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張仲麟】

對俄羅斯來說，2026年上半年顯然無比美好。特朗普貿然發動的“史詩狂怒”行動非但讓美國陷入中東戰事泥潭，也讓烏克蘭無法獲得更多援助，更是將國際原油價格推到歷史高位，讓俄羅斯在原油收入這塊大發橫財。

但美好的日子始終是短暫的，高油價的快樂享受了才不到一個月，烏克蘭的無人機就來了。在無人機的嗡嗡聲中，俄羅斯的能源設施一個又一個地冒起了濃煙和火光，給俄羅斯的能源出口和油品供應造成了嚴重打擊，甚至開始緊急進口汽油。

最近一次是6月23日晚至24日凌晨，烏克蘭對俄羅斯多個地區及克里米亞半島發動了大規模無人機襲擊，俄羅斯國防部聲稱，共攔截并摧毀了323架烏克蘭無人機。此前的6月18日，烏克蘭對莫斯科方向發動了俄烏戰爭以來最大規模之一的無人機襲擊。俄方稱，僅飛向首都方向的無人機就有約190至194架，而如果計算全俄范圍內的無人機襲擊那就更多了，俄國防部宣稱24小時內攔截無人機接近千架。你看遙遠的東方在進行電商大甩賣，烏克蘭也同步進行無人機大贈送。也正是在這次大規模打擊之中，墜落的防空導彈引爆了儲油罐，給這次烏克蘭最大規模無人機打擊留下了一個標志性畫面。

這極具代表性的一幕也成為了全球人民惡搞的素材

極具成效的無人機戰略轟炸

自從美國3月以來將戰略重心放在中東戰事后，美國對烏克蘭援助力度大幅下降，同時俄羅斯受益于原油價格大漲以及美國臨時解除對俄原油出口制裁，使得俄羅斯在原油價格大漲中賺得盆滿缽滿之外，也在推動戰場取得進展，在軍事和經濟上得到雙重提振。

頓涅茨克戰場上被稱為“烏東三要塞”之一的君士坦丁羅夫卡，是烏軍前線的戰略要點之一，自今年年初以來俄軍在這個方向上取得了相當大的進展，推進速度遠超往常。也就在烏克蘭無人機給莫斯科帶來濃濃石油黑雨的當天，俄軍控制了君士坦丁羅夫卡的大部分城區，“三要塞”之一宣告淪陷。

而哈爾科夫州方向的戰略要地紅利曼也被俄軍拿下，從北面威脅烏克蘭在頓涅茨克戰線的核心斯拉夫維揚斯克，由此將導致頓涅茨克戰線的全面危機。而美國的援助更是從2024年的140億美元斷崖式下跌到2026年的4億美元，逃兵更是普遍情況。可以說形勢和人心都出了問題。

相比紅軍村爭奪戰，君士坦丁羅夫卡的陷落速度大于所有人的預期

而“原油戰爭財”就更是給俄羅斯的財政打了一針強心針。根據國際能源署的統計，2月份俄羅斯的原油產品出口收入為97億美元，到了3月份躍升至190億美元，4月更是達到192億美元的峰值。這無疑讓俄羅斯更有底氣穩定財政狀況，并發動大規模攻勢。

也因此烏克蘭自3月底以來，對俄羅斯的能源設施以及大城市的打擊戰略目的就非常清晰了。一方面打擊能源設施和原油出口設施，讓俄羅斯沒法舒舒服服地賣油，從而進行“釜底抽薪”；另一方面則可以打出“國際觀瞻”，并將戰爭帶到俄羅斯后方，以對沖前線的失利。如果結合近期澤連斯基隔空喊話普京要求談判，也不難看出烏克蘭的目的：通過大規模無人機戰略轟炸，逼迫普京坐上談判桌，開始停火談判。

這幾個月來，烏克蘭對俄羅斯能源設施的打擊起到了很好的效果。3月底，對普里莫爾斯克和烏斯季盧加這兩大波羅的海石油裝運港的打擊，使得俄羅斯失去了40%的原油出口能力。

整個5月，打擊推至前所未有的強度。烏國防軍對18處煉油和燃料物流設施實施遠程打擊，覆蓋俄10多個地區，最大打擊距離達1700公里，造成約10.58億美元損失，下起了黑色的石油雨。

而到了6月，打擊愈發精準和深入。6月10日，薩馬拉州古比雪夫煉油廠AVT-4和AVT-5核心裝置被毀；6月12日，“俄羅斯日”當天，無人機長途奔襲1600公里，擊中韃靼斯坦TANECO煉油廠，儲油罐爆炸起火3。最高潮則是6月18日，近200架無人機再襲莫斯科東南的卡波特尼亞煉油廠，從而產生了開頭的那一幕。

針對煉油廠的打擊起到了極佳效果。由于烏克蘭專門針對煉油廠的關鍵設施進行攻擊，使得復產極為困難，俄羅斯失去了40%的煉油能力以及難以恢復的25%產能。這使得俄羅斯不得不宣布成品油出口禁令，并且從海外緊急進口汽油以保障國內所需。但就算這樣，依然對俄羅斯日常生活產生了很大影響，俄羅斯多地開始汽油限購政策，而且汽油價格大幅上漲。

3月27日，烏斯季盧加港原油設施被烏克蘭無人機襲擊后

斯拉夫大區優秀匹配機制下的無人機對抗

對于俄烏這對斯拉夫苦命鴛鴦來說，無人機早就是他們日常戰爭中必不可少的一環了。當源自中東的“小摩托”自殺無人機遠渡重洋來到斯拉夫土地上時，幾年相互對抗下來，讓俄烏都兩方成了全球無人機攻擊與防御經驗最為豐富的國家，以至于美軍在中東面對伊朗的“小摩托”自殺無人機，還得問烏克蘭取經。

在使用無人機對后方目標進行戰略轟炸這一塊，俄羅斯長期占據優勢。在過去兩年中，俄羅斯動不動就組織起幾百架次的自殺無人機攻擊波對烏克蘭后方進行轟炸。而烏克蘭的遠程自殺無人機反擊在數量上顯得很不對等，更多的是用來作象征性襲擾以打破俄羅斯政府在國內試圖營造的和平氣氛。

但今年3月以來，烏克蘭的無人機戰略攻擊顯然得到大幅提升，而這種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在近期對俄羅斯發動的大規模無人機打擊中，使用的主要是烏克蘭自產的遠程自殺無人機以及廉價巡航導彈。

相比于過去幾年的“手搓”或改裝無人機，這些新一代遠程自殺無人機的質量、可靠性及性能提升了很多。例如被稱為“21世紀V1飛彈”的“地獄”廉價巡航導彈也走上正軌，開始大批量生產。這使烏克蘭具備對俄羅斯發動大規模無人機攻擊的基礎。除此之外，烏克蘭的FP-1/2、火烈鳥重型巡航導彈等也開始大量使用。通過高低搭配、快慢結合的方式對俄羅斯的防空網進行考驗。

烏克蘭的“地獄”廉價巡航導彈，其射程可達700公里，足夠從烏克蘭境內打到莫斯科

相比“V1類似物”的“地獄”，火烈鳥多少有些現代巡航導彈的意思了

FP-1遠程自殺無人機是這次襲擊莫斯科的主力

甚至能在路人拍下的視頻中清楚地看到其外形

客觀來說，烏克蘭的無人機并沒有很高的技術含量，其本質還是基于民用部件搓出一個能湊合使用的無人機，和靶機沒多少區別。但其意義也在于“量大管飽”，可以低成本發動大規模打擊以突破防空網。

就以6月18日對莫斯科的無人機打擊為例，烏克蘭一個無人機打擊波次就達到兩百架左右的規模。對于俄羅斯的防空系統而言并不難攔截，但問題恰恰在于進攻方有選擇方向的主動權，而防御方只能被動防守。鎧甲S1對于自殺式無人機可以做到“一發一個小朋友”，但備彈打光了之后呢？那只剩下干瞪眼。

而烏克蘭對莫斯科的打擊又恰好通過航線規劃繞開重點防御的西部，繞了一個圈從莫斯科東面來襲，導致莫斯科防空局面不斷惡化，攔截位置逐漸后移到煉油廠上空，最終儲油罐被墜落的防空彈炸上天。

客觀來說，以俄烏戰場的局勢以及俄羅斯的國土疆域情況來看，面對無人機飽和攻擊卻有其困難之處。俄烏兩國有著上千公里的接觸線，而無人機通常采用低空突防手段進行突破。在這漫長的接觸線上，想要監控每一處的低空確實非常困難。而俄羅斯空天軍的預警機更是在連續兩次損失后大幅收縮，很少出動活躍，這導致低空空情監測更是成為盲區。

而以往對于遠程無人機來說，頗為有效的GSNN信號干擾，也隨著無人機技術的進步以及利用航線規劃繞開嚴重干擾區而不那么有效，因此更依賴于末端的防空作戰組織，但對俄羅斯來說這無疑成了一個問題。

俄羅斯在防自殺無人機上的問題并不是裝備不足。恰恰相反，俄羅斯有著完整的遠中近防空體系，還有鎧甲S1這種在重要目標周邊進行末端防御的防空系統。

但近幾個月的無人機襲擊暴露了一個真正問題，那就是俄羅斯并沒有把遠程自殺式無人機當成一種常態化、體系化、戰略化的國土防空威脅來應對，而是仍用傳統防空思維去處理、應對全新的低空戰爭形態。

這種滯后首先體現在威脅認知上。烏克蘭無人機對俄羅斯后方的壓力并非一夜之間出現，俄方內部早有相關人士警告：隨著烏克蘭無人機工業成熟、遠程導航能力提升，以及西方數字情報和AI技術的加持，俄羅斯后方煉油廠、機場、港口、泵站和軍工廠都會逐漸暴露在打擊范圍內。

但在相當長時間里，俄方高層和大型企業沒有真正把這類警告當成迫在眉睫的問題。他們更愿意相信戰爭即將進入收尾階段，相信烏克蘭沒有能力長期、持續、批量地攻擊俄羅斯縱深目標。結果等到無人機把一個個煉油廠送上天后，他們才意識到自己的一廂情愿。

而更大的問題是，俄羅斯至今還缺乏一個完整的反無人機防空體系設計。反無人機防御首先要搞清楚威脅：無人機從哪里來、怎么飛、打什么目標，以及需要在多遠距離發現和攔截。如果這些基本問題不明確，再多設備也容易變成零散的“擺設”。俄方很多地方和企業的現實恰恰如此：遭襲之后急忙買設備、建陣地、請承包商上系統，但這些東西沒有統一的標準、沒有統一的指揮接口，也沒有進行科學且嚴謹的分析，東一錘子西一榔頭，腳踩香蕉皮滑到哪是哪。

而且俄羅斯對于低空無人機探測手段也并不怎么上心。低空預警能力不足，是俄羅斯被烏克蘭無人機反復突破的另一個關鍵。遠程自殺式無人機通常采用低空飛行，盡量躲在雷達地平線以下。傳統雷達對幾十米高度的小型目標發現距離有限，特別是在復雜地形、城市建筑、森林、水面和工業設施周邊，很容易出現盲區。

這就要求防御方必須用聲學探測、光電監視、紅外設備、低空雷達、人工觀察哨和民間報告系統共同補盲，并形成多層探測體系。但俄方現有體系顯然沒有做到這一點，甚至連氣球系留雷達都懶得搞。很多時候，無人機不是完全無法被發現，而是發現得太晚、傳遞得太慢、跟蹤不穩定，等火力單元收到消息時，目標已經進入最后突防階段，而這時候剩下的攔截窗口就很小了。如果遇到大量無人機組成的攻擊波，那防線就直接被洞穿了。

而且俄羅斯還對“奇跡武器”有著相當的迷信。面對遠程自殺式無人機威脅，俄方仍然習慣于尋找某一種可以包打天下的裝備，仿佛只要多部署幾套“鎧甲”，或者上馬某種電子戰系統、攔截無人機，就能解決問題。但實際上由于無人機的多樣性、龐大數量、以及最重要的——不斷在快速迭代，一種有效的反無人機手段很快就會在快速迭代中失效。而俄軍倚仗的鎧甲S1，其本身就是高價值目標，很容易從護衛目標的獵手變成無人機的獵物。

對無人機的末端點防御思維同樣限制了俄羅斯反無人機的效果。對于煉油廠、油庫、港口、電廠和機場這樣龐大的防御目標而言，如果僅在其附近部署防空或干擾，固然能將無人機給干下來；但是被擊落的無人機依然可能在慣性作用之下墜入目標中，最終炸出巨大的火光，給烏克蘭無人機增添一筆戰果。

那可能有人要問了，為什么不能把對無人機的防空防線往外推呢？往外延伸個幾公里不就好了？問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這事在世界各地都有，包括俄羅斯。

俄軍機動防空小組在莫斯科的公路上發射導彈攔截無人機

俄羅斯各地防衛力量和企業還存在一種“過路客”心態。只要無人機不是飛向本地區、本企業，就盡量不管，能不上新聞就不上新聞。這種心態對區域防空極為致命。遠程自殺式無人機從起飛點到目標之間要穿越多個地區，每一個地區都應該成為預警鏈和攔截鏈的一部分。如果所有地方都只想守住自己的院墻，而不愿承擔對過境目標的發現、通報和攔截責任，那么無人機就能利用這些行政邊界和責任縫隙一路鉆過去。最終被炸的也許是某一家煉油廠，但真正失效的是整個防空體系。

歸根到底，俄羅斯暴露出的不是某一件裝備的短板，而是組織體系的短板。遠程自殺式無人機戰爭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空襲，也不是簡單的治安式反恐，它要求國家把軍方防空、地方政府、重點企業、科研機構、民間技術團隊、通信系統和應急搶修力量整合在一起，用系統工程的方式應對。

而俄方的問題在于，它有防空裝備，卻沒有形成足夠細密的低空防御網絡；有工業和科研資源，卻沒有充分動員數學建模、軌跡預測、效費比計算和作戰仿真；有大量民間無人機專家，卻沒有建立能夠讓他們高效參與國土防空的靈活機制。

1941年蘇聯在衛國戰爭初期，為了莫斯科的防空可以動用莫斯科大學數學系最優秀的數學家，迅速建立數學模型并形成了一套極為高效的防空體系。而在85年后的今天，俄羅斯顯然把當年的老手藝全忘光了，甚至沒想著去解決這問題。

衛國戰爭時期的蘇軍防空小組

最終的結果就是，俄羅斯和烏克蘭這兩個斯拉夫又一次在無人機攻防戰這一塊，給我們展示了什么叫做“斯拉夫大區優秀匹配機制”。

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

俄羅斯與烏克蘭雖然貴為“無人機大國”，兩方無人機年產量（含FPV）高達上千萬。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無人機戰爭中雙方背后都有“AAA華強北無人機王哥”的身影。我們固然可以看斯拉夫抽象藝術的笑話，但隨著周邊主要對手、尤其是海峽對岸妄圖靠無人機來“以武拒統”的勢力，俄羅斯的教訓依然值得我們警醒。畢竟俄羅斯的第一條教訓就是過于自大。

我們固然可以汲取俄羅斯的經驗教訓，建立更為完善的反無人機防空體系、研發更有針對性的裝備，甚至對于一些無人機核心部件進行出口管控，以免成為敵方無人機的零部件。但在我看來，這些都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法，低成本自殺無人機得在消耗戰階段才能效果最大化。

我們不妨假設下，如果俄軍在2022年2月25日開始“特別軍事行動”時，真在開戰第一天就沖入基輔把澤連斯基揪出來、三天瓦解烏軍抵抗、七天速通烏克蘭，那還需要在2026年頭疼怎么應付無人機嗎？還需要在接下來的四年半里付出二十幾萬條人命的代價嗎？

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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