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譚耀文：那個選擇險徑的人

譚耀文：那個選擇險徑的人

“我始終在角色中探索人生，

每次都在挑戰，

希望有不一樣的驚喜。”

在熱播的美食真人秀節目《大灣仔的夜》中，陳小春、張智霖、梁漢文、謝天華、周柏豪等“大灣區哥哥”們，經營著一家夜市大排檔，在滿滿煙火氣中，以美食和音樂治愈都市人心。而今天，他們的一位熟悉的朋友也作為“飛行嘉賓”來到了節目現場，共同重溫一段友情歲月。他就是譚耀文。

熟悉港劇和港片的觀眾，一定會記得譚耀文這個名字。《野獸刑警》中的黑道混混圖釘華，《縱橫四海》中的不擇手段的明智杰，《龍在邊緣》中心狠手辣的文俊……他總是能將復雜人物詮釋得淋漓盡致，給大家留下深刻印象。從2009年開始，他來到內地拍攝電視劇，其中包括《天天有喜》、《后宮》等家喻戶曉的古裝劇集，令他知名度大增。近期，他在香港回歸獻禮劇《獅子山下的故事》中飾演的正直善良的李高山，在社會溫情寫實片《二次人生》中飾演的和藹可親的體育老師，也見證了一個成熟演員對不同角色的掌控功力。

一個信念堅定的人，一旦選定了一條路，便會義無反顧。雖然有著新秀歌唱比賽冠軍出道的輝煌起點，但自從他決心從歌手轉型為演員之后，便不再回頭，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表演事業中。一路搏殺過來，他拿下了香港電影金像獎和香港電影金紫荊獎最佳男配角，被大家稱為“老戲骨”、“演技保障”。

當一個人已經在他的專業領域游刃有余，不需要爭取外界認可的時候，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即使可以純熟駕馭每一個角色，但每次接到新戲，他都會探索另一種塑造人物的方式，避免故步自封。如同攀越一座座險峰，他不滿足于只是從平坦的大路輕松登頂，而是選擇踏上更加艱難的小徑，一步步掃蕩荊棘，撥開云霧。對自我的嚴格要求，源于對表演癡迷般的熱愛，以及對職業的敬畏和責任。

在訪談過程中，他細數演藝生涯的高低起落，不避諱，不掩飾，真誠直接，灑脫爽利。他聊到興起時，如同少年一樣意氣風發；分享人生感悟時，又流露出歷盡歲月洗練的平穩沉著。從他的經歷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演員是如何在摸爬滾打中成為千人千面的角色，又是如何發現并最終成為他自己。

以下是他的講述。

正與反

如果你問我為什么早期演了很多反派，我可以很坦誠地說，是因為我沒得選擇了。

從新秀比賽出道之后，做了幾年歌手，我就轉行去演戲了。但在無線發展了四五年，拍了一些電視劇，都沒有什么起色，所以我不再續約，想出去闖闖。但沒想到，我想去的那家新公司還沒開就倒閉了。那個時候一整年沒有戲拍，銀行戶頭就剩下兩三千元。我一下子變得很彷徨，好像從一個萬眾矚目的身份上跌落下來，所有最壞的情緒都來了，差點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終于碰到一個機會，就是《縱橫四海》里的明智杰。我覺得這個角色的發揮空間很大，就馬上抓住了這個機會。當時支撐我的信念就是，我就不相信我不行。我要證明給大家看，我要令所有人佩服我。

可能是因為這個反派角色太深入人心，之后很多同類型的角色都來找我。當時我也很矛盾，怕定型。但是因為我也沒有太多的選擇，于是我就決定把握好每一個機會，就一直演下來了。

但我挑選角色是有原則的，需要有血有肉。沒有理由、沒有深度的反派，我都不會接。所以大家會之所以覺得那些角色好看，是因為本身劇本就寫得好看。表演時我也會適當補充一些細節，讓角色更豐滿。

在《邊緣行者》中，我飾演的“小弟”阿添和任達華飾演的大哥林耀昌有一場很激烈的爭吵。阿添性格沖動、爭強好勝，雖然大家都覺得他是錯的，但他堅持認為自己做的都是為了大家好，誤會就產生了。那場戲很重要，直接導致了后面的兄弟反目，如果只是說兩句話，力度會不夠。于是我跟華哥說，讓他打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是真打，打完之后臉上火辣辣的，長久壓抑的屈辱和委屈一下子就爆發出來了。

《邊緣行者》劇照

雖然我會適當增加表演上的細節，但我不會去美化反派，因為如果他比正面人物更有說服力，那很多是非就會顛倒了。反派的意義，是給觀眾提供一種反面教材。這個人身上其實有很多優點，但是走錯了一步，過了這個平衡點，就再也回不了頭了。如果你不知道反面人物能反到哪里，那你怎么去尋找正面？我喜歡演戲，就是因為可以不停地從角色中探索人生，判斷到底什么是壞，什么是好。

我從來不會擔心飾演反派會對我的形象造成什么影響。一個成熟的演員，是不會考慮角色的屬性的。在這個年代，大家看了這么多年戲，已經能夠把角色和演員本人分得很開。所以飾演反派，我沒有什么負擔。每次電影上映，我都能看到很多觀眾留言，比如“演技真好”“愛死你了”“要是嫁給你就好了”，完全顛覆了很多既定的想法。

我也演過很多正面人物，比如《獅子山下的故事》里的茶餐廳老板李高山，一個吃苦耐勞、善良誠懇的小人物，重視親情、友情和責任感，為家人和朋友完全付出。其實影迷們一直都很期待我演這種角色，上天也對我很好，正好遇到一個機會，通過這樣的角色展現出我的另外一面。

“獅子山”代表著香港精神，香港人的奮斗故事就是在獅子山下開始的，影響力很深刻。當我知道我要演一個精神領袖的時候，我特別開心，因為好人去感動人，當然比反派來得容易。劇本中最打動我的是李高山和妻子之間深厚的感情，我和胡杏兒合作得也非常愉快，有很多正能量的碰撞，整個劇組的氛圍都很溫暖。

《獅子山下的故事》劇照

還有《二次人生》這部電影，雖然不是賣座大片，但是有它的意義在。放映之后，有很多中學生都留言說，我演的體育老師很讓他們感動，我都已經很開心。不過對于這些正面角色，我還沒演沒過癮。因為我覺得，一個所謂的“好人”，其實需要更復雜的塑造和詮釋，好人也會遇到一些矛盾的位置和艱難的選擇，其中有很多值得探索的地方。所以我希望以后能有更多機會去表達，用真實去打動更多人。

艱難的轉身

我從小就是一個發明星夢的人，喜歡在人前表演，經常在父母面前扮蒙面超人，唱蒙面超人的主題歌。十五六歲的時候，我跟同學參加了一個幕后團隊，主要工作是協助明星表演，教他們一些武打動作，但算不上專業。因為這份工作，我可以進入無線電視臺，看到了很多明星，覺得很羨慕，也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和他們一樣，所以我就去參加了新秀歌唱比賽。

通過層層選拔，我進入了總決賽。那是我第一次站到這么大的舞臺上，面對臺下的觀眾和評委，緊張得全身都是汗，有很多地方都沒做好。很多年之后，我才敢看那時的回放。

最后宣布我是冠軍的時候，我真的很吃驚。因為一共十二位參賽者，我是第一個出來表演的，而往往越早出來的選手越沒有優勢，評判一般不會給第一位選手太高的分數。領獎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準備，頭腦一片空白。但還好，我把該感謝的人都感謝了。

臺下的評審中，就有我后來的師父梅艷芳。但被收為徒弟這件事，不是梅姐親口對我說的，是當時我所在唱片公司的宣傳總經理通知我的。他說，梅姐很欣賞你。那時候我雖然不太懂，但覺得這應該是一種光榮，當然很開心。后來梅姐讓我做她的世界巡回演唱會的嘉賓，帶我去世界各地演出，給了我很多舞臺上的經驗。后來當我旅游時路過曾經做演出的地方，都會覺得很感恩。

其實我和梅姐相處的時間并不多，我改行做演員之后，就很少聯系了。而且當時我年紀小，不懂她巨星背后的壓力是什么，也沒有能力和她分享更多。但我非常珍惜這段時光。直到現在，我都會很驕傲地說，在這么年輕的時候，梅姐就帶我見過場面了。后來的這幾十年，每次我在舞臺上表演緊張的時候，都會有一句話在我腦海中冒出來：你緊什么張，你可是梅家班的。

決定轉身做演員之后，我就沒有再唱歌。唱歌和演戲，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我在心里對自己說，做偶像歌手，受歌迷前呼后擁的階段已經過去了，要從零開始，拋下一切歌手的光環，專心演戲，重新殺出一條血路出來。

但其實那時候壓力很大，因為我沒有參加過訓練班，沒有表演根底。電影是怎么回事，表演的感覺怎么抓，只能在工作中慢慢學習。剛開始拍戲時，對于鏡頭走位還不太熟悉，但被罵過一兩次之后就學會了。當你了解了更深的層次之后，就不會意識到鏡頭的存在，只需要演好你自己的角色。

剛入行的時候，年輕人往往會很性急，想要趕快做出成績。但經過歷練之后，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享受尋找和學習的過程，虛心聽取別人的意見，常常反省自己，打好根基，才能走得長久。

因為我拍了很多動作戲，所以也學到了很多武打功夫。但拍攝一些危險場面時，有時也會有意外發生。去年拍《逃獄兄弟》的時候，我在一場戲里把三條肋骨都撞裂了。但當時還差十來個鏡頭才能把今天的任務完成，所以我假裝自己沒事，接著把剩下的部分拍完，第二天才告訴大家。現在偶然刮風下雨，傷處還會痛。但我不會減少拍動作戲，該打的還是要打的。

《逃獄兄弟》劇照

吃點苦不算什么，因為我不是偶像派，我是實力演員。大概十多年前，我在電視劇《天天有喜》里演金蟬大王，那個角色也不是偶像的風格，但當時非常火。我朋友一起開車去北京郊外的十渡玩，在很荒很偏的一個加油站里，竟然還有人認出我來，一直喊著：你就是那個金蟬大王。我才發現，原來我演的角色能留給觀眾那么深刻的印象。

這么多年來，我也沒有組織什么粉絲團，但是一直有很多不同年齡的影迷追隨著我，看我的戲，夸我演得好。我偶然都會給他們的留言點個贊，回句謝謝。他們每次夸我帥的時候，我都很惶恐；但他們說你這個角色演得很帥，又是另外一個層次了。最讓我覺得有意義的評論是：看著你演戲，能令我的人生變得更有動力。因為在我演戲的目標里，除了當一個好演員之外，也希望能通過不同的角色啟發觀眾，這也是我作為演員最強烈的滿足感。

尋找突破

一個演了這么多年的戲的演員，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尋找突破，達到更高的演技層次。演員演得越久，越難擺脫自己，但是我還是在挑戰，希望每次都有不一樣的驚喜。每次接到新戲，我都會探索另一種不同的塑造人物的方式。雖然很累，但只有不斷追求新鮮感，才會有進步。

而且現在的電影市場，給了我們更大的發揮空間。觀眾在網絡上能看到很多不同類型的電影，供應量很大，選擇也非常多元，這是一種健康的行業生態。以前五六百萬的成本，根本沒法拍一部電影，但是現在可以，因為有很多平臺來分擔壓力，新人也更能出頭了。一位新導演拍的一部小成本電影，如果很有誠意和質量的話，它就是一部好電影，能賣座也能拿獎。不像以前那樣，每部戲都要大咖明星，還要用幾千萬的宣傳費來催眠觀眾，才能保證票房。

隨著內地的開放，機會也越來越多了。比如《星辰大海》中朱托尼這個角色，他是半個馬來西亞華僑，所以導演想找香港演員來演，氣質會比較接近，于是他邀請了我，我很珍惜這個緣分。我也一直很想嘗試內地的生活題材，演一個農夫或者是很典型的老百姓，不過這種類型的角色，導演不會優先想到我們。但祖國也給了我們很多發展的機會，適合的角色一直都不缺，所以我非常感恩。

《星辰大海》劇照

最近我也拍了一些香港本土電影，因為香港有些導演和編劇一直關注我，還想跟我合作。我相信內地觀眾會喜歡看我們這些很“港味”的題材，就像我們也喜歡看很地道的內地題材一樣，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這些本土電影都帶有鼓勵性的正面價值，就像我剛拍完的《拼命三郎》，不是打打殺殺的片子，節奏幾乎接近文藝片，是關于一對父子如何相互理解的故事。這是我期待好久的一部電影，這個角色是我完全用自己的風格去演的。

我曾經想自己做導演，可以拍我心目中的理想電影。但隨著拍戲數量越來越多，嘗試了不同類型的角色，和新老導演都有所合作，我學習到了很多，對電影更加熟悉，也更知道什么才是好的電影。但越是這樣，我和一個導演的距離也越來越遠，因為對自己的要求會比以前更嚴格。我有想過很多題材，但是最終都沒有落實。可能真的需要停下來半年不拍戲，去構思劇本。

表演也是需要時間靜下心來摸索的。我每次接到一個角色，都要離開家人一兩天，一個人去咖啡廳，一邊戴著耳機聽音樂，一邊看劇本，尋找角色，這個過程很享受。每一次的劇本和角色都有不一樣的地方，就像習以為常的生活也會不時有驚喜發生，真的很有趣。

這就是我對表演的熱愛始終沒有淡下來的原因。人生如戲，我很幸福能有這個當演員的機會，從角色中領悟人生，排解困惑。不拍戲的時候，我也不會覺得沉悶，因為休息時，我可以吸收生活中的點滴，所有的感受都會在下一部戲中釋放出來，令觀眾有同感、有共鳴。

《風再起時》劇照

打開自己

從前我認為做一個演員要保持神秘感，不要在觀眾面前展現太多真實的自己。但現在我調整了心態，打開了自己。最近我也在綜藝《大灣仔的夜》做飛行嘉賓，這是我第一次參加真人秀，主要是因為這個主題非常合適，其他嘉賓也都是我合作過的朋友，大家通過這個節目見見面，敘敘舊，完全不覺得是在工作，挺好玩的。在這個時代，觀眾不僅想看到你的角色，也想了解你的為人。做綜藝和拍戲也是不沖突的。如果做完綜藝，你的角色一樣能說服觀眾，那就是成功了。

我覺得人生中遇到的挫折，往往都是告訴你，不要太固執。因為固執，可能你會失去很多，也會更看不開。人應該在適當的時候打開自己，拋下包袱，你會更開心。現在我做的事情，都是為了考驗我自己做人的能力，而不是為了達到什么目標。

把所有事都放到人生的角度上看，視野就會變得寬闊了。如果有一天我退休的話，我也有很多其他事可以做，比如做表演老師，訓練新人，或許去做和這一行完全沒關系的職業，比如在海邊開個咖啡廳，自己做咖啡，然后放一些爵士的音樂，簡簡單單的，不要太復雜。但我目前沒有退休計劃，除非到了很老很老，身體跟不上的時候，我才會考慮這個問題。如果我還能走能動，還能記得住對白，導演不嫌棄我的話，我還能演的。

我算是一個“工作狂”，人生中80%的時間是用來工作的，20%是陪伴家人。在工作中，我才能找到存在感，在家里，我就像一只“廢柴”一樣，也是一個“生活白癡”。不知道哪里打折，哪里漲價，哪里買菜比較便宜，去購物的時候也不知道在哪里停車，也不懂買股票，因為沒時間去深究。我們藝人都不是正常人，所以我80%的生活都不正常。

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工作，但在家里的時候，我也會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現在孩子們都長大了，需要和他們平等對話，相互了解。平時聊天和玩的時候，我和他們就像朋友一樣，但在需要嚴格的時候，我就會嚴肅起來。有時候我會給他們上上課，分享一些過來人的經歷，教給他們一些有益成長的人生道理。我想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隨手可得的東西，一定要努力才有收獲。

不過兩個孩子也讓我很安慰，他們都很有耐心讀書，還有藝術方面的才華。有一次，我在內地拍戲，有一個多月沒回家。但我一回家，推開門就聽到他們在彈大提琴，還彈了一首我自己的歌，我就好感動。他們是專門彈給我聽的，想表達的意思是，就算我不在，他們也在很努力地上音樂課。

他們都是很懂得感恩的人。每年在我生日或者父親節的時候，他們都會給我寫一大堆很溫暖但也很真心的話，比如我很尊敬的父親，我很仰慕、很崇拜您。我不敢想象沒有您這個父親，我們是怎么繼續活的，等等。每次看到他們，我都會覺得很滿足，人生也更有意義。

文/董洺辰

圖/受訪者提供

編輯/樊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