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美成林休假回家一個月，他說今年的收成還不錯，挖了400多根蟲草，賣了兩萬多塊錢。

前 言

進(jìn)入7月，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

高溫的影響下，明顯能感覺外面的車輛少了許多，有時看到還在外面奔波的戶外工作者，都會心生敬佩。

他們會讓我想起自己的父母。生于湖北農(nóng)村的我，父母那一輩常年在外打工，但每年到了農(nóng)忙時節(jié)，父母不得不辭掉工作，回來割水稻。等農(nóng)忙一結(jié)束，他們就得馬不停蹄地出門重新找工作。

父母那一輩可以說是第一代“靈活就業(yè)”的人。

如今，隨著互聯(lián)網(wǎng)產(chǎn)業(yè)的發(fā)展，就業(yè)生態(tài)更加多樣。原本到了每年農(nóng)忙時要辭職回家的人，從老家返回后，可以繼續(xù)上班。以外賣騎手為例，在全國各地，到了特定季節(jié)，一些騎手可以休假回家務(wù)農(nóng)，外賣平臺會針對各地的農(nóng)忙時節(jié)，推出一些「別樣的假期」。

我們采訪了一批在農(nóng)忙時休假回家務(wù)農(nóng)的外賣騎手。

以下是他們的故事：

回家「抓龍蝦」，7天賣了一千多斤

騎手劉中成，48歲，湖北潛江人

提起老家潛江，劉中成有一種自豪感。

劉中成今年48歲，本命年，做什么決定都會很謹(jǐn)慎。

以前，劉中成是在江蘇做門窗，直到2016年，劉中成的孩子上高中，他才回到潛江老家，在市區(qū)一邊陪孩子上學(xué)，一邊送外賣。

在這個小縣城里，大約有400名外賣騎手，一共有7個站點，只要努力，劉中成一個月能掙七八千，忙的時候，能掙到小一萬。

在小縣城有這樣一個收入，劉中成說他還挺滿意的。

同為湖北老鄉(xiāng)，我知道潛江最有名的是小龍蝦。

劉中成笑著說，“是啊，我們潛江小龍蝦很有名的。”

劉中成說他在的騎手隊伍，有20-30%的人都從事過龍蝦的相關(guān)產(chǎn)業(yè)，“有的人是上游的蝦農(nóng)、蝦販子，有的人在龍蝦加工廠洗蝦子、給龍蝦加工，有的是飯店燒蝦的師傅，有的人還自己開過龍蝦店呢。”

站里會專門給這些要回家?guī)兔κ瘴r的騎手放“捕蝦假”。

他說他一個多月前，就向站點請了一周“捕蝦假”，回家收龍蝦。

從2016年春天起，劉中成的家里就開始養(yǎng)殖小龍蝦。當(dāng)時為了養(yǎng)殖小龍蝦，家里人在田地周圍用挖土機(jī)挖了護(hù)溝，拉好攔網(wǎng)，在田里注上水，放入蝦苗。之前，劉中成一家一直種水稻，從沒干過養(yǎng)殖。

剛開始養(yǎng)小龍蝦，劉中成拿出以往做門窗掙的積蓄，狠下心投了一萬多塊錢買蝦苗，后來又買了飼料，說實話他還是有一點擔(dān)心的。后來小龍蝦越來越火，他們家也靠這個“特色產(chǎn)業(yè)”賺到了一些錢。

從家里到市區(qū)大概二三十公里。劉中成的父親已經(jīng)73歲，母親也70歲了，平時用水泵給小龍蝦換換水、做些日常維護(hù)或簡單的農(nóng)活沒問題，但畢竟年紀(jì)大了，行走不便，劉中成總是不太放心。三月到五月農(nóng)忙的時候，他幾乎每十天左右就要回家一次，幫著家里干農(nóng)活。

幾年下來，劉中成也學(xué)到了養(yǎng)殖小龍蝦的訣竅。

三月剛過，水溫逐漸升高，小龍蝦生長的速度也會變快。每過十天左右，他就要回去幾天，捕上一批小龍蝦，再等待下一批長大。五月是小龍蝦上市的最旺季，也是劉中成一家最忙的時候。他家里有十幾畝責(zé)任田，到了五月，所有小龍蝦不管大小，都要被捕撈上來。

“過了這個季節(jié)，就賣不上好價了。”

凌晨十二點，田野間蟲鳴不斷，初夏的風(fēng)吹得人很涼爽，劉中成就得在田里下籠，這時周邊的蝦田里都是人。大家都是睡到凌晨，起床去田里干活，忙到凌晨兩三點，商販們就會開著車來到田邊。

小龍蝦剛一捕上來，就立刻裝車。

一個星期不到，劉中成賣掉了一千多斤小龍蝦，賺了一萬多塊錢。

到了六月，小龍蝦就全部捕完了，劉中成還得把養(yǎng)殖小龍蝦的八個田放干水，再種上稻谷。等水稻種完，他就回到城里繼續(xù)送外賣。

“我家里蝦田不多，只請了一個星期假，有的同事家里蝦田多，父母的確也忙不過來，請幾個月假期的都有，不過站里都會給批。”

劉中成說他有一個同事叫徐飛翼，這次請了四個月假。

說起徐飛翼，他屬于“大蝦人家”，家里的蝦田有一百多畝。

“到了收蝦的旺季，他老家的父母根本忙不過來。”

徐飛翼的父母2015年就承包了百畝蝦田，這些年來養(yǎng)蝦的收益一直不錯，徐飛翼每年都是“干半年、休半年”。從2020年開始，為了多掙點錢補貼家用，徐飛翼開始送外賣，“因為站點會放捕蝦假。”

每年秋季收完小龍蝦后，徐飛翼會再回到外賣站點做騎手，到第二年3月份小龍蝦上市后，再回家?guī)兔κ瘴r，“這樣全年就有穩(wěn)定的收入，每年養(yǎng)蝦加上跑外賣的收入，加起來能有二三十萬。”

像這樣的同事，劉中成說他身邊的騎手還有很多。

如今，他已是站點的小隊長，女兒也上了大學(xué)，自己跑單的同時，還管理著十多名隊員，他說他帶的這支騎手隊伍挺特別的。

“說不定，你今年吃的小龍蝦，就是我們捕的，哈哈。”

回家「挖蟲草」，一個月掙了兩萬多

騎手久美成林，27歲，青海玉樹人

和潛江的龍蝦季相近，在我國的西南部，每年的4到6月，是西藏各地的蟲草采挖季。家家戶戶不論男女老少，都會上山挖蟲草。

剛剛過去的六月，休完“蟲草假”的最后一天，騎手久美成林接到了站長的電話。站長詢問他今年挖蟲草的情況如何。

“今年還不錯，挖了400多根蟲草，賣了兩萬多塊錢。”

久美成林在電話中興奮地告訴站長。

27歲的久美成林來到拉薩兩年多了。

他的老家在青海玉樹的三江源頭，上中專時，他學(xué)的導(dǎo)游專業(yè)，但他從來沒做過導(dǎo)游。從中專畢業(yè)以后，久美成林先是幫家里放羊，21歲外出打工，去過浙江、北京、上海，也到電子廠流水線上做零工，生產(chǎn)手機(jī)配件。后來，一位朋友介紹他來拉薩跑外賣，離家不算遠(yuǎn)。

他覺得不錯，沒有想太多就來了。

今年的5月1日，久美成林坐了一天的客車，回到玉樹老家。回家前，他看到站長衛(wèi)陽的辦公桌上，鋪滿了騎手們回家挖蟲草的請假條。

這是他到拉薩跑外賣兩年后第一次回家，正是老家挖蟲草的季節(jié)，他跟站長請了一個月的“蟲草假”。車剛到站，哥哥已經(jīng)在等待他。

久美成林的家里有兄弟三個，哥哥32歲，在老家開著一個沙場，弟弟小學(xué)快畢業(yè)了，準(zhǔn)備上初中。由于父母早早離了婚，家里只有57歲的母親獨自操勞。自然，家里挖蟲草的重?fù)?dān)就落在他的頭上。

在他的記憶里，從七八歲開始，母親就帶著他和哥哥一起挖蟲草。

挖蟲草需要有極佳的視力，不能是近視眼。

即使在整個村，久美成林也是眼睛最好的。

由于需要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山上生活一個多月，剛一到家，久美成林就開始準(zhǔn)備吃的食物、住的帳篷，還有必備的生活物品。

在當(dāng)?shù)兀谙x草是每個家庭的重要收入來源，許多年來，他們摸索了解蟲草的生長規(guī)律，知道哪一批蟲草什么時候生長，要在許多形狀一模一樣的山中找到蟲草最多的位置，因此挑選時機(jī)和駐地很重要。

這次，久美成林和自己從小一塊長大的幾個朋友一起出發(fā)。

第一天是最重要的，為了優(yōu)先搶占最好的位置，他們早上七點就摸著黑進(jìn)山。走了不到半小時，快到蟲草生長的地方，天才慢慢亮起來。首批蟲草長得還很小，幾個人要趴在地上，一找就是幾個小時。

這一天，久美成林一個人就挖了一百多根。

第一批蟲草不算特別肥，每根平均能賣50塊錢，品相更好些的每根能賣70塊錢。他要一直匍匐在地上，眼睛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慢慢挪，也不覺得累，反而很興奮，心里想：“看看我今天能挖多少。”

到了下午六點左右，他們挖累了，就在蟲草生長地的附近搭起帳篷睡覺。在山上挖蟲草時，他和伙伴們能見到各種各樣的動物，比如梅花鹿，這是他在城市里很久沒見過的。蟲草季接近尾聲，就到了鹿角掉落的時候，他們還會去山里找鹿角。高山之上，人和動物保持著一種和諧的關(guān)系，“動物見了人也不太會跑，相互都不打擾。”

挖了一個多月蟲草，久美成林回到拉薩繼續(xù)送外賣。

今年挖完蟲草，他特別高興，以往每年回去挖完蟲草，結(jié)束后他都會發(fā)愁，因為之前找的工作，沒有公司會給他放一個月假讓他回去挖蟲草。回來后只能辭職了，挖完蟲草后再去找新工作。

其他騎手也陸續(xù)返工，大家說起今年挖蟲草的情況，有挖得多的，也有挖得少的。而自己今年挖到的400根蟲草，幾乎是最高紀(jì)錄。

回家「打核桃」，一天打了300斤

騎手許燦武，41歲，浙江臨安人

和匍匐在地上挖蟲草，考驗眼力和耐力不同。在浙江臨安，到了9月，山核桃開始成熟，當(dāng)?shù)厝艘赖绞畮酌赘叩暮颂覙渖洗蛏胶颂摇?/p>

由于打山核桃是一項危險的工作，很難請到人，當(dāng)?shù)厝说淖孀孑呡叾际亲约簜魇谂篮颂覙涞募夹g(shù)，一代教會一代，哪怕現(xiàn)在年輕人大多都去了大城市打工，每年中秋節(jié)都不回家，到了“山核桃節(jié)”，大家都會回到臨安，籌備自己核桃林的秋收。這是當(dāng)?shù)氐囊淮笫⑹隆?/p>

今年秋收的時節(jié)還未到，騎手許燦武就已經(jīng)確定好返鄉(xiāng)的時間。

他向站點請了一個月假，準(zhǔn)備9月1號返鄉(xiāng)，7號前后就開始秋收。

今年41歲的許燦武，已經(jīng)做了三年外賣騎手。

每年到9月，公司會給像他這樣要回去打山核桃的騎手們放假。

“我們臨安，到了9月，比春節(jié)還要熱鬧。”許燦武說。

作為土生土長的臨安人，在許燦武的記憶中，自己的女兒出生前，父親就承包了核桃山，到現(xiàn)在都有二十多年。如今父親患癌，母親年紀(jì)也大了，每年打山核桃的任務(wù)，就落在了許燦武的頭上。

許燦武的家里有幾十畝地，近500棵核桃樹，橫跨三座山。去年他也是請了一個月假，每天早晨6點，他就得收拾工具到山里，也許是因為從小跟著父親一起打山核桃，爬上十多米的核桃樹上，他也并不害怕。

8點左右，山上的氣溫變得舒適了，人也清醒了許多。許燦武在山上簡單吃了早飯，吃飽喝足，差不多到了9點，他就徒手爬上自己從小看到大的核桃樹，用力拍打著每顆果實。“啪”的一聲，一顆掉到地上。

這樣的動作，在接下來一天的時間里不斷重復(fù)，直到將麻袋堆滿。

整整一天，許燦武一個人能打300多斤核桃。

將核桃打下來運回家后，一切還沒結(jié)束。

許燦武需要將核桃脫殼，接著進(jìn)行晾曬，最后才是成品。

直到9月中旬或月底，當(dāng)?shù)貢猩碳野ぜ野羯祥T收半成品。許燦武說起家鄉(xiāng)的山核桃產(chǎn)業(yè)已經(jīng)走上軌道，有了電商的加持，不愁銷路。

去年的秋收，許燦武家靠賣山核桃掙了大概8萬元。

在臨安，像許燦武這樣的外賣員很多，幾乎所有的外賣員家里都有核桃山。像去年，和許燦武一樣休假回去打核桃的，就有50多個人。

但相比打山核桃的工作，許燦武說他更喜歡送外賣，畢竟打山核桃比較危險，也累，但是沒有辦法，自己家里種的核桃樹，得弄完。

送外賣的三年，是許燦武最安定的三年。他不用像以往那樣每年外出打工，還得辭職專門回來一趟。這三年，他也能很好地照顧父親。

如今，許燦武的女兒已考上大學(xué)，他想多掙些錢留給女兒，像父親當(dāng)初為自己種下的三座核桃山那樣，他希望女兒以后不用那么辛苦。

回家「搶秋收」，5天收完40畝地

騎手封玉龍，38歲，吉林榆樹人

也是快到了每年9月，長春北湖站站長楊磊會把要回家秋收的人員提前統(tǒng)計出來，先走一批，然后這批回來再走一批。

這樣既能保證站點送餐的質(zhì)量，也保證秋收工作的順利完成，不耽誤騎手的滿勤獎。這讓做外賣騎手的于洪志沒有那么發(fā)愁。

以往快到了這個時候，于洪志既開心又糾結(jié)，開心的是一年到頭家里有收成了，糾結(jié)是家里的活沒人干。于洪志的老家在農(nóng)安縣高家店鎮(zhèn)，家里只有父親和母親，父母年紀(jì)大了，種的三坰多地，車啥的也弄不好。以往在外面打工，到了秋收時節(jié)，于洪志就得辭職回家。

當(dāng)騎手前，于洪志跟著親戚干家裝，不僅需要到處跑，時間也不自由，一天也就賺兩百多塊錢。動了轉(zhuǎn)行心思的于洪志，看到了離家不遠(yuǎn)的某外賣配送站。打聽過收入后，他就加入了騎手隊伍。

送外賣后，于洪志一天賺三四百塊錢，一個月一萬多，除了用餐高峰時忙一些，其它時間都比較自由，他說，“比以前干裝修強(qiáng)得多。”

如今，于洪志在長春買了房、買了車，安了家，孩子也在長春念書。

和于洪志以前一樣，騎手封玉龍以往每年也擔(dān)心回家秋收。

有了“秋收假”后，他踏實了許多。

封玉龍來自吉林榆樹，今年38歲，已經(jīng)做了6年的外賣騎手。

在他的家鄉(xiāng)，水稻和玉米是主要產(chǎn)業(yè)。

每年的5月和8月，他都要請上4-5天的假，回家春耕和秋收。父母都過了60歲，家里40多畝地，要是沒人耕種，就荒廢了。

今年五月，封玉龍請假回到家春耕，整整四天，都在田地里。

早晨天微微亮，農(nóng)田中彌漫著新鮮的泥土氣息，封玉龍就拿著鋤頭走進(jìn)自家田地。陽光透過稀疏的云灑下來，田間地頭瞬間亮了起來。

鋤土，除草，土壤被翻松后，會散發(fā)出一股獨特的氣息。

封玉龍說自己無法形容，但就是小時候熟悉的味道。

相比城市里的空氣，田間的味道是自然的。

4天時間很快過去，封玉龍回到騎手的崗位上。他說他是感謝站長及公司的支持的，如果不是寬松的政策，他很難每次都能幫上父母的忙。

在老家，農(nóng)忙的時候也雇不到人，就連雇機(jī)器都得排號。

回到長春，封玉龍更努力地送外賣，上個月他掙了八千多塊。

送外賣，加上家里種地，封玉龍說自己一年的收入還算可觀。

在即將到來的8月，封玉龍?zhí)崆昂驼鹃L打了招呼。站長楊磊說，對于騎手們的秋收假，他會全力支持。他自己也是從騎手一步步做到站長的，“秋收對他們很重要，給予支持是留住他們最好的方式。”

后 記

結(jié)束一天的送單，劉中成有時會跟同事去夜市吃一頓小龍蝦，嘗嘗今年小龍蝦的味道；久美成林閑暇時會跟一起挖蟲草的伙伴視頻，聯(lián)絡(luò)感情，分享他在拉薩送外賣時拍到的美景；許燦武閑暇時，會去城里的電影院看場電影，他最近看了《灌籃高手》，感覺自己依然年輕。

封玉龍今年春耕回來后，心里踏實許多，家里田地的日常打理，父母可以照料，等“秋收假”到了，他回去就能看到燦黃的稻田。

像他們這樣的騎手，在全國各地還有許多，到了每年的特定季節(jié)，很多地方特色產(chǎn)業(yè)迎來旺季，相比廣大上班族，“靈活假期”讓外賣騎手這樣靈活就業(yè)的人員可以安心地在城市與農(nóng)村之間遷徙就業(yè)。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這句話騎手封玉龍一直念叨在嘴邊。

畢竟“豐收”，是一個勞動者最樸素的愿望，也是最好的嘉獎。

撰文 | 李澤

編輯｜蒲末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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