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千年瑤繡,生生不息|文化和自然遺產日)
6月13日是2026年文化和自然遺產日。
在“世界過山瑤之鄉”廣東省韶關市乳源瑤族自治縣,陽光歲歲年年地穿過吊腳樓,柔和地灑在繡娘手上的繡布;五彩絲線穿梭千年,將瑤族的歷史、民俗與溫情盡數繡于布帛之上。瑤繡這項流傳近兩千年的古老技藝,代代傳承,又不斷破圈新生。
一句老話
讓瑤繡成為瑤家姑娘一生的必修課
在乳源的青山深處,歷代散居著刀耕火種的瑤族人民。他們因“耕作一山,則移一山”的游耕文化特征而得名過山瑤。作為瑤族最具代表性的傳統技藝,瑤繡早已扎根于這片土地的文脈深處。《后漢書·南蠻傳》記載,華南先民“織績木皮,染以草實”“好五色衣”“衣斑斕”。隋唐時期已出現瑤族繡花裙。宋代瑤族刺繡技藝十分純熟,明末清初已達鼎盛。
國家級非遺瑤族刺繡代表性傳承人鄧菊花至今仍清晰記得奶奶的叮囑:“看吶,你不學繡,以后你就嫁不出去。”這也是在瑤鄉代代相傳的一句老話,道出了瑤繡在瑤族民俗中的特殊地位。按照瑤族千百年來的傳統習俗,瑤家女子親手繡制的頭巾、手帕,是贈予心上人的定情信物,一針一線承載著少女的情愫與期許。正因如此,刺繡成為每一位瑤家姑娘一生的必修課。會繡、善繡,也成了瑤族女子的獨特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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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菊花講述瑤繡的歷史。
必背鎮必備大村村民鄧奶奶自五六歲起就開始跟著媽媽學刺繡。但是媽媽能教授的技藝有限,因此,長大之后,她又跟著村里的阿姨、阿婆們慢慢學。在她印象中,村里的每位姑娘都要學刺繡。而瑤繡技藝也在奶奶教孫女、媽媽教女兒、姐姐教妹妹中,世世代代地傳承了下來。田間地頭、房前屋后,但凡有片刻空閑,隨處可見刺繡的身影,五彩絲線伴著山野清風,成為瑤山最動人的風景。
鄧奶奶向記者展示了幾張精美的布料,那是她將要繡給孫子孫女的衣裳和頭巾。鄧奶奶說:“這個提前做好,等他們長大了,就有得用。”言語間盡是溫情。此外,她還給兒媳婦以及自己的老伴各繡了一套衣服。
一輩子與針線為伴,瑤家女子把對家人的疼愛、對生活的熱愛,繡進每一件衣物,讓瑤繡不只是一門技藝,更是串聯親情、溫暖歲月的情感載體。一針一線,繡的是煙火生活,藏的是血脈親情,這樣樸素又真摯的傳承,在瑤寨里從未停歇。
三大特色
讓瑤繡成為民族的集體記憶
歷經近兩千年歲月洗禮,2011年,乳源瑤族刺繡正式入選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份榮譽,源于其獨一無二的技藝特色、博大精深的文化內涵,以及不可替代的民族價值。鄧菊花認為,瑤繡之所以能夠成為國家級非遺,原因藏在這項古老技藝的三大特色。
瑤繡最大的特點是反面刺繡的獨門技法。不同于其他刺繡正面運針、正面成型的方式,瑤繡講究“反面挑花正面看”,鄧菊花將之形象地稱為“摸著石頭過河”。繡娘指尖游走于布料反面,僅憑手感和對紋樣的熟記完成刺繡,正面卻能呈現精美對稱、層次豐富的圖案。這種反面向繡、正面賞圖的技法,不僅考驗繡娘的眼力、手力,更要求繡娘對紋樣布局爛熟于心,是瑤族刺繡獨樹一幟的技藝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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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不打底稿,隨心而繡的創作傳統。繡娘心中有圖景,指尖便有乾坤,從不提前勾勒輪廓、描繪紋樣。瑤族人將天地萬物化作傳統紋樣、刻入腦海,繡娘們無需紙筆輔助,僅憑血脈中傳承的審美與記憶完成刺繡。心中藏山河,指尖生萬物,這份流淌在血脈里的藝術天賦,讓瑤繡擁有了靈動鮮活的生命力。
第三大特色,便是取材自然、紋樣表意的圖案體系。瑤繡的紋樣從不刻意雕琢,全部取自瑤族人民日常生活中的所見所聞,取自大自然。除人類本身以外,還有天上飛的鳥、地上跑的鹿、水中游的魚,山間開的花,果實里的核,都被繡娘們繡進一張張精美的繡布里。這些紋樣或寄托對自然生靈的敬畏,或記錄山地農耕的生活點滴,或承載族群繁衍的美好期許。一塊塊小小的繡布,串聯起瑤族的歷史變遷、經濟生活、家族脈絡與宗教信仰,成為一部無聲的民族史書。
獨特的刺繡技法、自由的創作形式、厚重的文化內涵,三者相融,讓瑤繡跨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輝。它不僅是一項手工技藝,更是過山瑤族群的文化符號、精神圖騰,承載著一個民族的集體記憶。
時代洪流
讓古老技藝陷入“人老藝衰”危機
隨著時代變遷,當年輕人紛紛走出大山,昔日遍布瑤寨的刺繡身影漸漸減少,這項千年非遺在時代洪流中,遭遇了難以回避的傳承困境。最突出的難題便是傳承人群老齡化嚴重,青年傳承人斷層。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瑤籃”項目創始人朱育鋒最早于2021年接觸瑤繡。當時,瑤繡的精美令他感到震撼,而瑤繡的傳承困境也讓他感到不安。朱育鋒表示,想找繡娘并不困難。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繡娘群體年齡普遍偏大,大多是五六十歲、六七十歲的老人,40歲以下的年輕人寥寥無幾,傳承斷代的跡象十分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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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乳源,繡娘群體年齡普遍偏大;圖為繡娘們在工作室刺繡。何敏輝 攝
朱育鋒坦言,繡娘們繡的瑤繡很傳統、古樸,但是并不符合現代市場的審美。“當你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繡出一個包,結果這個包連200塊錢都賣不到的時候,就很難吸引年輕人靜下心來深耕技藝。”
鄧奶奶擁有數十年刺繡經驗,曾經被邀請去開講座、到展會上做展示推廣,是一位資深繡娘。然而,她純手工繡一塊頭巾,需要花一個多月的時間,而這塊頭巾拿到市場上,只能賣三百多塊錢。很顯然,投入與產出失衡,鄧奶奶也一度有過不想再繡的念頭。
傳統產品與現代生活脫節,讓傳統服飾難以融入現代人的審美與生活方式,市場空間不斷萎縮,收益微薄導致難以維生。年輕人更愿意走出大山謀生,傳統技藝被日漸冷落。長此以往,瑤繡從“生活必需品”幾乎變成了“博物館展品”,漸漸隱匿于時代洪流之中,瑤繡技藝一度陷入“人老藝衰”的危機。守護瑤繡、活化瑤繡,迫在眉睫。
多方攜手
讓千年非遺在新時代煥發光彩
“瑤繡好像差不多給人忘了。”瑤繡的傳承困境,鄧菊花看在眼里,也讓她愈發堅定保護這項傳統技藝的決心。她表示,瑤繡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是中國的文化瑰寶。“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一個國家沒有了文化,會被人瞧不起。”
在工作崗位上退居二線之后,鄧菊花開始著手把瑤繡寫進書里。她四處奔走搜集紋樣、整理傳統技法,編撰成書籍。“我覺得我們瑤繡不能丟。”鄧菊花表示,萬一以后真的沒人繡了,但是有這本書在,大家都還會知道瑤繡是什么,怎么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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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菊花(中)與前來調研的學生交流。受訪者供圖
除此之外,鄧菊花還常年駐守非遺工坊,手把手向繡娘、學習者傳授獨門針法,毫無保留地分享畢生所學,生怕老祖宗的手藝消失。鄧菊花語重心長地對繡娘說:“你們要認真去繡,不會的要學!”
老匠人初心不改,深耕技藝,堅定守護瑤繡;青年團隊則跨界助力,創新突圍,將千年非遺活化利用。
朱育鋒創立“瑤籃”項目,帶領團隊成員走訪粵桂黔三省八縣進行深度調研,實地拍攝瑤繡紋樣,取其神、剪其形,再進行二次解構,然后將經典瑤繡元素巧妙融入現代服飾、文創產品之中,古樸紋樣搭配現代款式,兼具民族風情與時尚氣息,深受市場歡迎。被幫扶的瑤繡工坊年收入從2020年的300多萬元提高到現在800多萬元,工坊里的繡娘月收入至少達到三四千元的水平,比之前在家種地高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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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湖四海的青年也紛紛奔赴乳源學習瑤繡。在鄧菊花的工坊里,常常能看到來自香港、廣州、北京等地的大學生,他們慕名而來,學習刺繡技藝,了解和傳承瑤族文化。
當地政府也持續發力,韶關依托文化和自然遺產日、瑤族“十月朝”等節慶,舉辦非遺展演、瑤繡設計大賽、技藝體驗等活動,打造瑤繡科普教育基地、非遺展館,通過實物展示、多媒體演示、現場體驗等形式,全方位推廣瑤繡文化。
多方力量攜手并肩,為千年瑤繡注入全新活力,讓古老技藝走出困境,在新時代重煥光彩。每當看到年輕人身著瑤繡服飾,鄧菊花總會滿臉欣慰。她說:“看著大家穿上瑤繡服飾,真漂亮,多一個人喜歡瑤繡,就多一份傳承的力量。”
一針一線,繡的是歲月,傳的是文化;“繡”出美麗鄉村,也“繡”出美好生活;一代匠人堅守,一群青年破局,千年瑤繡,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