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有人采訪著名學者張中行,“那么周作人投敵當漢奸也是一種活著,你對周作人如何評價?”
張中行答:“人歸人,文歸文,混在一起不好談。如果人生中有一個大污點,學問、文章難道都一文不值了?人即使有污點,也不能全盤否定。他做偽官時已五十幾歲了,五十歲以前的東西不能一概否定吧!解放以后還翻譯了一些東西,也不能說一文不值。我覺得現(xiàn)在印他的書是對的,還是值得看一看,他的學識、文章,現(xiàn)在還是沒有人能比得上。”(張者《張中行:最舍不得的是生命》)
張中行在北大聽過周作人的課,深受影響對周作人情有獨鐘。解放以后,周作人作為一個漢奸門前冷落無人理睬,張中行反而經(jīng)常去看望自己的老師,這種師生情誼非常人所比。
張中行說周作人是大事糊涂,小事不糊涂。所謂大事是節(jié)操,張中行認為像他這樣的人,三尺童子也會知道,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計。可是周作人偏偏留下來,很多人的勸告都置若罔聞,有什么力量超過勸告的力量?日本夫人?多年來對留日生活的眷戀?被元旦的一槍(一九三九年元旦有刺客登門行刺,中一槍,因衣厚未受傷)嚇壞了?生活無著?或者還有其他?總之,結果是明確的,終于還是開了門,先則文學院院長,一直到教育總署督辦。(張中行《苦雨齋一二》 )
張中行晚年回憶,當年曾給周作人寫過一封信反對當漢奸:
那是盛傳他將出山的時候,我不信,卻敵不過一而再,再而三,為防萬一,遵愛人以德的古訓,表示一下我的小憂慮和大希望。記得信里說了這樣的意思,是別人可,他決不可。何以不可,沒有明說,心里想的是,那將是士林的理想的破滅。他沒有回信。
“別人可,他決不可”,周作人在中國文壇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了。張中行說: “散文,最上乘的是周氏兄弟,一剛勁,一沖淡,平分了天下。”在張中行的眼里,周作人的精神大,能包容下什么,而且寫文章舉重若輕,神乎技藝,渺乎云煙,探乎學理,是大的哲人才有的氣象。
張中行寫信給自己的老師周作人勸告不要為日本人服務,可是他自己為了生存最后也不得不去找趙蔭棠幫忙,1942年去北京大學文學院當助教,那個時候北大可是偽北大。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傅斯年代理北大校長,堅決不聘抗戰(zhàn)期間未隨學校南遷而留在日軍占領下的“偽北大”的教員,并直言“漢賊不兩立,連握手都不應該”。
孫郁在《張中行別傳》中記述張中行曾經(jīng)掛名當過汪偽政府職位,“汪偽北平市黨部有個人運動到了南方某縣長職位,出現(xiàn)空缺,只要填個表格,就能每月領到一袋洋面。一位朋友知道他家境困難,找到他,為了家人能夠活下去,他填了。而事實上是什么也沒干——這個黨部的存在,也只是表明這里有個基層組織而已。”
孫郁和張中行曾探討過一些關于附逆問題的往事。張中行的回答是,民活主義,只要活就可以,道德次之。西方人在戰(zhàn)場上被俘,投降不屬于氣節(jié)問題,因為人活為首義。這是人道的考慮。
“民活主義,只要活就可以,道德次之”,這就是張中行的人生哲學。
張中行曾說:“人與人不一樣。皇帝當然最留戀的是他的天下。而我舍不得的是生命,當然如果我有情人,最舍不得的是情人,人的一生中愛情、友情、親情中我想還是異性之間的男女情感最讓人留戀。這是人的自然要求使然。”
張中行的思想集中表現(xiàn)在《順生論》,作者在“后記”里說明,此書是以古人的“率性”為“順生”,意在闡發(fā)自己關于“怎樣活才好”的種種人生見解。
張中行發(fā)表《有關史實的閑話》,提出“如果不假思索,仍死抱著傳統(tǒng)信念,隨著歐陽修大罵馮道,說錢牧齋不隨著崇禎皇帝死是無恥,就實際等于為壓榨小民的專制帝王和專制制度唱頌歌,真是太可悲了”。
張中行批評歐陽修,“幾千年來,知識分子受騙(或兼自騙),已經(jīng)到了心死的程度。不幸是心死而行不死,且撇開動機,結果就成為,為歷代的專制魔王作了幫兇,為歷代的專制制度作了護身符。但評人又不當拋開動機,所以視忠君為美德,為榮譽,如歐陽修之流,只是可憐,而不是可鄙。”
黃裳在《文匯報》上發(fā)表《第三條道路》,指張中行所言與汪精衛(wèi)的高論“何其相似乃爾”。
黃文發(fā)表后,張中行給文匯報編輯寫了封短信,謝絕繼續(xù)爭鳴的邀請,說,“拙作確有不妥處,如舉錢牧齋事即是……年來老境頹唐,丟三落四,以至立論時只顧及原其不殉節(jié),而說得偏激片面。得黃裳先生匡謬,亦當頓首謝也…我回顧往昔,總是發(fā)現(xiàn)失誤很多而成就很少,人視為失誤,正是言必有中,心是不會不安然的。”(黃百竹《亦敬亦畏說黃裳》)
2007年,葛劍雄在《隨筆》上發(fā)表《憶舊之難—并談一件往事》文,回憶論戰(zhàn)當年,柯靈打電話給他說的一番話—“我看了黃裳的文章,感到很奇怪,也很生氣。他在文章中寫得那么義正詞嚴,卻不想想自己的過去。我是了解他底細的,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但你們肯定不知道,所以今天要告訴你。孤島時期漢奸辦了一本雜志《古今》,受到大家抵制,相約不給它寫文章。但黃裳是第一個給他寫的,并且寫了很多。前幾年我在編孤島文學資料時用了曲筆,我只說有人’,但沒有點名,這是不應該的。我現(xiàn)在告訴你,這個人就是黃裳。”
張中行與黃裳的爭論在于角度不同,一個是人文角度,一個是政治角度。文人之間的爭論最好不要上綱上線,政治批判。張中行與黃裳都有所偏頗。馮道與錢牧齋的變節(jié)行為不值得提倡,這與專制沒什么關系,這是民族道統(tǒng)問題。正如顧炎武所說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張中行自認為,“如果硬要戴一頂帽子,我想可能是思想家。這一生中我自認為不糊涂。”
張中行的主要思想就是兩點,一是懷疑,二是貴生。
張中行出生于1909年去世于2006年,經(jīng)歷了內(nèi)戰(zhàn)、喪亂、饑饉、地震、流放,對于平民的生存艱難有著深刻的感受。張中行的人生哲學就是當一個順民而已,這也是知識分子的一種類型。對張中行而言,“只要良心不虧,要想辦法活著”,“如果只有說假話才能活,我就說假話。我認為這對人品無甚損傷,因為說真話便死了。甚至需要無恥不要臉才能活,修養(yǎng)到了也可以做。”
張中行的人生和作品告訴人們,其實活著也是一門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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