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畢業季尾聲,清華大學計算機系NLP實驗室(全稱“自然語言處理與社會人文計算實驗室”)公布了一份畢業生去向統計。14名畢業生中,4人進入字節跳動,3人加入實驗室孵化企業,1人進入DeepSeek,其他學生留在高校或機構做科研。
熟悉國內人工智能行業的人都知道這份名單的含金量。清華大學NLP實驗室,是國內知名大模型實驗室之一,也是多家互聯網大廠重點關注的AI人才來源。該實驗室學術方向帶頭人之一、清華大學計算機系教授劉知遠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組內大模型方向的博士畢業生,能拿到600萬元以上年薪,碩士也可以拿到百萬元以上年薪。從市場行情看,這已屬于目前國內AI行業的頂級待遇。
大廠對年輕人的爭奪,甚至“卷”到了提供情緒價值的層面。在不久前的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的畢業答辯現場,甚至有大廠的HR帶著鮮花到學校,為已經錄用的學生慶賀。
脈脈高聘人才智庫發布的《2026春招職場洞察報告》顯示,在高端技術人才爭奪中,薪酬出現明顯分化。AI科學家及相關技術負責人的平均月薪達到13.28萬元;今年前四個月,AIGC算法工程師、自然語言處理、算法研究員等核心崗位月薪普遍超過6萬元,最高超過7萬元。與此同時,AI相關崗位新發量同比增長8.7倍,底層算力人才供需比降至0.26,相當于4個崗位爭搶1名高性能計算工程師。
類似的人才爭奪并非只發生在中國。過去一年,Meta、OpenAI、Google等全球科技公司持續加碼AI人才競爭,以天價高薪和股權激勵,挖角頂尖研究員,創始人也親自下場招人。全球科技公司,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卷入這場AI人才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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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插畫/adan
等不及學生畢業了
6月初,在美國科羅拉多州舉行的CVPR(IEEE國際計算機視覺與模式識別會議)期間,白天的重頭戲是科研會議,晚上最活躍的則是一些科技巨頭。
CVPR是計算機視覺領域三大頂級學術會議之一,聚集了全球數千名研究人員。落在科技公司眼中,他們可以在幾天內,接觸到未來幾年最重要的一批AI青年研究者。白天會議結束,英特爾、英偉達、字節跳動、騰訊等中美科技公司,分別包下了當地某家餐廳,邀請年輕的研究者參加晚宴,其中不乏米其林餐廳。
24歲的周天銘,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與國內某高校聯合培養博士項目的二年級學生,研究方向是視頻生成。在CVPR 2026期間,他提交了30多場晚宴申請,通過了10場,最終參加了阿里巴巴、MiniMax和英特爾舉辦的三場。
晚宴當然不是為了吃飯。周天銘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企業會帶著AI方向的員工、實習生到場。學生們取過餐食后,開始和周圍的人自由交談。企業員工與學生交流研究方向,介紹在推進的大模型項目,尋找著最有潛力的年輕人。學生也在借此機會,了解各家公司最新的研究方向和算力資源等。
類似的場景,已經成為AI領域國際學術會議中的常態。今年1月,在新加坡舉行的一場國際學術會議上,周天銘還收到過騰訊“青云計劃”的晚宴邀請。騰訊研究團隊關注到了他一篇關于視頻生成的論文,這與團隊當時的布局很契合。幾個月后,周天銘報名參加了騰訊“青云計劃”實習面試,發現對面坐著的一位面試官,正是當初晚宴上跟他聊論文的那個人。
相比傳統招聘季,企業圍繞AI人才的競爭在明顯提前。“企業基本不會等到畢業季。”劉知遠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實驗室的一些學生剛發了論文,就會收到企業HR的聯系。
劉知遠還提到,甚至有家企業HR建議他組內的學生放棄學位,直接入職。他不贊同這種做法,企業和高校要有更健康的產學研合作關系,不能竭澤而漁,但這折射出了當下AI人才競爭的激烈程度。
在同道獵聘集團副總裁把冉看來,企業的關注點已經發生了明顯變化。相比學歷背景,他們更看重是否參與過大模型項目、Agent開發、開源社區貢獻以及真實業務實踐。“招聘競爭已經從畢業后延伸到了實習、科研合作、聯合培養等更早階段。”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某種程度上,DeepSeek在2025年的異軍突起,強化了這一趨勢。創始人梁文鋒曾提到,公司核心成員多為“一些Top高校的應屆畢業生,沒畢業的博四、博五實習生,還有一些畢業才幾年的年輕人”。
過去兩年,“阿里星”、 騰訊“青云計劃”、字節Top Seed人才計劃、京東青年人才計劃等項目陸續推出,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以及仍在校的學生,都是招募對象。
周天銘在實習時注意到,團隊中人數最多的是碩士,其次是本科生,最年輕的是一位大二學生。“他的優勢就是潛力。”周天銘坦言,這位學生沒有大模型訓練經驗,更多處于學習階段,團隊會帶著他熟悉訓練流程、研究方法等。一位AI從業者也指出,金字塔尖的人,學歷不重要,企業看的是學習能力和潛力。信息學競賽金牌得主、AI方向天賦異稟的本科生,大廠一樣爭搶。
爭奪的觸角,甚至從大學延伸到了高中校園。騰訊推出“青科實訓營”,面向全球13至18歲中學生開放,參與者可直接進入金融科技、微信小程序AI等核心業務部門實戰。吉利則發布“跨時代躍遷人才培養計劃”,面向高中畢業生,入選者進入新能源、AI、低空飛行等前沿部門,由CEO級導師帶教,年薪最高可達30萬元,且不設高考分數門檻。
2025年,來自深圳的16歲高中生陳廣宇在硅谷實習后加入月之暗面團隊,參與大模型架構研究,并以共同第一作者身份發表論文,引發關注。特斯拉CEO埃隆·馬斯克曾公開評價其成果“令人印象深刻”。
這一趨勢在國外同樣明顯。2024至2025年間,Google、Meta、OpenAI已累計錄用上百名未完成大學學業的年輕人,其中不乏高中畢業就入職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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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鄭州市一所大學的AI實驗室課堂 圖/視覺中國
實習生月薪超4萬元
周天銘的實習薪資,兩年漲了近5倍。
他從博一開始實習,2024年在某頭部科技公司的自動駕駛部門,日薪約350元。2025年開始進入大模型相關團隊后,日薪從400元漲到了1000元。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下半年他將去另一家頭部公司的青年人才計劃項目,日薪可以拿到2000元。按照每周工作5天計算,他的實習月收入將有4萬元,已經超過很多正式員工。
但他有段時間曾焦慮過,因為和同輩相比,他的薪資還有很大差距。周天銘提到,當下最受大廠追捧的,是懂大模型基座的人才,處于行業第一梯隊,能接觸最核心的模型和算力資源,也擁有最高的市場溢價。他一位在海外的同門師兄,只是進入一家公司基座團隊的邊緣崗位,年薪也拿到了350萬元。第二梯隊是AI Agent、視頻生成、具身智能等快速崛起的方向。為了擠進基座團隊,周天銘一直在尋找實習機會。
各家科技公司的青年人才計劃,把競爭擺到了臺面上。無論是“阿里星”、騰訊“青云計劃”,還是字節Top Seed等,招聘宣傳中都出現了“薪酬上不封頂”“不設上限”等表述。據《晚點LatePost》報道,字節Top Seed校招薪資從2024年的約150萬元,一路上漲至2025年的300萬至500萬元,2026年部分核心崗位已突破600萬元。
除了薪資,大廠比拼的還有誠意。一位接近清華大學NLP實驗室的人士向《中國新聞周刊》提到,字節跳動創始人張一鳴為了招攬實驗室學生,曾特意邀請他們到家中吃飯,與學生深入討論論文的細節。
“獵頭科叔”做了14年互聯網和AI招聘。他注意到,2023年以來,客戶明確要求從OpenAI、Anthropic、Google定向挖人。“不計成本”不只體現在錢上,還有組織資源的投入。如今大廠從外部引進一人,往往直接給出核心崗位,替換掉曾經的骨干老員工,傳統的用人體系正在被打破。人員、資金、算力,乃至公司未來幾年的走向,可能都押在了幾個核心員工身上。
不過,在獵聘集團副總裁把冉看來,公眾看到的“百萬年薪”“天價Offer”“天才少年計劃”,只是AI人才金字塔頂端的少數案例。被天價爭奪的,主要是模型算法工程師、機器學習研究員、系統架構師、AI基礎設施工程師等技術構建型人才。“這一層人才決定著AI系統能力的上限,也是目前競爭最激烈的群體。”
對于大廠而言,實習是提前鎖定這批人才最高效的方式。周天銘參加的幾次實習,都和在學校一樣做科研,但資源天差地別。在公司,他可以同時調用上百張H20芯片,一度還使用過44臺機器、每臺32張H200組成的訓練集群。他目前發表的6篇論文,有4篇完成于實習期間。
“像我們這種還有兩三年才畢業的,企業和我們心里都清楚,不可能一直待在這里。”他說,企業也并不指望一次實習就完成招聘,更多是先把人才拉進來。大廠給實習生開高薪,實際上買的是他們最前沿的研究能力和學術視野。這些東西,企業短期內培養不出來。
與此同時,實習也分攤大廠的科研風險。周天銘注意到,正式員工承擔績效考核,往往不愿投入高風險、高失敗率的探索性研究。但實習生沒有業績壓力,可以嘗試更多技術路線。“招5個實習生的錢,可能只相當于1個正式員工,但公司相當于同時探索了5條技術路線。”
此外,把冉補充,比技術人才更稀缺的,是具備AI思維的組織管理者,他們決定著一家企業能否真正完成AI化轉型。最典型的案例發生在去年年底。騰訊高薪聘請前Open AI研究員姚順雨,出任CEO/總裁辦公室首席AI科學家,彼時他不到28歲。外界曾傳言騰訊開出了上億元薪酬,后被辟謠。此外,小米也將DeepSeek-V2核心開發者之一、1995年出生的羅福莉收入麾下,據報年薪達千萬元級別,由她擔任小米MiMo大模型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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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5日,廣東廣州市,在“百萬英才匯南粵”2026春季大型綜合招聘會期間,求職者在人工智能與機器人專區與用人單位洽談。攝影/本刊記者 陳楚紅
爭奪的是時間
劉知遠注意到,越來越多的本科生開始猶豫是否要讀博,選擇直接就業的學生明顯增多,“現在市場太火了,大家擔心讀了博士以后,AI還會不會這么火、還有沒有這么多機會”。學生變得焦慮,生怕錯過這個前所未有的窗口期。
在劉知遠看來,供需失衡不會一直持續。過去兩年,全國多所高校密集成立人工智能學院,碩士、博士擴招已成趨勢。隨著未來幾屆畢業生進入市場,供給將逐步增加,當下的人才供求失衡的局面會得到緩解。
但至少眼下,這場人才爭奪戰還遠未結束。大廠的搶人力度持續加碼,創業公司也開始追趕。2026年6月,完成首輪融資的DeepSeek,宣布啟動成立以來最大規模招聘,計劃將各部門規模擴大至少一倍,開放算法、研發、產品、數據工程等多個崗位。
一位在2025年中服務過DeepSeek的獵頭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過去一年,DeepSeek的招聘標準發生了微妙變化。去年招聘要求還比較寬泛,只要履歷優秀即可,但今年不少崗位開始明確要求,要在某個細分方向做得足夠深。從2025年下半年至2026年上半年,有多位核心研發人員從DeepSeek流向了字節、騰訊、小米等大廠。“DeepSeek內部培養跟不上業務擴張的速度了。”這位獵頭說。
大廠搶人兇猛,同時作為AI初創公司面壁智能的聯合創始人,劉知遠認為,大廠和創業公司吸引的是兩類不同的人。前者依靠體系、資源,后者則依靠技術突破與共同目標的吸引力。始終會有一部分頂尖研究者,更愿意加入創業團隊,去做更不確定但更前沿的探索,而不是進入大廠的標準化體系,重復朝九晚五的研發節奏。
他也并不贊同一味吹捧“天才少年”或“AI只是年輕人的游戲”的說法。過去兩年,大模型公司普遍偏愛年輕研究者,原因很簡單,年輕人沒有太多經驗包袱,更容易接受新技術范式。但隨著AI Coding快速成熟,經驗的價值正在重新凸顯。
劉知遠提到,他的團隊招了多位有近20年經驗的資深人員。這類人才的優勢在于,在大廠見過復雜系統怎么搭、架構怎么設計。來到創業公司后,有了AI Coding的加持,一個人就能帶著AI智能體完成過去一個團隊才能做的工作。
根據公開資料,另一家脫胎于清華大學的大模型公司智譜,在招聘上除了吸納年輕研發人才,也在招募大模型技術架構師等要求5年以上經驗的資深人士。
但對站在風口前的年輕人來說,如何抓住風口才是硬道理。周天銘已經不勸學弟學妹讀博了。在他看來,當前AI行業的一個顯著特點是,經驗的優勢在被弱化,年輕人可以和有十年經驗的人站在同一起點競爭,甚至拿到可能需要工作多年才能獲得的收入回報和地位。“可能五年后很多事情都變了,這種前所未有的機會,可能未來很難再有。”他說。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周天銘為化名)
發于2026.7.6總第1242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畢業年薪百萬,大廠搶人大戰
記者:楊智杰
(yangzhijie@chinanews.com.cn)
編輯:閔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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