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張震旗，女

01

我還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就被不下五次地確認過是一個男孩。

這對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

所以，我人還未落地，爺奶已經拿出3萬塊給我媽，作為獎勵。

那是1989年的3萬塊啊，可想而知這個三代單傳之家對我的性別是多么在意。

然而，等我正式跟大家見面的那一刻，兜頭就是一盆冷水。

我是個女孩。

02

爺爺奶奶爸爸不待見我。

媽媽也一樣。

他們甚至連名字都懶得替我改，繼續叫那個事先花了大價錢請人取給男孩的名字，張震旗。

我其實是一從娘胎生下來，就已經感知到那份不受歡迎。

所以，我活得特別賣力，一直以一個男孩子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小時候被大孩子欺負了，玩命地打回去。

哪怕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一息尚存就繼續與之戰爭，直到他們再不敢惹我。

03

上學后，不管學習、勞動，還是學校組織的各種文體活力，我都樣樣掐尖。

就拿舞蹈來說，并不是我的強項，我也不熱愛。

老師海選的第一輪，我就因為身體與表情同時僵硬，被淘汰。

我不能忍受的是被淘汰。

于是，校舞蹈隊都成立了，旁觀的我，每次他們排練時都到場。

不能參與其間，那就在一邊學藝。

排練時練，排練后還練，晚上做完作業繼續練。

有些動作練不會，就把兜里僅有的那點零花錢換成零食，賄賂舞蹈隊的同學，讓她教我。

那個天賦極好的同學一邊教我，一邊羞辱我，說我跳舞像詐尸……

我就像沒聽見一樣，心里憋著一口氣：一天學不會，兩天，三天……直到我可以和他們一樣站到舞臺上去。

最終，舞蹈隊的老師被我徹底打動，吸納了我。

而我也從這一次又一次不可能到可能的過程里，累積著毅力。

因為我明白，我必須有鋼鐵般的意志，才能從家人的白眼中，刷得一點點存在感。

04

在學校里，別人在學習的時候，我在學習。

別人在玩的時候，我還在學習。

運動會上，鞋子都跑掉了，我還是赤著一只腳沖向終點。

這樣的我，老師喜歡，別人家的家長喜歡，但同學不喜歡，他們覺得我就跟個怪物一樣，他們認為我腦子有病。

同學都不喜歡跟我玩，但我很無所謂。

那時的我，一心只想取得家人的認可。

友誼也好，童年少年的快樂與否，并不重要。

我要超越性別，讓家人覺得我這樣的女孩，給個男孩都不換。

我用自己的汗水，拿回家一張又一張獎狀。

每一次，爺爺奶奶不屑一顧，兀自嘆氣：“這玩意有什么用，我張家的香火都斷了。”

爸爸也只是看上那么一眼，不發表任何評論。

而媽媽呢，只是摸摸我的頭，眼神悲凄，好像我做了什么讓她傷心的事一樣。

有一次，她也學著別的家長那樣，把我得的獎狀貼在墻上。

我當天高興得跟過年一樣，或者說，過年也不曾那么開心過。

可是，爸爸回來后，把那些獎狀都撕了下來。

他在鎮上的民政局工作。

彼時，有一片山林被外地開發商看中，要承包下來開發旅游度假村。

爸爸負責跟村民談遷墳事宜。

結果，幾個釘子戶拿他沒兒子這件事羞辱他：“你自己家斷了香火，現在來干刨別人家祖墳的缺德事，怪不得你家會絕戶……”

甚至有人對爸爸大打出手。

為了保住工作，他選擇隱忍。

卻把怒火都帶回了家，帶給了我媽和我。

那天，他一邊撕獎狀，一邊復述那些人對他的辱罵。

我和媽媽邊聽邊落淚，仿佛做錯事的是我們。

05

遷墳事件鬧到白熱化階段時，幾個農戶找上門來，手里拿著農具表示要跟我爸拼命。

爸爸在院子里跟人家賠著不是，做著各種解釋。

但還是有人率先發難，一鍬拍在爸爸大腿上。

爸爸疼得當場雙膝跪地。

場面亂成一鍋粥的時刻，我沖了出去。

手里拎著廚房里的菜刀，在誰都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沖到那個打我爸爸的中年漢子面前，不由分說地劈了下去。

他本能地一躲閃，菜刀掄到我自己腿上，我當時根本都不知道疼，也不管有沒有流血，殺紅了眼睛般追著那個中年男人。

他玩命地跑，我玩命地追，居然活活把一個中年漢子給攆趴下了。

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記得我當時舉著菜刀，沖著一群人喊：“誰家不遷墳，我就天天找上家門去。欺負我爸沒兒子是吧？我雖然是女孩，但我不比男孩差，誰再敢欺負我爸，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我說到做到。”

至此，14歲的我一戰成名。

從前，小部分人知道老張家的張震旗是個挺優秀的女孩子。

而現在，整個鎮上都知道老張家出了一個比男娃還兇的女悍匪。

06

這件事情之后，我的人緣變得更差了。

家長都讓自己的孩子離我遠一點，覺得我彪悍，翻臉不認人。

這樣的冷遇，我其實無所謂。

我從很小就立下志向，將來一定要遠離這個老家，帶著父母去大城市享福，讓他們知道我可能給他們的生活，并不比兒子可以帶給他們的差。

為了這個目標，我玩命讀書，以非常普通的天資，最終考入一所211大學。

從上大學的第一天起，我就邊工邊讀，做家教、導購，后來做導游，機緣巧合下，后來又做了當時極為賺錢的代購，入股師姐創辦的醫美項目。

是不是看起來已經完全是一個商人。

但，我每年都能拿到院、校和國家三份獎學金。

所有人都覺得張震旗活得像開掛一樣。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把生命的每一分鐘都用來學習和搞錢。

當時瘋狂賺錢的理由遠一點說是想接爸媽來城市生活。

近一點說，是我爺爺奶奶年事已高，尤其是爺爺身體極差，我必須趕在他離世之前，把他破敗的祖屋推倒重建，建成村里最豪華的那一幢。

這個愿望，在我大三那一年，實現了。

老屋封頂那天，我請來縣里最好的樂隊，請爺爺全村的人吃席，不收禮金的那種。

那一天，是爺爺奶奶這輩子的高光時刻。

我以為，這一次，他們一定會深深地為我感到驕傲。

但賓朋散去，只剩下我們一家五口時，爺爺一邊喝著小酒，一邊老淚縱橫地感嘆：“如果震旗是個男娃，那我就是現在死了，也會笑出聲來。但，可惜啊，老天沒眼啊，我不敢死是怕先人罵我悶慫……”

爺爺哭，奶奶就陪著他落淚。

爸媽一副做錯事的樣子，不出一聲。

那一刻，我內心是絕望的。

我想要的肯定，并沒有出現。

直到爺爺離世，哪怕我出錢給他辦了最風光的葬禮，爸爸依然在安葬完爺爺后酒后痛哭：“俺爹還有我給他摔盆，等我死了，連個摔盆的都沒有……”

07

而人總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越執念。

大學畢業后，我一邊做醫美，一邊依托自己的土木工程專業進軍建材市場。

你能想象嗎，這兩份工作已經讓我忙到起飛，居然還能乘休息時間，飛國外做代購。

我舍不得每一個可以賺錢的機會。

爺爺奶奶至死都沒有承認我，但還有爸爸媽媽啊。

我人生的第二桶金都沒舍得給自己買一件像樣的衣服，而是給爸媽在這個二線城市買了一套大房子。

小到螺絲，大到家俱家電，我一一精選，全用了當時最好的品牌。

風風光光地帶爸媽喬遷新居，我爸一句話把我打回原型：“雖然你比男娃還能干，但你也畢竟是一個女娃娃……你就是給我買下一個城我也高興不起來。”

努力了那么久，依然得不到半句肯定。

那感覺，好想罵人啊！

08

拼死拼活把父母接到大城市，他們每天住在大HOUSE里面，各種吵架。

大多數時候，是我爸在欺負我媽。

菜做咸了淡了，說話聲音大了小了，跟人交往的距離遠了近了……

媽媽稍微辯解，爸爸一句話就能讓她忍氣吞聲：“你害我老張家斷子絕孫，你囂張啥？”

那時，看著媽媽被欺負成那個樣子，心里想的是：也許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所以父母心里才有缺憾吧。

于是，工作起來更加瘋狂，一副自己的身體是鐵打的舍命不舍財狀。

同事、朋友勸我：“健康是第一位的。”

這種話，我根本聽不進去：“如果你們出生在我那樣的家庭，你就知道‘健康是第一位’的這句話太扯淡了。”

09

這種努力和要強也被我放在了婚姻當中。

我和劉洋是在朋友聚會中認識的。

劉洋帥氣幽默健談，是妥妥的氣氛組。

而我呢，聊工作，給同事開會，滔滔不絕，全程干貨。

但聊生活，我就是一個行走的句號。

所以，當劉洋開始追求我時，盡管我事業、學歷都高出他一大截，但我依然覺得受寵若驚。

我帶著高攀的感覺，和他走進了婚姻。

10

婚后，劉洋游說我說，他想辭職創業。

我同意了。

出錢出力地幫他張羅，但幾十萬砸進去，連個水花兒都沒看見。

我看人不準，但我看一個人適不適合創業卻很準。

事實上，劉洋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大手大腳、好高騖遠，而且極愛擺譜，又言出而不行。

這些缺點，在創業過程中，暴露無遺，步步自我挖坑。

可是，我是如此爭強好勝的一個人，怎么能讓別人看到我嫁給一個不那么靠譜、不怎么成功的老公。

于是，我各種幫他收拾亂攤子。

他一邊嫌棄我干涉他的內政，一邊又不得不依賴我的幫助。

而我呢，一邊看不起他，一邊又幫他維持著成功男、妻憑夫貴的假相。

11

事實上，劉洋在婚姻存續期間換了四個賽道，共賠了上百萬不止。

我在他公司里投入的精力甚至超過了我自己的。

毫不夸張地說，他其實就是拿著我的錢過著當老板的癮。

我明明知道他選的項目不可能賺錢，但還是會支持他。

不是我有多有眼無珠，而是我要讓外界看到，我有一個很風光很能干的老公。

劉洋何等聰明，他很快發現了我的這份虛榮。

于是，他極為配合地在人前給足我面子，對任何人出手大方，對我更是人前各種彩虹屁，外加體貼入微。

我曬他每周送我的玫瑰，1314、520紅包，各種旅拍的狗糧照……

我要讓全世界都看到我事業有成、婚姻美滿的官宣。

12

2023年下半年，接連發生許多事情，是我人生妥妥的多事之秋。

我爸先后從我這里借了二十萬，說是有急用。

我慷慨解囊。

結果，有天我爸給我打電話，讓出差在深圳的我趕緊回老家，帶著他和我媽一起去給我一個遠方堂哥過生日。

他在電話里直接提要求：“你去了別買那些花里胡哨的禮物，直接給你表哥包個一萬元的紅包吧。”

我當時心里特別不爽。

這么些年了，我爸媽啥時候主動給我過過生日。

一個表堂侄過生日，他居然如此重視。

心里反感，但嘴上還是習慣性在順從。

直到帶著爸媽到了堂哥家之后，我才得知，我爸認了這個堂哥當干兒子。

他從我這里借去的那20萬，以借的名義借給了堂哥。

不僅如此，他在堂哥面前拍著胸脯說：“日后有任何事，就找震旗。”

然后交代我：“以后堂哥就是你親哥，你必須有求必應。”

看慣了我爸對我的冷眼，再看他對堂哥的無底線寵溺，我真是很吃醋。

吃飯時，最戲劇的一幕發生了。

就因為堂嫂說我戴的表好看，我爸直接命令我把表摘了，送給堂嫂。

我假裝接了電話，中途離席，以公司有急事為名，先行離開。

回去四個小時的車程，我哭了一路，鋪天蓋地的委屈……就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從來不被愛一樣的委屈。

13

到家后，我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以為我會留宿堂哥家的劉洋，把別的女人帶回了家。

然后，他將出軌的鍋全部甩給我，說我強勢、工作狂、沒有女人味，說我的名字足以讓任何男人性冷淡……

好熟悉的惡毒啊，跟我爺奶父母對待我的配方幾乎一模一樣。

而這邊正吵著，公司那邊來了電話，工廠看大門的范大爺走了。

那天本來不是他的班，就因為老伴包了茴香餡的餃子，他知道我愛吃，所以跟人家換了班，就為了給我帶些餃子來單位。

結果，心梗在了門崗。

送別范大爺時，我感覺自己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

我當時的感覺就是，為什么不讓我這種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人替他去死？

我和范大爺的結識就是從茴香餡餃子開始。

有次我加班到半夜十一點，一天沒吃東西，路過門崗時，整個人有點低血糖，就問范大爺：“大爺，你這里有糖嗎？”

他也不說有或者沒有，小跑著離開，小跑著回來時，手里拿著剛買的可樂和巧克力。

我喝了可樂，很快緩了過來，然后無意間說了一句自己一天沒吃飯。

他就把我帶到門衛，給我熱了他帶的茴香餡餃子，說是兒子去農村出差時，現采的茴香，新鮮得很，又說老伴做吃的很干凈，讓我別嫌棄。

看我吃得那么香，又數落：“你們老板也真是的，讓你一個小姑娘加班到這么晚，也不管飯？也不接送？丫頭，做人可以實在，但也不能實在到連自己的身體都不當回事。”

這些話，大概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溫暖的話。

原來，他根本不知道，我就是這家公司的老板。

14

那天，我告訴范大爺：“我從小到大最愛吃的就是茴香餡餃子，但我爸媽明知道，卻每次都故意不包茴香餡的。他們對我實施的，是饑餓銷售，覺得只有對我不那么好，我才會上趕子對他們好。”

打那兒之后，范大爺隔三岔五就會包茴香餃子帶給我。

后來知道我就是工廠的老板后，他不好意思給我帶了，怕我覺得他是在跟我套近乎、拉關系。

于是，我就主動找他要。

中途，我是嘗試著給范大爺漲點工資來著。

但他不肯，說我要是因為這幾個餃子給他漲工資，那他就去別的地方看大門了……

直到范大爺離開，我才意識到，我生命中為數不多的愛，居然來自無親無故的他。

那么多年，我不是沒少因為被家人性別歧視而暗自落淚過，越哭心越涼、越硬。

而范大爺離開后，一想起他生前的音容笑貌，我就忍不住淚如雨下，但，越哭心越暖和。

那種差別，或許只有我這種人才體味得到。

15

可笑的是，除了按工傷處理，得知我以個人名義給了范大媽一筆不菲的撫恤金時，我爸媽和劉洋居然都來指責我，好像我拿了他們的錢一樣。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如果沒有錢，那我在他們眼里，其實跟一堆垃圾沒有區別。

很可悲，我居然一直奢望從他們那里獲得愛與承認。

但，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我。

范大爺的離開，讓我知道了溫暖與涼薄的差別，讓我為自己前半生那么用力過猛地活著，深深不值。

準確地說，我性格中的一部分因為范大爺的離開，也死去了一次。

活過來的我，一夜想通，決定讓自己的人生重新開始。

16

我拿出一貫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跟劉洋離了婚。

婚房、車子、包括這些年倒貼給他公司里的錢，都是我的，且都有據可查。

他被凈身出戶了。

把他的戶口從我們共同的戶口本上遷走的那天，我申請了改姓名。

我連名帶姓都改了。

既然張家以我和我的性別為恥，那我自己把自己清理出門戶。

新名字我就不公布了，免得遭到一些無端的是非，請大家諒解。

17

三天后，我拿著新戶口本和身份證去了爸媽那里。

不顧我爸的暴跳如雷，我沉著地宣布自己的決定：“你借給堂哥的那20萬，就算是我給你們的養老金。你們住的這套房子，現在市值也不菲，將來給你們養老足夠了。你們不情不愿地生我一場，我也算盡到義務了。以后，XXX（我的新名）和你們精神上切斷親子關系，我是我，你們是你們，你們好自為之吧。”

說完，我揚長而去，一身輕松。

我從來不知道，離開不愛自己的人，不去承擔不該承擔的責任，告別被寄生，是這么痛快。

這么多年，我都白活了。

但再仔細一想，像我這樣身世的人，有些坑，是注定要掉進去的，有些苦，是避無可避的。

以我的性格與能力，只要我輸得起，就算贏。

我終于不用再表演幸福了，終于敢于承認自己不被愛，這對我來說，是一種解放。

18

說來巧合，我后來才發現，我離婚那天，也是章子怡和汪峰官宣離婚的那天。

我掃了幾眼兩個人的婚姻，雖然自己的身家跟章沒法比，但總覺得，我們的婚姻體質很接近。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離婚和斷親之后，我睡眠變得超好。

那個困擾了我近三十年的被一群男孩子圍攻的夢，消失了。

我人生中第一次上班遲到，是因為睡過點了。

遲到就遲到，天不會塌下來，我也不必再活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活到三十幾歲，我終于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但，這孤獨，雖敗猶榮，我很享受它。

我知道，屬于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一切都在越變越好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