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空調又壞了。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煩,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一股熱浪,黏糊糊地糊在臉上。
黃妍把那一百多頁的合同扔在我桌上的時候,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一秒。
“明天之前改好,別耽誤我用。”
她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抬,手指在手機上劃拉著什么。
王翠芳在一邊嗑瓜子,“咔嚓咔嚓”的聲音很脆。她倚在自己辦公桌邊,笑盈盈地看著我:“年輕人嘛,多鍛煉鍛煉有好處。”
桌上那包瓜子殼,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盯著那堆瓜子殼看了三秒。
彎腰,撿起合同。
“好的。”
沒人注意到,我彎腰的時候,指甲嵌進了掌心里。
也沒人注意到,我手機備忘錄里,存著四家公司的投遞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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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們科室不大,滿打滿算八個人。
但工資差距大得嚇人。
我的工資條,每個月都固定在九千上下,雷打不動。扣完社保公積金,到手不到七千。
王翠芳的工資,我聽財務小劉無意間提過一嘴,加上績效和獎金,每月四萬多。
科室里其他人,比我高高低低,但最低也是一萬五起。
只有我,是那個九千的。
這個差距是怎么來的?我剛來的時候不明白。后來慢慢看明白了這里的門道。
王翠芳是黃妍的心腹,兩人關系好到什么程度呢?
每天午休,王翠芳會端著一杯咖啡去黃妍辦公室,兩人一聊就是一個中午,門關著,誰也聽不見她們說什么。
但效果是看得見的。
每次分活,最輕最舒服的活,一定是王翠芳的。最難纏最累的活,一定是我的。
客戶資料要整理歸檔,王翠芳說她腰不好,不能久坐。黃妍點點頭,轉頭看著我說:“小蕭,你年輕,多動動。”
合同要送去客戶公司簽字蓋章,王翠芳說她下午要去稅務局,時間沖突。黃妍又看著我:“小蕭,你跑一趟。”
我咬著牙說好。
我甚至不能拒絕,因為我是合同工。
公司的體系分兩套:正式工和合同工。正式工有五險一金,有年終獎,有各種福利。合同工只有基本工資,別的什么都沒有。
我就是那個合同工。
三年前進來的時候,黃妍跟我說:“先簽一年,干得好轉正式。”
三年了,每年續簽一次合同,每次都是“明年再看”。
我知道,這是個餅。
但我沒辦法。徐高昂的工資也不高,兩個人加起來勉強夠還房貸和生活。我不敢輕易辭職,因為房貸不會等人。
所以我就這樣熬著。
每天早上一進辦公室,看到王翠芳那張笑臉,我就得調整自己的心態。
“早啊,小蕭,今天氣色不錯嘛。”她端著茶杯,從茶水間走出來,腳上踏著一雙拖鞋。
辦公室里只有她穿拖鞋,黃妍從來沒說過什么。
我笑笑:“早,王姐。”
然后坐下來,開始一天的工作。
這種日子,一天兩天還可以,一年兩年,就是鈍刀子割肉。
肉不疼,心疼。
但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徐高昂。
因為我怕他說:“要不別干了。”
我不敢不干。
02
那個電話是在周三下午打來的。
我正在整理客戶資料,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來。
“喂,您好,請問是蕭筱薇女士嗎?”
“我是。”
“我是恒泰集團的HR,我叫宋福。我們在招聘網站上看到您的簡歷,想問一下您最近有沒有換工作的打算?”
我愣了一下。
這個簡歷,是上個月我偷偷投的。
那段時間心里太悶,半夜睡不著,隨手翻招聘網站。
看到恒泰集團招行政主管,待遇寫的是“面議”,但光公司名字就讓我心動了一下。
我投了之后就忘了,因為投了太多,都石沉大海。
“我……我方便問一下,薪資待遇大概是什么范圍?”我壓低聲音,辦公室人多,我不敢說得太大聲。
“試用期一萬五,轉正兩萬起,具體看能力定。五險一金,雙休,年終獎另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萬五,試用期。
這個數字,是我現在工資的兩倍不到一點。
“我方便去面試一下嗎?”
“當然方便。您看后天下午三點,可以嗎?”
我答應了。掛了電話,手心全是汗。
我坐在位置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王翠芳從旁邊走過,看了我一眼:“小蕭,你咋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王姐,有點累。”
“年輕人嘛,累點正常。”她笑了笑,端著茶杯走開了。
那天下午,我干活有點心不在焉。腦子里一直轉著那個數字。
一萬五,兩萬。
下班回家,徐高昂在做晚飯。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很久。
最后還是說了。
“高昂,我今天接了一個面試電話。”
他手里的鍋鏟頓了頓:“啥公司?”
“恒泰集團,做電器的那家。他們招行政主管,待遇比我現在好。”
他轉過身,看著我:“多少錢?”
“試用期一萬五。”
他的表情很復雜,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擔心。
“那你去試試唄。”他的語氣很平靜,“反正也不吃虧。”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但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如果真的面試過了,我真的要走嗎?
三年來,雖然黃妍對我不好,但這里的環境我熟悉了。同事認識,客戶認識,工作流程爛熟于心。去一個新公司,一切從頭開始,我能不能適應?
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果新公司試用期不過,我就兩頭落空了。
這個坎,我能不能邁過去?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兩點,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亂麻。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黃妍叫我:“小蕭,這份客戶臺賬你重新整理一下,數據有問題。”
我接過資料,看了一眼。
這份臺賬,是王翠芳做的。
她做的臺賬,永遠都有錯別字,數據經常對不上。但每次都是讓我來改。
我“嗯”了一聲,回到座位上。
打開電腦,看見桌面上那個“客戶資料整理”的文件夾。
里面有三百多個客戶檔案,都是我逐字逐句整理好的。
公司客戶的記錄,沒有誰比我更熟悉。
我看著那堆文件夾,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真走了,這些東西,誰能接得住?
王翠芳嗎?
呵。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工作有這么重要。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心酸。
我干了這么多活,拿了這么少錢。
值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去試試那個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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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天下午兩點半,我跟黃妍請了兩個小時的假,說家里有點事。
她沒多問,揮揮手讓我走了。
我換了一身正裝,提前到了恒泰集團樓下。
恒泰集團的辦公樓很高,玻璃幕墻在陽光下反著光。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進去。
面試我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大概四十五六歲,戴著眼鏡,說話很客氣。他說他叫宋福,是HR總監。
面試過程比我想象的順利。
他問了我很多關于行政工作的問題,比如客戶資料怎么歸檔、合同管理怎么做、突發狀況怎么處理。我一一回答,越說越自信。
因為這些東西,我干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說。
宋福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
最后他問我:“你為什么要離開現在的公司?”
我沉默了一下,說:“我想找一個能讓我的能力得到認可的地方。”
他沒再追問,說:“行,這一輪面試過了。接下來還有一個環節,我們希望你能做一個小任務。”
“什么任務?”
“我們最近在整理重點客戶的檔案,需要重新分類歸檔。你可以在家做,三天時間,行嗎?”
我心說這算什么任務,我就是做這個的。
“行。”
他當場給我發了五家客戶的資料,說做完之后發到他郵箱。
我走出恒泰大樓的時候,心跳砰砰的。
回到公司,已經快六點了。辦公室里就剩王翠芳還在,她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回來了?”她瞟了我一眼,“家里沒啥事吧?”
“沒事,王姐,已經處理好了。”
她“嗯”了一聲,拎著包走了。
我坐在位置上,打開電腦。
腦子里還想著那五家客戶的資料。
三天時間,應該夠。
晚上回家,我從八點開始干活。
徐高昂問我干嘛這么拼,我說公司有個項目需要加班。
他沒多問,給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那五家客戶的資料很亂,有紙質掃描件、有電子表格、有手寫的記錄。很多信息對不上,需要理順。
我一邊看一邊整理,一直弄到凌晨一點。
第二天又請了半天假,說肚子不舒服。黃妍有點不高興:“小蕭,你這最近請假有點勤啊。”
我說不好意思,確實不太舒服。
她沒再說什么,讓我去了。
我一個人在家,從早上八點干到下午六點,除了吃飯上廁所,一整天沒離開過桌子。
打字打到手腕酸,眼睛看花了就用眼藥水滴一下。
第三天的晚上十點,我終于把所有資料整理完成。
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發到了宋福的郵箱。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然后倒在床上,那一刻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三天后,沒有回復。
又過了兩天,還是沒有。
我的心情從最初的期待,慢慢變成了忐忑,最后變成了失望。
可能沒戲了。
人家是大公司,肯定有很多人面試。我一個合同工,憑什么跟人家競爭?
我安慰自己:算了,就當是一次鍛煉。
但心里還是難受,說不出的難受。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眼睜睜看著它從手里滑走。
那幾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黃妍交代的事也出了兩次小差錯。她說我的時候,我低著頭沒說話,心里卻想著:也許我真的就只值九千塊吧。
04
就在我快要徹底死心的時候,周五晚上,我收到了宋福的微信。
“蕭女士,您好。您做的客戶檔案我們看過了,很專業,條理清晰,比我們現在的內部檔案還要完整。經過公司討論,決定正式錄用您。”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看了三遍。
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徐高昂嚇了一跳:“咋了?咋哭了?”
我把手機遞給他,他看了看,愣了愣,然后把我抱住了。
“恭喜你,老婆。”
他聲音有點啞。
那晚我睡得很好,像是心里一塊大石頭終于落地了。
但我沒有馬上跟黃妍提離職的事。
因為我的合同還有一個月到期。
我不想提前讓她知道,免得節外生枝。
我不知道為什么,但直覺告訴我,不能讓黃妍提前知道這件事。
新公司那邊,我跟宋福溝通了一下,說我要把手頭的工作交接好,下個月才能報到。他很理解,說沒問題。
這一個月,我表面上看跟以前一樣。
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黃妍交代什么事,我還是說“好的”。王翠芳讓我幫她收拾爛攤子,我還是默默接著。
但我心里的狀態已經不一樣了。
以前做這些事,我覺得壓抑、委屈,覺得自己像一頭被拴著繩子的驢,干再多也吃不到胡蘿卜。
現在做這些事,我心里很平靜。
因為我知道,就快結束了。
每天下班回到家,我會打開手機,看新公司的官網,看他們家的產品介紹,想象著下個月在那個嶄新的辦公室里上班的樣子。
那段時間,我甚至開始學化妝,準備買幾件新衣服,去新環境要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徐高昂看我忙活,笑著說:“你這還沒去呢,就想著怎么亮相了。”
我說:“你懂什么,第一印象很重要。”
但好日子沒過幾天。
有一天下午,黃妍突然把我叫到辦公室。
“小蕭,你最近狀態是不是不太好啊?”她坐在辦公桌后面,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沒有啊,黃主任。”
“我咋感覺你最近干活有點心不在焉的?上周讓你整理的客戶臺賬,你漏了兩家的信息。”
這件事我確實有責任,那天我正想著新公司那邊的事,注意力沒集中。
“對不起,黃主任,我下次注意。”
“小蕭啊,我給你提個醒。”她身子往前傾了傾,“你這個合同馬上要到期了,要不要續簽,我是有發言權的。”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意思我聽懂了。
她覺得吃定我了。
我低著頭,沒說話。
她繼續說:“我也不瞞你,現在公司效益不好,正式工的名額有限。你這個合同工嘛,公司也不是非留不可的。你要是想繼續干下去,就好好干,別讓人挑出毛病來。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了,黃主任。”
“嗯,去吧。”
我走出辦公室,王翠芳正端著茶杯從我身邊經過,對我笑了笑:“小蕭,好好干啊。”
我點點頭,回到座位上。
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宋福發來的微信:“蕭女士,下周一方便報到嗎?”
我回了兩個字:“方便。”
然后鎖屏,繼續干活。
那一刻,我心里特別平靜。
像是一湖死水,風也吹不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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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合同到期前一周,黃妍又來找我。
“小蕭,下周你合同就到期了。續簽合同我已經準備好了,你簽個字就行。”
她把一份合同放在我桌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金額那一欄。
九千五。
漲了五百。
我差點笑出聲來。
三年了,每年幾百塊的漲,今年漲五百,這就是她說的“好好干就給你升職加薪”。
“黃主任,我考慮一下。”
“還要考慮啥?”她皺起眉頭,“我已經在跟公司申請了,你有啥不滿意的?”
我沒說話。
她不高興地說:“小蕭,我可告訴你,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要是不簽,公司有的是人愿意來。”
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但我不在乎了。
“好的,黃主任,我知道了。”
她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晚上回家,我看著那份錄用通知,心里翻來覆去。
我在想,到底要不要辭職。
如果說完全放心,那是騙人的。
新公司雖然條件好,但畢竟是新環境。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適應,不確定能不能通過試用期。
但轉念一想,如果不離開這里,我還得再過三年這樣的日子。
三年又三年,什么時候是個頭?
徐高昂跟我說:“你想走就走,大不了回來我養你。”
我說:“你拿什么養我,你那點工資連房貸都夠嗆。”
他笑了:“那我跟你一起找工作。”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鼻子就酸了。
“走吧,換個環境試試。”他說,“你比我強,你有底氣。這三年你不是白干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這個道理。
我的業務能力,我的客戶經驗,我的專業素養,都是我自己一點一點拼出來的。這些東西,誰也拿不走。
辭職,只是換一個地方發揮而已。
這么一想,我心里就有底了。
第二天,我給宋福發了一條微信:“宋總,下周一到,可以嗎?”
他秒回:“歡迎。”
06
合同到期的前一天下午。
黃妍把我叫進辦公室。
桌上擺著那份續簽合同,她手里拿著一支筆,看著我,一臉不耐煩。
“想清楚了沒有?明天就到期了。”
我站在她面前,心跳得很厲害,但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
“黃主任,我想清楚了。”
她“嗯”了一聲,等著我簽字。
“我不續簽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你說什么?”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小蕭,你這是跟我鬧情緒?嫌工資低?公司也不容易,今年效益不好,能給你漲五百就不錯了。你要是不滿意,可以再談,不要動不動就不簽了。”
她這話說得挺溫和,但語氣里帶著一股“你別不知好歹”的味道。
“黃主任,不是工資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
我想了想,說:“我覺得,我不適合這里的工作。”
她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聲:“不適合?你干了三年了,現在說不適合?”
“對,就是干了三年,才發現不適合。”
她的表情變了,從驚訝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冷笑。
“行,你既然不簽,我也沒辦法。那你就走吧。”
她說得很干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我點點頭,轉身準備走。
“等等。”她突然叫我,“你找到下家了?”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找到了。”
她的臉色變了。
“哪家公司?”
我沒回答,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放在她桌上。
是那份錄用通知。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徹底變了。
“恒泰集團?”
“是。”
“兩萬六?”
她拿起那份通知,又看了一眼,放下。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勉強。
“行啊小蕭,深藏不露。”
“你什么時候找的?”
“一個月前。”
“所以這一個月,你一直在瞞著我?”
“我不想影響工作。”
她盯著我,眼睛里的火氣幾乎要燒出來。
但她又不敢發作。因為那份錄用通知上寫得很清楚,工資比她高,職位比她給的高。
她沒有任何理由留我。
“行,你走吧。”
我轉身出門,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身后傳來“啪”的一聲。
她把筆摔在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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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出黃妍辦公室的時候,我迎面碰上了王翠芳。
她剛才應該在門外偷聽了,因為她的臉色很精彩。紅一陣白一陣的,像調色盤。
“小蕭,你要走了?”
“嗯。”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說了一句:“那……恭喜你啊。”
這三個字,她說得咬牙切齒。
我笑了笑:“謝謝王姐。”
然后我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辦公室其他人都在看我,表情各異。有兩個平時跟我比較好的同事,悄悄給我發微信:“小蕭,你真的走了?”
“恒泰集團啊,厲害!”
我一一回復了,沒多說什么。
王翠芳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句話都沒說。她平時最愛嗑瓜子,今天破天荒地沒嗑。
我把辦公桌上的東西收拾好:一個水杯,一個筆記本,幾支筆,一個鼠標墊,還有幾本書。
東西很少,三年下來,其實也沒留下什么。
裝好箱子,我給黃妍的辦公室看了一眼,門關著。
我抱著箱子,走出辦公室,走到電梯口。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徐高昂正從里面走出來。
他看著我懷里的箱子,笑了:“完了?”
“完了。”
“走,回家吃飯。”
他把箱子接過去,跟我一起走進電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個湯。
我吃得很撐,撐到不想說話。
他也沒多問,只是偶爾給我夾菜。
吃到一半,我突然說:“我明天就去新公司報到了。”
“知道。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堅持。
“行,那你早點休息。”
那晚我睡得很好,一覺到天亮。
08
到新公司報到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堂堂的。前臺的小姑娘給我辦完手續,帶我去工位。
工位很干凈,電腦、電話、文具都擺好了。桌上還放著一盆綠植,不知道是誰放的。
我坐下來,抬頭看了看四周。
同事們正在各忙各的,有人打電話,有人打字,有人在小聲討論什么。
氛圍很輕松,沒有老公司那種壓抑感。
中午有人叫我一起去吃飯,幾個女同事很熱情,問我以前在哪上班,做什么工作。我簡單說了說,她們也沒多問。
吃完飯回到工位,我看到手機上有幾條微信。
有一條是唐子墨發來的:“咋樣?新公司適應不?”
我回:“挺好的,比想象中好。”
她回:“那就好。對了,你走之后,老公司那邊炸鍋了。”
“咋了?”
“你猜。”
我沒猜,直接打了個電話過去。
唐子墨在電話里跟我說:我走之后,黃妍跟我那份工作找了王翠芳接手。
結果王翠芳接不住。
客戶資料找不到,合同歸檔全亂套,好幾個客戶投訴說公司搞錯了訂單。
曹榮副總發脾氣了,把黃妍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問:“一個行政專員你都留不住?她走了沒人能接?你們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黃妍啞口無言。
王翠芳也跟著挨罵,因為她連最基本的客戶檔案都理不清。
“所以現在全公司的人都在找你的客戶對接手冊。”唐子墨笑著說,“你知道不,你的那個手冊,被曹副總復印了好幾份,發給各部門當模板了。”
那個客戶對接手冊,是我去年花了兩個月時間,逐條核對客戶信息,整理出來的。
從客戶名稱、聯系人、合同周期、結算方式、注意事項,每個客戶都有詳細的記錄。
我走之前,把它更新到了最新版本,放在共享文件夾里。
我以為沒人會看的。
“現在黃妍急得團團轉,到處找人問你的聯系方式,想讓你回去幫忙。”唐子墨說。
“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說一下。”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的陽光,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點高興,但更多的是平靜。
就像看到自己種的樹,終于結果了。
不是想炫耀,只是覺得,人這輩子,有些事做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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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在新公司,我適應得比想象中快。
同事關系都很好,沒有誰把自己當盤菜。工作分配也合理,不會把誰的活塞給你。最重要的是,領導很認可我的能力。
宋福跟我說:“你的客戶檔案做得很好,公司正好需要你這樣細致的人。好好干,轉正之后,薪資還可以再談。”
我說好的,我會努力。
那段時間,我工作很拼命,每天來得早走得晚,把每個細節都做到最好。
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珍惜。
我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我不想辜負自己付出的那三年。
有一天,宋福突然把我叫到辦公室。
“蕭筱薇,你原公司的人找過你沒有?”
“找過,但我沒回復。”
他笑了笑:“你做的那個客戶對接手冊,我聽說被他們當寶貝了。”
“是嗎?”
“你這三年,沒白干。”
我笑了笑,沒接話。
他繼續說:“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認真做事的人。”
我點點頭,走出辦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看到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
是黃妍發來的。
“小蕭,能不能回來幫忙一下?你那個客戶對接手冊,有些地方我們看不懂。”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幾個字:“黃主任,我已經不負責那塊業務了。您找王姐吧,她應該能看懂。”
發送。
然后我把她的聊天記錄刪了。
鎖屏,繼續工作。
下午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
我走在地鐵站的樓梯上,心里很平靜。
手機又震了,是黃妍。
這次發來的是語音。
我沒點開聽。
直接長按,刪除。
地鐵來了,我上車,找了個位置坐下。
車廂里很安靜,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閉眼休息。
我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黑色隧道,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下雨的下午。
我渾身濕透地站在辦公室門口,黃妍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
王翠芳在她身邊嗑著瓜子,笑盈盈地看著我。
那時候我想,這輩子,我大概就只能這樣了。
但現在,我坐在地鐵上,手機里裝著比原來高三倍的工資。
我想,人這一輩子,可能就是這樣。
有些路,走著走著,就亮了。
列車轟鳴著向前,窗外的燈光一閃一閃的。
我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10
三個月后。
新公司提前給我轉正了。
宋福在轉正會議上說:“蕭筱薇同志是今年唯一一個提前轉正的員工,希望其他同事向她學習。”
辦公室里響起了掌聲。
我站起來,鞠了一躬,臉有點紅。
晚上回家,徐高昂又做了一大桌子菜。
他端著酒杯說:“來,慶祝一下。”
我說:“慶祝什么?”
“慶祝你轉正。”
“哦。”
“還慶祝什么?”
“慶祝你終于離開那個地方了。”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頓飯吃得很開心,吃到一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高昂,你說,我要是當時沒遞那份簡歷,現在會是什么樣?”
他想了想說:“大概還在老公司,每個月拿九千多,天天受氣唄。”
“也是。”
“你是不是后悔沒早點走?”
我想了想,說:“不后悔。那三年,雖然苦,但是我學到了很多。沒有那三年,我不會有機會到恒泰集團來。”
他點點頭:“也是。人嘛,走每一步都算數。”
我笑了,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洗碗。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
我擦擦手,點開看。
是唐子墨發來的消息,附帶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一個內部通知:“關于原行政專員蕭筱薇離職問題的處理決定”。
內容是:黃妍因管理失職,被調離原崗位,降職為一般科員。
王翠芳因工作失誤造成公司損失,被解除勞動合同。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味道。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洗碗。
徐高昂走進廚房,從背后抱住我:“咋了?”
“沒事。就是有點感慨。”
“感慨啥?”
“感慨人有時候,真的得靠自己做選擇。”
他沒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心里很平靜。
沒有報復的快感,也沒有慶幸的喜悅。
只是一種淡淡的釋然。
就像那三年受的委屈,今天終于都還清了。
不是別人替我還的,是我自己。
那晚臨睡前,我打開手機,把黃妍的微信,從聯系人中刪掉了。
然后我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以前老公司的同事發的動態。
有加班的照片,有周末聚會的九宮格。
我劃了幾下,就退出了。
那些人和事,都跟我沒關系了。
關上燈,躺在徐高昂身邊,他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我聽著他的呼吸聲,閉上眼睛。
心里想著明天的工作計劃。
明天有一個客戶要接待,有一套方案要修改。
還有新分給我的三個實習生,我得想想怎么帶他們。
事情很多,但我不怕。
因為我知道,現在所有的忙碌,都是為自己忙的。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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