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希迪,女
01
2014年秋天,我和陳龍同時在一家酒莊做實習品酒師。
彼時,我大四實習。
陳龍海歸,大我一歲。
我早他半年到酒莊。
他來的那天,我整個人眼前一亮。
陳龍沒有多帥,但舉手投足間,透著一份干凈清爽、大方瀟灑。
老板讓我帶他熟悉酒莊的工作流程,我心花暗放。
02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陳龍成了搭檔。
說是讓我帶他,其實,反而是他幫我更多一些。
他的專業是土木工程,品酒師雖是副業,卻比我這個科班出身的要專業。
在顧客面前,他從容自信,教他們品酒,但也跟他們聊天氣、產地、歷史以及新聞。
以那種無心插柳、旁征博引的隨意,讓顧客輕松愉快買單。
漸漸地,他成了全公司的銷冠明星。
每次完成一筆訂單,他都會毫不吝嗇地加上我的名字。
我過意不去,但他無比堅持:“沒有你默默地打配合,我就是個花架子。”
于是,我倆漸漸成為公司里默認的王炸組合。
在陳龍身上,我學到了很多,紅酒的場合、調性,待人接物的分寸,以及干一行,鉆研一行的愛惜羽毛……
總之,他自己就是一瓶好酒,越品,越耐人尋味。
03
工作接觸得久了,我們也會聊閑天。
尤其是我,從小就被人戲稱為“麻雀”,天生就喜歡嘰嘰喳喳。
我給陳龍講我的從小到大的同學,有特點的老師,我爸媽,以及親戚里那些好玩的人。
每次我講,陳龍就靜靜地聽著。
他總說:“你不應該賣紅酒,你應該去講脫口秀,任何人,都被你講得那么搞笑,小品一樣。”
我就很認真地糾正他:“不是我講得可笑,是我周圍的人,是生活,太可愛,太好玩了。”
陳龍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他會和我一起笑。
只是,那笑容里,總有一絲憂郁。
我沒看錯。
而且,我拋了那么多的磚,但他從來不講他周遭的人和事,從來不。
我偶爾會引導他:“陳龍,你肯定很有故事?說說看。”
他根本不接這茬,只是調侃我:“你這可怕又可貴的八卦精神。”
04
事實上,盡管陳龍沒講他的身世。
但我感覺得出,他身世應該很好。
18歲就出國留學,他日常的穿戴沒有多奢華,但都很有質感。
好幾次,我倆下班一起去坐地鐵。
晚高峰,地鐵里人擠人,社交距離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他提議騎共享單車。
我拒絕:“已經很累了,騎車到家猴年馬月。”
于是,他跟我道別,真的就騎行將近兩個小時回家。
炎炎夏日,騎兩個小時的自行車回家,據他說到家時,整個人都像水洗的一樣。
我便笑他:“嗯,你能忍受自己的汗水,但忍受不了別人的,少爺們都這脾氣。”
記得我第一次跟他提“少爺”兩個字時,他臉色不太好看。
后來又說過幾次,他難得的黑臉了:“什么年代了,還搞這種稱呼。”
我道了歉,也識趣地再沒說過。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禁區。
05
踏進陳龍真正的禁區是一次意外。
在一起共事一年半左右,一天凌晨兩點半,我接到陳龍的求助電話。
他跟我借錢,6000元。
我微信里沒有那么多錢,想都沒想,急忙起身拿起銀行卡,問他要了地址,打車奔向他說的寵物醫院。
原來,是他的寵物犬皮皮誤吃了垃圾筒里沒有及時倒掉發霉的剩菜剩飯,導致多臟器衰竭。
在寵物醫院,皮皮在搶救,我看到一個與平時判若兩人的陳龍。
他淚流滿面,坐臥不安,一遍又一遍徘徊到搶救室門口,苦苦哀求:“皮皮,你要挺住,我不能沒有你,我只有你了……”
06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陳龍的前世今生。
他的確曾經是一家地方龍頭民營企業家的“少爺”。
只不過,曾經那樣風光一時的企業,一次投資失敗,導致資金鏈徹底斷掉,公司一夜之間背上千萬的債務。
大廈傾覆之際,陳龍父母雙雙自殺。
他們以死謝罪,想最大程度上地保全陳龍。
臨終前,他們告訴他此生都不要回國。
但陳龍最終還是選擇了回來。
回來時,父母雙亡,豪宅已經被查封。
等待他的,只有已經進入風燭殘年的老狗皮皮。
皮皮是一條拉布拉多犬,是陳龍初一那年,父母送他的生日禮物。
自主人離世后,皮皮每天就守在老宅的門前,滿眼憂郁地注視著那扇門。
任路人如何引誘,以及小區內業主如何驅趕,它都不肯離開。
餓了,就到垃圾筒里面翻撿東西吃。
受傷了,就獨自舔舐傷口,等它自愈。
皮皮篤信它的小主人一定會回來,所以它選擇了死等。
物是人非,那一刻,陳龍抱緊骨瘦如柴的皮皮,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原來狗也會淚流成河。
從此,他和它,相依為命。
他們之間,不是主人和寵物的關系,而是親人,是陳龍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親人。
所以,那一天,他放下所有尊嚴與驕傲,求助了我。
看到皮皮最終被搶救過來后,陳龍跟我說了好多“謝謝。”
07
那天晚上,陳龍跟我說了很多。
我終于知道,他眼中的那抹憂郁來自何處。
父母走后,公司資產清償之后,還欠下親戚幾十萬的私人債務。
他向親戚承諾,人死債不爛,他一定會還上這些欠款。
盡管有些人表示不要了,但他說,有些東西不還上,就會背一輩子。
父母拼搏一生,最要臉面,他得給他們長臉。
由于在法國還沒有拿到學歷就提前回國,所以他沒能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
因此,他白天在酒莊工作,晚上給建筑設計院畫圖紙,做槍手賺些外快。
他說給自己兩年的時間,還上那些債務。
他說他將來也會創業,創業者都是悲壯的……
我在那一夜,徹底愛上這個有故事的男人。
從前是貪婪他的顏值,但那一夜,我愛上了他的骨氣與格局。
08
那天之后,我和陳龍的關系比從前更近了一步。
無數個需要觥籌交錯的場合,他紳士地替我擋掉那些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酒水,巧妙地幫我游移開那些不懷好意的咸豬手。
我們一起策展,一次又一次通宵達旦地創新,拿下一個又一個獨家代理。
本來想著畢業回老家,在父母膝下,開一家小小的紅酒吧的我,因為陳龍改變了主意,畢業便留在了公司發展,以自己熱愛這個行業為名。
再后來,我們不僅推薦紅酒,陳龍利用自己的專業,給老客戶做自家酒窖設計。
一傳十,十傳更多,從此很多老客戶家里的酒窖,后來是別墅都放心地交由他設計。
那時,我既是他的同事,也是他的助手,他手把手地教我量尺、制圖,也鼓勵我利用業余時間出去參觀學習。
那是我進步最快,也是最快樂的時光,和深愛的人一起,攜手打拼,每天都在精進。
比起成功拿下一個又一個勝利,我最開心的,其實是被一個又一個客戶誤會,誤會我們是情侶。
我也以為,我和他,走到一起,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那時,陳龍整天埋頭事業,我以為他是“家仇”未報,所以,沒有心氣去談感情。
我無數次安慰自己,不要心急,要相信水滴石穿的力量。
09
我們共事的第五年,陳龍成立了自己的裝修設計公司,只做別墅案例。
與此同時,他的紅酒專賣店也同時開張。
公司成立之前,他正式誠邀我加盟,做他的合伙人。
那天,我們是在一家小酒館慶祝他的公司即將開張。
氣氛那么好,面對他的邀請,我一口氣喝光了杯中酒,滿面嬌羞地跟他告白了:“我不想當你的合伙人,我想和你一起開夫妻店。”
我想,兩個人一起經歷了那么多的辛酸與狂喜,早已經是命運共同體,只不過是誰先來揭這層浪漫且神秘面紗的事情。
如果注定是彼此,那么誰先邁出那一步,又有什么關系?
可是,等待我的,是陳龍委婉的推辭:“你知道我的,現在的我,沒有精力和心氣去考慮個人問題。”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拒絕。
但當時的我,只愿意讀出來他的字面意思。
甚至換位思考,如果我是他,歷經了家破人亡,背負那么悲傷沉重的使命,事業剛剛起步,的確無暇顧及個人情感。
所以,我當時特別機靈地給自己找臺階下:“逗你玩呢。我就是提醒你,年紀不少了,皮皮有生之年,是希望看到你娶妻生子的。”
提到皮皮,他的目光瞬間又憂傷,又溫柔:“如果沒有你,皮皮可能也離我而去了。”
我們共同舉杯,祝的是生意興隆、財源廣進,還有,皮皮長命百歲。
10
此后又是三年,我打理著紅酒專賣店的生意。
陳龍忙于裝修公司的大小事宜。
他那邊更忙碌一些,我偶爾就去他那里幫忙。
事業上,我們嚴絲合縫,超級無敵有默契。
但感情上,我們始終沒有更進一步。
我曾經一度以為,陳龍是愛情的絕緣體。
直到有一次他生日,我怎么都聯系不到他。
這對于24小時待機狀態的他,實在是不正常。
擔心他出事情,我跑到他家里,讓物業幫忙開了門。
然后,我看到了客廳里一片狼籍,空酒瓶東倒西歪。
老邁的皮皮趴在衛生間里,悲傷地看著在浴缸里爛醉如泥、人事不省的陳龍。
他的手機在浴缸邊放著,上面有一條沒有發送的小作文。
是寫給一個他備注成“一生所愛”的人。
“從15歲遇見你,我再沒有愛過任何人。我其實比任何人都渴望和你成一個家,有屬于我們的孩子。想跟你說,每年生日這天,你都會打電話給我,你永遠不知道一年之中,我有多期待這一天,不是期待生日,而是期待你的聲音,這甚至是我活下去的動力。無數次想跟你說,跟你說的那些狠話,沒有一句是真的。失去了父母,沒有你,我再沒有真正快樂過,也永遠不會快樂了……”
原來,他的心底,一直住著另外一個人。
他幾乎每天都會發微信給她,時時刻刻與她分享自己的當下。
而每一條微信,都會被系統加上紅紅的感嘆號,以及一句系統提示:信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那樣的思念與癡情,是我完全陌生的陳龍。
那一天,我才徹底明白,他不是沒有心情去考慮個人情感,而是他的情感世界里,一直只屬于一個人。
那個人,從來都不是我。
11
陳龍酒醒后的第二天,我直接問他:“她是誰?你那么愛她,顯然她也愛你,為什么不在一起?”
我如此直白窺探他的隱私,其實是想讓自己徹底死心。
陳龍當然秒懂我的意思。
他告訴我,“一生所愛”是他青梅竹馬的戀人。
他們3歲相識,15歲私訂終身,18歲一起法國求學。
直到陳龍父母出事后,他收到父親寄給他的檔案袋,里面裝著的,是那些年,父親向“一生所愛”父親利益輸送的證據。
父親留下臨終叮囑,讓他收留好這些東西,自然可以保他這一生有人關照。
同樣的資料,父親想必也留給了“一生所愛”的父親一份,是托孤,也是綁架。
父母身亡后,“一生所愛”的父親第一時間飛往法國,安慰他,并承諾會一直照顧他,且讓他和自己的女兒畢業就結婚,留在法國工作生活。
童話般的愛情背后,暗自藏污納垢。
痛失雙親的陳龍思考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找到初戀的父親,做出了自己的決定:“我不需要你的照顧供養,也不會跟某某(初戀的名字)結婚。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永遠不要讓她知道這一切,讓她干凈而輕松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然后,陳龍當著初戀父親的面,燒毀了父親留給他的那些證據。
他也以自己不再愛她為由,通訊拉黑,狠話說盡,離開了初戀,選擇了回國。
初戀不止一次回國找過他,但他一次比一次心狠。
再后來,初戀只在他生日那天,借用別人的手機打電話給他。
她說:“我不求你可以回頭,只想確認,你還平安,歲歲平安。”
12
真實的世界,遠比想象得復雜。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和陳龍之間的無果。
以及,我對他的傷痛,無能為力。
我唯一能做的,其實就是以好朋友的身份,和他一起搞事業。
這于我而言,其實是一種解放。
也是從那天起,我們之間沒有了秘密和禁忌,友情濃度直線拉滿。
我們一起經歷成功,也一起面對事業上那些必然會出現的各種挫折。
我們彼此互為后盾。
而對于那些旁人的從中撮合,我倆總是默契地給出一致的答案:哥們就是哥們,愛情太淺薄了。
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超越自己的淺薄,把心中懷有的愛情慢慢窖藏成友情、親情。
13
然而,世事無常。
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的人生也會歷經劇變。
2021年3月13日,爸媽只是開著車去鄰縣參加個婚宴,就會出車禍。
等到我“見”到他們時,我已經成了孤兒。
前一天晚上,他們還因為要參加婚宴,跟我視頻,試穿參加婚宴的衣服,并且老生常談地問我:“我們啥時候能喝上自己親閨女的喜酒?”“我同事的女兒已經生二胎啦。”
真正的悲痛,沒有眼淚,我像被罩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里面,看得到周圍人來人往,但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偶爾玻璃罩子會傳來一陣劇烈的轟鳴,震得我腦瓜子碎裂一般,后來我才確認,那是耳鳴。
父母的后事,全程都是陳龍在幫我處理。
請來的陰陽先生問他和逝者是什么關系,他說是兒子。
他聽從著陰陽先生的安排,按照當地風俗捧遺像、摔盆、燒各種紙質車馬人,人家教一句,他喊一句“爸爸、媽媽,你們往亮處走”……
喊一句,他聲淚俱下一句。
和他相比,我這個親生女兒,就是一個木頭人。
我不吃不喝,最終陳龍淚流滿面地求我:“對不起,是我把霉運傳給了你,我對不起你,你怎么懲罰我都可以,求求你,別丟了從前那個愛說愛笑的你。”
我想安慰他,但我的嘴跟被水泥灌住了一樣。
但我心里很清楚,這一切,跟他有什么關系?
14
安葬好父母,陳龍給我放了一個月的假。
他幫我請了心理醫生,而他自己有時間就跑過來陪我。
半個月后,我算是活了過來。
如常地上班下班,跟同事有說有笑。
大家都勸我再休息一段時間,我就反過來安慰他們:“放心吧,人生苦短,我得替我爸媽活出他們那份兒的精彩。我很好,比從前看得更開了。”
15
我把同樣的話,復制給陳龍時,他哭了。
他猝不及防地跟我求婚了:“余生,讓我來照顧你吧。我們已經認識八年了,抗戰都勝利了,不需要再對彼此刨根問底,你如果不嫌棄我,咱們明天就去領證。”
有那么一個瞬間,我是狂喜的。
我喜歡了那么久那么深的人,居然向我求婚了。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我吃了腦清片一般,內心突然一片清明:王子和灰姑娘幸福地走到了一起,那么,后來呢?
后來的我,很可能會不自覺地拿自己和遠在法國的她去比較。
后來的我,說不準會說出“我和她,你愛誰多一點”這樣的蠢話。
后來的我,一旦擁有,可能會在無數個細節里去品味,他娶我,到底是同情、感激、愧疚,還是愛情?
我不喜歡那樣的我。
但我知道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我會成為那樣的自己。
我曾經無比渴望和他修成正果,但,如果代價是讓自己變成那樣的人,我不愿意。
畢竟,無愛一身輕,我不會動作與心靈變形,我還可以是從前那個我。
沒有多優秀,但勝在真誠善良坦率,以及那么一點點的可愛。
16
“比起妻子,我更愿意這輩子,和你成為生死兄弟。”說這話時,我自己都有醍醐灌頂的開悟感。
沒想到,有一天,我能夠這么順利地放下情執。
說實話,那一刻,我落淚了,我是為自己喜極而泣。
原來,放手比擁有更解脫。
那天,我和陳龍一起吃了飯,喝了點小酒,并在小酒館的門口擁抱道別。
那是我們第一次擁抱,像手足,像生死至交。
我對他說:“這擁抱,太TM純潔了,像高山上的白雪。”
他笑著祝福我:“你一定會遇到那個滿心滿眼,只有你的人,只有那樣的人,才配得上這么好的你。”
我用力點頭:“我知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這么好。”
17
后來,我離開了公司,離開了陳龍,離開了他所在的城市。
帶著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錢,旅居。
最終定居云南,這個傳說中有風的地方,種花,釀酒,也在一間紅酒坊做兼職品酒師,一三五上班,其余時間都是自己的。
陳龍來看過我,圍觀了我的生活,好生羨慕,但只呆了兩天,他便覺得坐臥不安。
說到底,他是事業型的男人,他身上還扛著替父母東山再起的使命。
所以,我這種生活,他羨慕歸羨慕,但過不了。
所以,我們其實是兩種人。
所以,愛情這件事,有時遺憾才是最美麗的那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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