新朋友，一點一點走出了黑暗。但我知道，抑郁的陰影從未真正離開。馬上，她就要迎來高三。她扛得住嗎？會不會又因為一點小事，就把她推回深淵？

這些念頭，我白天從不細想。但它們一件都沒丟，全都堆在身體里。

于是，它們找到了一個出口——那個夢。

夢里除了恐懼，還有悲傷和內疚

雖然夢中沒有親眼看到，但我已經隱隱感到大女兒遭遇不幸了。那種失去的痛，彌漫在整個夢境里。

這份悲傷來自哪里？我想起了幾天前我回了一趟農村老家。七十多歲的媽媽獨自一人生活了五六年，微跛的左腿，晦暗的燈光，幾乎全是空巢老人的村莊……回來的火車上，望著枯黃的田野慢慢遠去，淚水涌上眼眶，又默默退去。

我悲傷的是媽媽的衰老，是那個時代在遠去，也是我自己內心對“失去”的恐懼——失去健康，失去親人，失去控制。

還有內疚。夢里，是我給女兒選的餐廳——如果我不選那家店，她就不會出事。這種“如果……就好了”的自責，死死地揪著心。

現實中，我也在內疚。我內疚于老二抑郁，是不是我哪里做錯了？是不是我沒有保護好她？是不是我給她的壓力太大？我甚至內疚于自己無法給媽媽提供更好的養老條件，無法放棄城市生活回鄉陪她。

我好像總在“應該”和“做不到”之間反復撕扯。

但事實的另一面是：媽媽在老家其實活得自由快樂。想睡就睡，想玩就玩，種菜養雞，跟親戚們互幫互助。那里雖不完美，卻很合她的心意。

老二抑郁的那段時間，雖然痛苦，但也有許多溫暖的時刻。我的生活慢了下來，不再催她學習、催她交作業。我們一起去看海，在岸邊靜靜曬太陽；一起追動漫，還去參加了漫展。我開始認真思索漫畫的吸引力，而她也在這個過程中，一點一點地開始面對現實生活的壓力。

我忽然意識到：我是不是把自己對失控、對衰老、對無能為力的恐懼，投射到了她們身上？

媽媽并沒有那么痛苦。老二也在一步一步往前走。痛苦和恐懼，更多是我自己的。

夢中那對確認平安的母女

夢里，那位媽媽呼喚女兒得到了回應。而我的女兒依然常常失聯，這更加重了我的焦慮。

這幾天今年高考才結束，我看到群友的孩子勇敢地完成了高考，也看到很多學霸輕松走出考場，而我的孩子還沒能完全投入學習。這種對比讓人失落，但也讓人看清一件事：

我無法替她學習。我無法替媽媽變年輕。我無法讓所有事情都按照我的期望發展。

我唯一能做的，是看見自己的恐懼、悲傷和內疚，把它們從對別人的投射中收回來，和它們待一會兒，再讓它慢慢地流過身體。

夢醒了。貓兒輕喵一聲跑開，女兒猶在酣睡。生活還在繼續。

老二今天要參加準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她昨晚早早入睡，今天早上按時起床，按時出門，按時進了學校。

所以，這場夢雖不是預言，卻是一個警示。它要我看見自己的情緒，分清楚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人的。它要我放下“必須完美”的執念，活好每個當下。

愛人，也愛己。

這大概就是陪伴孩子走過抑郁之后，生活送給我最珍貴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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