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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鄉到北京,最快的一班高鐵需要5小時49分鐘。這是中國人民大學本科畢業生趙力諾最熟悉的路程,列車穿過許多漫長而漆黑的隧道,窗外的景致從綿延山嶺漸漸變為廣闊平原。4年間,這段旅程記錄了她的徘徊與成長,前路的方向一點點顯現。
作為中共黨史黨建學院中國共產黨歷史專業的學生,趙力諾在論文致謝中,用7段“5小時49分鐘”串聯起自己從最初搖擺不定,到最終堅定深耕黨史研究的全部心路。
第一個“5小時49分鐘”,她還在糾結要不要轉專業學法學,以便留在北京找一份高薪工作;第三個“5小時49分鐘”,她開始讀懂了歷史學者“以理性對待史料、以人文觀照時代”的底色;第五個“5小時49分鐘”,她在學習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獨立自主思想形成的過程中,堅定了從事歷史研究的方向。
這篇致謝發到社交媒體上,收獲了不少點贊和共鳴。又到一年畢業季,類似這樣的學生論文致謝,以及高校畢業祝福橫幅、教師寄語,正在被看見、被討論、被記住。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梳理發現,這些文字里,有對理想的堅守、對家國的理解、對自我的接納等,它們跳出了固定模板,把個人選擇、理想追求、人生思考融入其中,不僅是當代青年一份獨特的“青春告白”,也成了畢業生離校前“最后一堂思政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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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致謝出發,青年在回顧中完成自我確認
“我本就活在歷史之中,哪怕只是它角落里一個不為人知的注腳。”趙力諾用這句話收束了自己的致謝,打動了許多同齡人。她告訴記者,寫下這些文字最初只是自我復盤,從未想過會引發廣泛共鳴。
之所以將往返高鐵的旅途作為敘事主線,與趙力諾的專業感受密不可分。在她看來,中國共產黨歷史專業帶給自己一種特別的生命體驗,“在一個歷史似乎正被漸漸遺忘的時代,依然有一群人傳授著如何莊重地記憶過去的故事、如何溫柔地書寫遠去的人們”。而這篇致謝,便是她對自己一路跋涉的確認與回顧。
“從教育資源相對有限的家鄉到大城市,從最初的迷茫彷徨到堅定方向,每一步前行都有意義。”趙力諾說。
不少青年在回顧中完成了“自我確認”。復旦大學新聞學院碩士畢業生黃晨暄在致謝中寫下對自己的告白,“我要感謝一直以來不斷努力的自己,對自己說,我看見你了”。
從本科時圍著績點、實習連軸轉,到研究生階段學會躺在草坪上曬太陽、沿河邊漫步,幾年校園生活里,黃晨暄完成了一場與自我的和解。正是這些松弛的日常讓她慢慢跳出單一的成功評價體系,學會向內觀照、接納當下,這也正是她在致謝里寫下“世界真的存在一個標準答案嗎,我想,幸福其實是主觀的”時的心境寫照。
談及這篇致謝在社交媒體上受到關注的原因,黃晨暄覺得,它跳出了學術規范的約束,是一處可以安放最真實情感的角落,更是一場與自己的深度對話。
大學教給青年的,不只是知識與技能,更是一套看待世界、面對人生的思維方式與價值觀念。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本科畢業生方佩儀對此深有體會。當年,她從財務管理專業轉入歷史學專業,本科因此多讀了一年,盡管身邊不乏不解的聲音,但回望來路,她始終篤定自己的選擇。
今年畢業季,方佩儀在致謝中寫道:“歷史給了我更開闊的視野、更寬廣的平臺、更豐盈的機會,也重塑了我的思維,讓我更坦誠、更勇敢地面對內心。”在她眼中,歷史是廣州市增城區瓜嶺村留存的建筑,是時代更迭背后的個體命運,更是家國與個體之間那條綿延不絕的來路與去向。
今年熱映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讓方佩儀格外感動。本科期間,她曾參與整理僑批檔案。泛黃的紙面上,遠渡重洋的游子在信里叮囑家人保重身體,也牽掛著家國時局。那些跨越山海的文字,讓她真正讀懂了“個體與時代”的深層聯結。
“一時的挫敗放在歷史長河里不算什么”,歷史學沉淀出的開闊格局,是方佩儀對抗人生起伏的底氣。面對保研與心儀院校錯過、面試落榜的遺憾,她總能以松弛豁達的心態接納波折。
在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蔣愛花看來,近年刷屏的論文致謝之所以打動人心,恰恰在于跳出了刻板話術,真誠還原了青年成長的真實軌跡。比如,有學子感念故土滋養,許下“帶著知識回到大山,幫助更多孩子走出大山”的承諾;有學子致謝學校接納拾荒老人入校,希望未來能“為有需要的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也有學生寫下宿管阿姨深夜留的門、食堂阿姨多添的半勺熱菜,一點點積攢校園里細碎的日常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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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個人向上和家國向前同頻共振
6月的一個雨天,華中科技大學本科畢業生黃宇和室友走出食堂,誰也沒帶傘。看著雨越下越大,兩個人決定沖回宿舍。跑進雨里的那一刻,綠蔭大道上掛著的畢業橫幅撞入眼簾——“你我向上,家國向前”。
黃宇跑著,嘴里不自覺地念出了聲。雨水順著臉頰淌下,但他覺得腳下有了一股勁兒。他心想,“以后不管面臨什么處境,都要保持這種昂揚向上的勁頭”。
以前,他認為,“向上”是成績優異,是拿高薪。但看著這句話,他突然覺得,“向上”更像是一種向下扎根的定力。黃宇說,作為微電子科學與工程專業的學生,他深知國家在科技領域的每一次“向前”,都需要無數普通人在基礎崗位“向上”托舉。個人的向上流動和國家向前的步伐是同頻共振的。
記者發現,今年的畢業季,不少高校的畢業祝福收起了“前程似錦”“一路繁花”的溫情脈脈,轉向家國情懷。比如,蘭州大學以“愿君移向長林間,他日將來做梁棟”相贈;南京大學發出“從南大出發,向祖國報到”的召喚;天津大學用“祖國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深情寄語。
杭州電子科技大學自動化專業本科畢業生沈宇鑫也聽到了屬于他的那一句。學校畢業典禮上,一條橫幅紅得醒目——“國家大事 千萬盡力”。拍畢業照時,同學們一起喊出了這8個字,沈宇鑫腦子里跳出了魯迅先生的一句話:“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
7月,沈宇鑫將入職廣西防城港核電有限公司,運行崗,3班倒,24小時不能離人,主要工作是對核電機組進行日常巡視和監測。每一次巡視、每一次監測,都是核電站安全運行鏈條上不可或缺的一環。“我想,‘國家大事 千萬盡力’不是要我們去做英雄,而是希望每個人都成為國家靠得住的人。”他說,社會上多數人做的都是平凡的工作,但正因為千千萬萬個平凡人在崗位上盡力奮斗,才有了國家今天的強盛。
如何向上?黃宇作出了一個讓身邊人有些意外的選擇。響應“到西部去,到基層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的號召,7月中旬,他將前往云南省臨滄市臨翔區的某所學校,站上講臺。他想親眼看看,脫貧攻堅之后,西南邊陲的教育變成了什么樣;在大家都在講素質教育的今天,那里的孩子能不能跟上步伐。“家國向前,不僅需要有人在實驗室里攻克高新技術,也需要有人在邊疆的課堂里,為未來的孩子們點亮科學的火種。”
利用學校的資源和個人特長,開展科普課堂、籌集助學金、實地做家訪、深入書信交流……黃宇已經想好了自己要做的事,并躊躇滿志,希望一步步填補教育資源不均衡的縫隙。
學校橫幅上的標語成了黃宇行囊里沉甸甸的“行李”。“家國奮力向前,人們才有條件追求個人的向上。也正因為無數青年選擇向上生長,家國向前的步伐才能邁得更穩、更遠。”
在畢業儀式中完成價值引領的“最后一課”
師長的畢業寄語是臨別之際一份溫柔的回應與指引。“在校園,你們學會了無數標準答案。但人生從沒有標準答案。”近日,蔣愛花在畢業典禮上的演講引發廣泛關注。沒有宏大口號和生硬說教,她稱自己是“非著名”教授,以溫柔共情的口吻,叮囑畢業生接納不完美,允許自己慢一點,在快速變化的時代里守住本心。
蔣愛花告訴記者,撰寫這篇致辭的出發點十分簡單,“就是站在學生的角度,說他們聽得進去的話”。任教多年,蔣愛花發現學生們面臨著各種各樣的壓力,一些學生容易在高期待與強競爭的環境里陷入“完美主義”的內耗。為此,她特意避開了傳統的勵志敘事,選擇“不完美才是人生常態”作為切入點。
在不少學生眼中,一份好的畢業寄語是給予精神支撐,讓人有勇氣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性”。為此,越來越多的校長、教師結合學校特色和學科底色,為學生送上“最后一課”。比如,北京大學哲學系主任程樂松語言輕松幽默,用哲學的方式回應當下年輕人的焦慮與迷茫;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陳昌凱叮囑畢業生,“哪怕再忙,也請按時吃飯;哪怕再累,也請記得把睡眠留給自己”;上海財經大學校長劉元春寄語學生,情義等核心價值的堅守,在AI時代將更加彰顯人類存在的熠熠本質……
蔣愛花的寄語里也藏著她作為歷史學者的專業視野。她在畢業致辭中說:“你們身上獨有的文化底色、性格特質,不是短板,是獨屬于你的星光。社會不僅需要高瞻遠矚的領路人,也需要像你我一樣在各自領域內認真負責的普通人。”在她看來,這種從歷史長河維度延伸出的人生態度,恰好回應了當下青年的成長焦慮。
“這種‘去口號化’的畢業寄語,契合了當代青年的精神需求。”蔣愛花認為,這些話語選擇了具體關懷的“真誠”,好的思政教育不必總是嚴肅厚重,也可以溫柔有力量;不必高高在上,也可以貼近青年的真實生活。
這正是趙力諾備受觸動的地方。她說:“他們不是站在高處指導人生,而是和我們站在一起,承認迷茫和困惑的存在,再告訴我們如何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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