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馬鞍山，王曦雨備受關注。
作為2018年美網青少年女單冠軍、2023年廣州國際女子網球公開賽冠軍和WTA前50球員，她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ITF W35和W50這一級別的賽事當中了。組委會邀請她錄制視頻，年輕選手把她當成榜樣——隔網相對的對手賽后第一時間沖過來跟她合影和交換聯系方式，懷抱職業夢想的球員父母和教練會贊美她的擊球，球迷也在周末趕來看她的半決賽和決賽。同時，大家還在替她數著連勝場次：5場，10場。
不過，她并沒有覺得自己是特別的那一個，而是重新刷關的“新手小白”。
去年10月WTA香港公開賽之后，因為肩傷她已經4個半月沒打比賽，世界排名也滑落到200開外。憑借3月中下旬在馬鞍山背靠背獲得的兩個冠軍以及在六安W100賽事的8強，本周她來到第168位。同時，她還以10連勝的戰績榮膺ITF評選的“3月最佳球員”。
“有人說我踏實，其實我有一半的自己是著急的，感覺我應該在邁阿密、查爾斯頓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但是另外一半的自己又會覺得，如果說這次掉到200開外還能慢慢打回來，那以后我就不用怕排名掉了回不來的情況。要是又掉出去，到200開外甚至400、500，我知道自己還有實力回來，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所以，這不再是一個“天才少女”如何快速沖進職業網壇的故事，而是一段中生代球員經歷挫折、懷疑之后堅持夢想、重建自我的全新篇章。接下來，面對未知的對手和人生，或許還是會忐忑會猶豫，但她已經學會了如何應對，如何超越勝負去感受網球所帶來的真正樂趣。
職業球員的快樂都是短暫的
“剛開始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里，尤其是第一周。來到馬鞍山的時候，我就是個純純的新人 。前3天我加了十幾個微信，就是為了約大家去訓練?！?/p>
在WTA的球員參賽記錄中，王曦雨的上一場比賽要追溯到2025年10月的香港公開賽。當時，她以1比6和4比6不敵2021年美網女單亞軍萊拉·費爾南德斯。之后她便因為肩傷進入長達4個半月的修養期，也錯過了今年年初的澳網。
“退出澳網是全方位衡量的結果。一個是當時確實肩膀還沒準備好，去的話有點勉強。然后就算打了，能賺點分賺點錢，身體上還是會有很大的受傷風險。一旦受傷，又需要休息三四個月。能不能承受？我覺得不太行。”
雖然沒有比賽，但她在身體方面取得了極大進展。積極配合治療之外，她還在體能師的幫助下對肩背進行針對性訓練。過往她總是習慣性駝背，如今她的背部肌肉明顯變得發達，不僅為肩膀提供更好的支撐，人也挺拔起來。在馬鞍山，很久沒有來看她比賽的爸爸媽媽都忍不住問：“你怎么長高了？”
“我沒有長高，只是站得更直了?！彼χ穸ā?/p>
“但是我變白了啊，我從8歲以來就沒這么白過了！在六安，我和朱琳姐在比賽之前不是要合影嗎，她也發現了，說‘你好白啊’。是啊，我想我差不多半年沒有曬過太陽了……當時差點笑出來。不對，已經笑出來了?！?/p>
網球是戶外運動，“變白”意味著她和賽場闊別已久。她懷念競爭，懷念心跳，懷念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他們的加油聲，懷念不同的場地和不同的對手。
“這半年我也會看大家都去打了什么比賽，覺得他們都打得好好啊，我也想去 ……有時候我會跟團隊說‘哎呀要是怎樣怎樣就好了’ ，但是他們說‘沒事啊你現在變壯了’，或者給我講一些當下我們能夠做的積極的事情。”
2026年3月，她終于回到心心念念的賽場。
她從馬鞍山的ITFW35賽事打起，感知肩傷的恢復狀態，測試這個冬天自己到底變強了多少。只是從WTA回到ITF，她的對手已經變成了更年輕的05后甚至10后小將，她一邊驚訝于“天哪，我已經在跟比自己小10歲的人打比賽了嗎”，一邊感嘆“帥姐（張帥）真的不容易?！?/p>
除了年齡上的震撼，年輕對手們也帶給了她不小的壓力。在場下，她們可以逐幀分析她的比賽視頻，她卻沒有現成的資料可以研究；在場上，她們也沒有任何包袱，“咣咣就是干”。這讓她想起來小時候和斯維特拉娜·庫茲涅佐娃、寶拉·巴多薩、葉蓮娜·奧斯塔彭科以及佩特拉·科維托娃的交手，她會把每一次對決當成學習和鍛煉的機會，也會在賽后開心地跑過去要合影。
現在，她已經過了這個年紀。六安W100賽事首輪，和朱琳的高強度對抗讓她得到極大的鍛煉，但連續作戰的疲憊感也讓她覺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出于安全考慮，她在半決賽首盤盤中階段時退賽。
“這次回來之前，我給自己設了幾條小規則。第一是不要受傷，不要因為過度救球造成拉傷或者其他傷病。第二就是把自己能做的做好就 OK了，不要要求太高。因為人在累的時候情緒會比較難控制，容易把自己逼死；還有就是現在我的身體上肯定會有一些做不到的東西，那就接受它?！?/p>
曾經擔心跌出前100，現在前200也很棒
說起來可能很簡單，但是在逆境中接受自己并不容易，尤其是對于職業運動員來說。
他們期待以及被期待必須強大，必須向前，必須獲勝。與此同時，聚光燈下他們的每一次失誤都會被放大，每一場失利都會被解讀。對手不只存在于網帶對面，也存在于內心。不管什么排名、處于職業生涯的什么階段，成長都伴隨著放下“必須”，允許自己帶著不完美前行，就像加拿大詩人和歌手萊昂納德·科恩所唱的那樣，“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職業網壇起起伏伏十幾年，王曦雨對這句話有自己的理解。
“雖然這三周比賽的級別不是特別高 ，但對我來說其實每場都有一些心理壓力。比賽嘛，這很正常。我的團隊一直在教我怎么放下執念，看到自己做得好的地方，讓我接受那個有時候做不到的自己。他們沒有迫使我去變得積極，更像是一種沒有任何評判的陪伴，讓我在非常舒適的環境下去面對這些壓力和比賽。這是我能堅持到第14天很重要的一點，不然我可能在第二周就已經崩了也說不準?！?/p>
她的團隊是個四人小組，包括世界排名最高來到過第164位的教練楊宗樺、體能師小天、理療師瀟哥以及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俱樂部球員總監“沈哥哥”。他們是她職業之路上的伙伴，也是她生活中的朋友；既給她足夠的空間，又會在關鍵時刻把她拎起來。
“我是很容易給自己壓力的那種人，什么事都想要追求完美。他們真的很好，當我產生負面情緒的時候會立馬打斷 ，問‘要不要出來走走？要不要打牌？要不要吃飯？’總之就不會讓我一個人待著。 熱熱鬧鬧地，時間就過去了 ，心情也放松了。這三周很感謝他們，受傷的時候也是，他們總是和我一起想辦法去實現我的目標。我覺得他們教會了我，可以說大一點啊，就是怎么更好地去愛自己，我覺得這很重要?！?/p>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王曦雨都沒有那么愛自己。
進入職業網壇的第一天起，她就很著急，總是在趕時間，想要抓住每一個破發點、賽點和勝利，卻時常在關鍵時刻和它們失之交臂，陷入自責和懷疑，害怕失誤、害怕輸、害怕被批評、害怕聽到各種聲音。
2023年，她的世界排名進入前50，“也不是很快樂”。2024年，世界排名一度要跌出前100時，她開始焦慮，擔心打不回來，擔心失去繼續戰斗的能力。如今，在25歲的年紀重新闖進前200，她說自己找回了真正的沖勁兒——它不再是年輕人急匆匆地想要向世界證明什么，而是經過淬煉后勇于接納自己的勇氣。
“去年之前，當有人說 ‘你拿過美網青少年冠軍啊 ’、‘你小時候打得真好’ 、‘十六七歲的你真是巔峰’，我都心里有愧你知道嗎？感覺就是……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現在沒有打這么好。但是最近我覺得，對啊我十幾歲時就是這樣，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F在的我正在沉淀，沒有必要因為成績不是特別突出而否定自己。前50很厲害，前200也很棒啊！至少能確保我能打大滿貫，還有一些巡回賽的預選。我有一種重新步入WTA的興奮感，還比過去更有經驗?！?/p>
馬鞍山的連續兩個冠軍不只把她帶回TOP200，也為她贏得了ITF的“三月最佳”。
“恭喜王曦雨，獲得國際網球聯合會女子三月最佳！W50馬鞍山、W35馬鞍山，10勝0負。去年10月以來，這位25歲的中國球員就沒有參加比賽，復出后背靠背奪冠?！盜TF在官方社交媒體上寫道，用了“獎杯”、“火熱”以及“鼓掌”的emoji來形容她的狀態。
她把這張照片作為頭圖，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發了很多和團隊一起的照片，配文是：“我：三月最佳獎有什么獎勵嗎？團隊：獎勵個擁抱。我：哈哈，可以有……需要擁抱無限次。 ”
比賽不是等待勝利，而是享受制造勝利的過程
刷到重回前200的消息時，她剛剛做完賽后拉伸，在健身房吃飯。
“太好了，耶！”她開心得比出勝利的手勢。團隊一邊給予她肯定的目光，一邊有條不紊地為下一場比賽做著準備。有時候他們說很多話，有時候卻不用說話，就像這場比賽之前候場時一樣。
為了保護連續作戰之后的左肩，理療師正在給她做防護，貼肌貼。突然，她想到一個問題：“今天溫度有點低，我可不可以穿長袖比賽，這樣對手和大家就不會注意我的肩了?！彼麄儼阉敵梢粋€不需要回復的設問句，等了幾秒鐘后她自己給出答案：“沒事，反正怎么都會知道，這就是體育。”
和過去相比，現在的王曦雨正在接受自己，打開自己。所有和她接觸過的人都感嘆于她的變化，包括當年的小伙伴。
“在馬鞍山，剛開始我見到（王）美玲，她會問我‘你有沒有去過什么什么地方’ ，我說我都沒去過……我們10歲就認識了，跟她的對話中，我能感到她覺得我是那種做的一切都為了打球的人。幾天下來，我們一起喝奶茶一起玩兒，她發現我也是可以為快樂來騰出一點時間的?！?/p>
“說實話，網球現在依然是我的全部，我的生活依然圍繞著它展開。我只是學會了從中找到讓自己更加開心的地方，而不是天天想著怎么努力。那樣很容易把自己逼到牛角尖 ，然后你就會看不見前面的路了，也看不見光。因為當你越努力，放的精力越多，你就越希望自己能成功。越希望成功就越緊張、越自責，進入一個死循環。一次又一次失敗后，你會覺得那還努力什么？耗費了那么多精力還是輸，你到底為什么活著？”
她持續向自己提問，試著去尋找答案。
她嘗試蹦極，體驗那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覺。她看脫口秀，拓寬被冒犯的邊界。她去視頻平臺當解說，打破媒介和觀眾之間的“第四面墻”。她從閱讀當中找到“光”，學著怎么自洽，怎么為自己打球。她讀筆觸細膩的小說，豐富對于生活的感知力；她讀前中國國家隊總教練、中國網球學院院長蔣宏偉的《網事·往事》，在小本子上做著摘抄：“真正的強者不是永遠不流淚 ，而是含著眼淚依然在全力奔跑?！?/p>
“我還看到過一句話，就是‘比賽不是等待勝利 ，而是享受制造勝利的過程，尤其是在逆境中’。網球是有容錯率的，它不像是短跑只有10秒鐘，沒有任何容錯空間。怎么去享受這個過程，我覺得很重要。其實我們打球的初衷不就是這個嗎？為自己而戰。但是我繞了一大圈，到25歲才剛剛找到一點這樣的感覺?，F在想想，不管TOP50還是更高的排名都只是一個數字，它代表不了所有，就像2比0的大比分代表不了過程中的那些平分、占先和波瀾起伏一樣?！?/p>
這是真正身在其中的感覺，獨屬于選手自己。
某一年的泰國公開賽，她在中場打一記凌空，直接把球砸到對面的墻上。這個瞬間很快在網上被傳播開來，評論區都是“離譜”、“又錯過好機會”、“要扇到太空去嗎”。但她知道那天風特別大，很難找到擊球點。丟掉那一分和每場比賽里的每一分，她都要比任何人更加難過。
“大家都有自己的看法，這很正常，我是接受的。說到‘心魔’的話，以前打搶七、搶十確實會有。當你經歷過失敗后，再次遇到同樣的狀況，自然會出現以前失敗的場景。我還在學習，要是腦海出現這樣的場景，就接受它。之前是失敗了，但我現在還可以試著做些什么。”
帶著這份來自25歲的感悟，她結束連續三周的征戰，調整兩周后去參加包頭ITF W50和湖州WTA125賽事，之后是伊斯坦布爾WTA125以及法網資格賽。
本文來源：界外編輯部
作者：卡門
責任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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