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黎

張桂梅在校園里用過的喇叭。 中國國家博物館供圖

王繼才、王仕花夫婦守島時用過的值班簿。 中國國家博物館供圖

這是一面國旗，因無數次海風撕扯而起了毛邊，它是王繼才、王仕花夫婦在開山島上升起的最后幾面國旗之一。旁邊的一本值班簿紙頁泛黃，一只手電筒的金屬外殼銹跡斑駁。相鄰展柜里，張桂梅用過的喇叭外殼露出底漆，手抄黨章的封皮已卷邊，內頁字跡工整如初。尋常不過的5件文物，拼出來的卻是不尋常的兩個字：信仰。

回首建黨百余年，信仰的火種從未熄滅。革命年代的堅守，多是直面槍林彈雨的壯烈犧牲，以熱血赴使命、以生命踐初心；新時代的擔當，更多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靜默堅守、經年累月的無私奉獻。一時的英勇靠血性，一生的堅守靠信仰。

堅持真理、堅守理想，體現在孤島旗桿與大山講臺的日復一日。井岡山時期，紅軍戰士把“紅旗到底打得多久”的疑問，用一次次反“圍剿”的勝利來回答；今天，王繼才夫婦把“這島值不值得守”的質疑，用32年間從未間斷的升旗來回答。開山島面積不足兩個足球場大，無水無電，臺風一年刮幾十場。在王繼才之前，開山島哨所先后換過多批守島人，最長的只堅持了13天。而王繼才不僅自己留下，還動員妻子王仕花辭掉小學教師的工作上島相伴。他說：“只有看著國旗在海風中飄展，才覺著這個島是有顏色的。”

在西南大山的深處，張桂梅在用另一種方式為信仰著色。每天清晨5點，她的聲音就通過喇叭準時穿透校園的薄霧。為籌辦全國第一所免費女子高中，為了不讓一個女孩因貧困輟學，她拖著病體四處奔走，被人驅趕過、被惡犬咬傷過，吃盡苦頭卻從未動搖。她把黨章常置案前、反復謄抄，字字句句皆是對信仰的淬煉。

踐行初心、擔當使命，在每一次守島記錄與每一聲晨起催促中留下刻度。“今天早晨我們倆在門前升國旗，查一查島的周圍和海面，島上的儀器一切正常”，值班簿上的字跡談不上工整，因海風潮濕而有些洇染，但這樣的記錄重復了整整32年。王仕花說：“他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家人，但他從沒虧欠過開山島。”張桂梅的小喇叭也記錄著相似的刻度：每天清晨叫學生起床，課間操催促跑步，深夜催熄燈：“姑娘們，快點兒!時間不等人!”這句重復了10多年的話，喊回了田埂上即將輟學的女娃，也喊出了大山里2000多名女孩命運的轉折。

不怕犧牲、英勇斗爭，在手電筒忽明忽暗的光束與喇叭日漸沙啞的聲線中刻下真實的年輪。直徑5.5厘米、18厘米長的手電筒，看起來有點“原始”，光照不過十幾米，卻是王繼才夫婦巡島的唯一依仗。礁石濕滑，海浪拍岸，那束微弱的光搖搖晃晃，照亮了無數個海風呼嘯的夜晚。有一次臺風連刮17天，只剩半桶淡水，島上糧食吃盡，夫妻倆用背包帶拴住腰間，頂著狂風在礁石上撿海螺等充饑，硬是撐了3天等來補給船。常年的潮濕讓王繼才患上了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醫生告訴他：只有離島才能根治。他沒走。同樣，身患23種疾病的張桂梅，雙手貼滿止痛膏，上下樓梯需抓緊扶手一步步挪，卻每天舉著小喇叭滿校園“吆喝”。有人勸她歇一歇，她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站在講臺上。”

展柜中的這面國旗已不復當初的鮮紅，卻證明了忠誠的永不褪色。島上荒涼寂寞，收入微薄，王繼才卻從未向組織提過任何要求。2018年7月27日，他在執勤時突發疾病，留下了200多面被海風吹拂過的國旗。一個定格于58歲的生命，在這里無悔燃燒，照亮了海天間的哨所，也照亮了后來者的路。張桂梅將陪伴自己10多年的小喇叭和手抄黨章捐贈給國家時，只說了一句：“我希望通過這些物品，把我們黨的精神和宗旨傳承下去，把這個聲音傳播得能多遠就多遠。”

文物是精神的密碼。隔著展柜，我們與這些文物相遇，它們的主人有的已長眠孤島，有的仍在大山深處奔波。偉大建黨精神就在每一面被海風卷起的國旗、每一頁被海潮浸染的值班簿、每一道劃破夜色的手電光、每一聲喚醒清晨的喇叭聲里。這些物件終將老去，但信仰從不需要嶄新的外衣——它以磨損刻寫年輪，以海風與粉筆灰為底色，在每一代人的手里，活成了不同的樣子。

(作者單位：中國國家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