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月文史 素材/王梅

（文章來源：作者身邊的生活）

我叫王梅，今年54歲，在縣某機關單位上班。

我出生在農村家庭，上面還有兩個哥哥。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印象中他身體不好，天氣冷就會咳嗽，吃了幾年中藥也無果。

在我六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了。

爺爺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他擔心母親改嫁后把倆哥哥帶走，這樣一來王家就斷了血脈，所以爺爺很著急，父親過了頭七就來勸母親。

母親面露難色，沒有表態。

爺爺以為母親決心要改嫁，他難過得吃不下飯。那個時候，兩個哥哥已經懂事，便勸阻爺爺，說什么也不會跟著母親走。爺爺聽了很開心，說父親沒有白疼我們。

一個月后，家里來了一個陌生男子。

男子很熱情沖沖我們打招呼，還給我們買了糖果等零食。把零食遞給我們后，他手上拎著一瓶酒去了隔壁爺爺家。

倆哥哥瞪了我一眼，說不能要別人的東西，說完，他們倆拿掃帚要趕著男子走，男子面露尷尬，望了母親一眼后只得灰溜溜離開了。

很快，村里傳遍了，村里人對母親議論紛紛。然而，母親聽了后神色平淡，沉默不語。

夜里，母親把倆哥哥叫到屋里，大聲訓斥道：“明天叔叔來屋里時，要是你們再亂來，以后就不要叫我娘。”

那段時間，正趕上插秧。父親去世，家里少了最重要的勞動力，也不好叫村民來幫忙，因為家家戶戶都忙。

爺爺年紀大了，幫不上什么忙，母親正犯愁時，前幾天那陌生男子又出現了。倆哥哥本想趕他走，可是一想起母親的訓斥，他們都放下了手中的掃帚。

男子寡言少語，一直低著頭干活，他不僅力氣很大，插秧還是一把好手。

那幾天，在他的幫助下，家里的三畝水田都插滿了綠油油的秧苗。母親很感激地請男子進屋吃飯，男子一臉憨厚，他擺手拒絕了。

爺爺看出男子似乎和母親認識，便找到母親問話。

母親猶豫一番后才開口道：“爹，他叫方敏，是我的小學同學，后來我和大山（我父親）結婚后，我們就再也沒聯系過，他追過我……說想入贅到王家，就怕您不同意，所以一直沒敢開口……”

“什么？入贅？”聽到這話，爺爺愣住了。

母親聽了后點點頭，聲音小了很多繼續說道：“方敏是個孤兒，從小就無依無靠，他不忍心我和孩子們受苦受累，想過來幫忙，就當是入贅了……”

爺爺是明白人，看得出來陌生男子人老實，真心想幫助我們一家人，他沒有開口，離開時才說了一句，“爹爹老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母親聽了一喜，幾天后他請陌生男子第一次進我們家。

吃飯時，母親一臉嚴肅對我們兄妹仨說，這是方叔叔。

方叔叔很憨厚地朝我們笑道：“娃兒們你們好，以后叫我老方就行，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

說完，方叔叔給我們仨每個人拿了一個紅包。

紅包里竟然有一張嶄新的兩塊錢。在當時，兩塊錢可不是小數目，豬肉才六毛一斤，也就是說，這兩塊錢可以買三斤多豬肉了。

母親見了準備要開口時，被方叔叔給打斷了。方叔叔笑著說叫我們去買些糖果吃。

第二天，方叔叔給我們仨又買了些文具，都是嶄新的，有鉛筆盒，還有一些本子。

此后一段時間，方叔叔每天一大清早就來我們家幫著干農活，中午吃了飯后不休息繼續下地，到了傍晚時分連飯都沒有吃就回去了。

方叔叔的舉動，讓村里所有說閑話的人都閉上了嘴，他們萬萬沒想到，方叔叔什么也不圖，甘愿上門做免費勞動力。

三個月后，爺爺看不下去了，主動找到母親，說愿意撮合他們二人的婚事。

幾天后，家里辦了幾桌酒席，算是方叔叔正式入贅到我們家。

繼父很隨和，對我們兄弟仨說，以后不用改口，還是叫他老方。

繼父很疼愛母親，幾乎不讓母親下地干活，叫母親照顧我們仨就行，賺錢養家的事交給他。

爺爺經常對我們仨說，以后長大了要好好孝敬你們爹，他是個大好人。

在我印象中，繼父是一個閑不住的人。每天很早就起床下地干活，中午吃完飯就出去，直到傍晚時分才回家。遇到下雨天氣 ，會木工手藝的繼父也沒有閑著，去別人家做木工活。

倆哥哥學習成績不好，他們初中沒畢業就沒讀書了。繼父嘆息一聲，他找到我，“梅啊，你別學倆個哥哥，要好好讀書，讀書出息了，才好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說完，繼續又輕聲對我說了一句，“學費的事不用擔心，叔叔有錢。”

一旁的母親也是鼓勵我安心念書就行，說完，她勸慰繼父不要太拼命了，身體要緊。

繼父猛地拍了拍胸脯，說自己身體好不礙事。

幾年后，我考上了縣重點高中，繼父樂壞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喝酒。

繼父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酒，他小心翼翼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每次他都是抿一小口。

母親告訴我，其實繼父是很喜歡喝酒的，自從來到我們家后就不喝酒了。這一次喝酒，他是心里高興。

我們那個時候去食堂吃飯用的是飯票，飯票可以拿米來換。繼父每隔兩個月就會扛一袋米去學校，為了不打擾我學習，繼父會把飯票交給食堂老板，由老板代轉給我。

母親說繼父為了省下坐車的錢，每次都是走路去學校。

當時，我聽了不知為何眼睛濕潤了。

去縣城，要走六七里山路，然后坐十里路的公交，若是走路，至少得走兩個多小時。

高二那年，我第一次在食堂見到了父親。

他駝著背，鬢角已經生出幾縷白發，他氣喘吁吁地把糧票交到我手中，又從懷里拿出幾個煮熟的雞蛋，憨厚笑著對我說：“梅啊，缺啥跟叔叔說，下次叔叔給你帶點紅燒肉來，你娘做的紅燒肉可香了。”

我本想叫一聲爹，但是始終沒有叫出口，我輕聲說了一句，“叔叔，不用了，你早點回去吧。”

高三結束，我考上本省一所不錯的大學。

繼父高興壞了，我卻擔心學費的事。繼父一眼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梅啊，學費的事不用操心，繼父有辦法。”

繼父說的辦法，是把祖傳的老宅給賣了。

母親堅持不同意，說祖宅是祖輩留下來的，怎么能輕易賣掉。

繼父笑了笑：“能有什么比娃上學重要？”

最終，靠著繼父賣老宅的錢，我順利上了大學。

那幾年，大哥和二哥相繼結婚，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為了賺錢，繼父把自己當做鐵人，農閑時去了工地，不知疲倦地干活。后來，他實在是堅持不住了才選擇回家。也就是那時候起，父親身體開始出現了問題，但是他沒有對任何人說。

大哥和二哥完婚，我也大學畢業，分配到了縣機關單位，這時繼父肩膀上的擔子才輕了些，不過，他仍舊是閑不住，去了工地幫忙。

上了班，我把工資全部交給了母親。此舉，其實是想讓繼父歇歇，繼父為了我們這一家操勞了一輩子。

母親也勸不了繼父，只得搖搖頭。

聽母親說，繼父之所以這么拼命，是因為倆哥哥剛成家，壓力也大，而我剛剛參加工作，以后結婚也要花錢。

我聽了，終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幾年后，我結婚生子，丈夫是我單位上的同事。

因為常年勞累，繼父明顯蒼老了不少，駝著背，牙齒掉了好幾顆，臉上布滿了皺紋。

一天，母親說身體不舒服，繼父那天剛剛好在家，他堅持送母親去了醫院，結果一查，是乳腺癌晚期。

得知噩耗，繼父痛哭，怪自己沒有照顧好母親。

母親卻露出笑意，說這輩子嫁給繼父知足了。

幾天后，母親走了，我痛哭不已。給母親辦完喪事后，大哥和二哥把繼父接到家里輪流照顧。

過年回家，大哥和二哥偷偷找到我，“三妹啊，聽說母親手里還有6萬塊錢，她肯定交給了老方，我們去把錢要回來，兄妹仨剛好一人2萬。”

我聽了很氣憤，以為大哥二哥把繼父接過去是為了盡孝，沒想到是為了錢。繼父和我關系親近，他們從繼父那里拿不到錢，便找到了我。

“大哥，二哥，雖然母親去世了，可爹爹還在，你們拿了錢，難道讓爹爹去喝西北風！”

幾年前，我已經改口叫繼父爹爹了。

這6萬塊錢，其中一大部分是我留給母親的，還有一部分是繼父攢下的血汗錢。

誰知，大哥冷哼一聲：“老方就是一個外人，我們的爹早就沒了。再說了，我和你二哥不是養著他媽”

二哥也回道：“大哥說得沒錯。”

母親曾告訴我，大哥和二哥都是白養狼，千萬別和他們提錢的事。以他們的德性，拿了錢肯定會把繼父趕出去。

當時，我們兄妹仨在爭吵時，被繼父給聽到了。

第二天，繼父突然不見了，那6萬塊錢也被他拿走了。

大哥和二哥發現錢不見了急了眼，大哥說道：“你看我說什么來著，老方肯定是帶著錢跑路了。”

二哥嚷著道：“現在當務之急是把老方找到。”

大嫂和二嫂也是見錢眼開之人，丈夫像是想到了什么，悄悄對我說，“梅，我知道爹在哪里。”

丈夫猜得沒錯，繼父拿著錢回老家了。

果然，我和丈夫趕來時，繼父正望著母親的遺像流著淚。

見到此，我再也忍不住淚奔，哭著說：“爹，你和我們回家吧，我來養你。”

繼父聽了抹了抹眼淚，夸我是好孩子。

說完，他把那6萬塊錢都給我了。

“孩子，這些錢你拿著，別讓你哥哥他們看到了。”

說完，繼父叫我們先回去，他想靜一靜。

到了下午，我準備來接爹爹回去時，突然接到噩耗，說繼父暈倒了，幸好被村民發現及時。

我和丈夫連忙把繼父送去了醫院。

原來，兩個月前爹爹就被診斷為癌癥晚期，他自知時日不多了，我給他拿的錢他一分都沒舍得花，全部留下來了。

突然想回老家，是想跟母親道個別。

在醫院，我和丈夫日夜守候，流照顧著繼父。

三天后，繼父還是走了。臨終前，繼父緊緊抓住我的手，一臉激動，說有我這個女兒，他已經知足了……

我聽了，心里滿滿都是愧疚。

希望繼父在另一個世界，別太勞累了，能好好地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