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友們好~我是史中,我的日常生活是開撩五湖四海的科技大牛,我會嘗試用各種姿勢,把他們的無邊腦洞和溫情故事講給你聽。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不妨加微信(shizhongmax)。
暗網生死疲勞:
梟首、重生與漫長的自由之歌
文 | 史中
人來世上,都在尋找奇跡,
只是他們眼中的“奇跡”并不相通。
(零)引子
2013年10月1日,一個愜意午后,舊金山公共圖書館格倫公園分館里,人們看著眼前的書籍或電腦,準備提前迎接又一天的安靜日暮。
墻上的時鐘漫不經心地跳向 15:15。
平地驚雷,一張桌子前的情侶開始激烈吵架,感覺分分鐘要發展成自由搏擊。
離他們最近的一位無辜小伙兒趕緊扭過頭去觀察情況,心說我勒個去可別濺我一身血。
就在這一秒,小伙兒面前的電腦被對面的人拉走,旁邊幾個看書的人一擁而上,用遠高于反抗的力氣把這個年輕人死死按住,仿佛要把他釘進地板。
圖書館管理員剛想跑過來平事兒,門口已經沖進幾個荷槍實彈的人。
“不許動!!FBI!!”
小伙兒使出吃奶的勁兒勉強抬起頭。此刻,他只能做為自己命運的觀眾了。
FBI 特工在根本來不及關掉的電腦上插上了一個特制U盤,里面有為這次行動專門開發的軟件——關鍵數據被當場拷貝下來,以防電腦上裝有自毀程序,
閃爍的屏幕上顯示,它的主人正以管理員的身份登陸著一個不尋常的網站。
沒錯,這個陽光帥氣的年輕人就是彼時彼刻世界上最大的暗網集市“絲綢之路”(Silk Road)的創始人——羅斯·烏布利希(Ross Ulbritch)。
Ross Ulbritch
烏布利希被從地上拽起來,看著搖搖晃晃的人間。
那一刻,是烏布利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10781天,是絲綢之路成立的第969天。
那一刻,這位物理學學士、材料科學和工程碩士的領英頁面上仍寫著:
“正如大多數地方的奴隸制已經被廢除一樣,我相信暴力、逼迫和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一切形式的強制都可以結束。而使用暴力最廣泛的就是機構和政府,這正是我目前努力的所在。”
那一刻,“絲綢之路”上密密麻麻的帖子里仍記錄著這位自稱 DPR(兇殘海盜羅伯茨)的創始人旁征博引眾多哲學和經濟學經典對用戶的慷慨陳詞:
“絲綢之路建立在自由主義原則之上,并將繼續在這些原則的基礎上運行···發生在國家控制之外的每一筆交易都是參與交易的個人的勝利。因此,這里每周都會有成千上萬的勝利。” “對我來說,金錢當然是一個激勵因素。不然我就不會對交易收傭金···事實上,與我知道的大多數人相比,我仍然過著相當節儉的生活。我現在在雜貨店買了更好的食物,買了一些新衣服,對我的朋友和愛人更慷慨了,但因為我一直是個小氣鬼,還有點不習慣花錢。” “話雖如此,我的主要動機不是個人財富,而是做出改變···絲綢之路上有我們的英雄。他們每天都用生命、財富和寶貴的自由為我們冒險。他們在第一線做出艱難的決定,拼命工作,使這個市場成為現在的樣子。”
那一刻,已有大約150000個買家和4000個賣家的超過1200000宗毒品、槍支、假鈔、假證等等交易經由“絲綢之路”撮合而成。交易金額折合12億美元,傭金折合8000萬美元。
那一刻,已有遠方的孩子在拿到毒品后幾個小時就因吸食過量而一命嗚呼,有人用假證逃脫了警察的追捕,有人用槍爆掉了仇人的腦袋。
那一刻,也曾有人因手握武器而在危難中保全了性命。
法官最終的判決是:雙份終身監禁,外加40年刑期,不得保釋。
重判的理由有很多,但其中一條正如法官在宣判時所說:“對于那些考慮接替你的人來說,他們要非常清楚、毫不含糊地認識到,以這種方式違法將會產生非常、非常嚴重的后果!”
服刑開始前,烏布利希接受了一次嚴肅的心理評估。根據經驗,得知自己一生都無法走出牢籠的人,想要自殺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烏布利希緩緩抬頭,看著對面的心理醫生,用冷靜而真誠的語調說:“我從沒想過自殺。”
幾經輾轉,最終他被送到了坐落在亞利桑那州滾滾黃沙中的圖森監獄服刑,和他作伴的有邪教創始人、連環未成年人性侵者、人販子、恐怖分子。他的媽媽獲準每個月來這里探望他一個小時。
法官用戈壁的荒涼,用日暮星辰的死寂輪回,用兩次人生都不夠丈量的囚禁,意欲震懾后來者。
但有一種東西,如幽靈一般,從監牢的石縫里緩緩滲了出去。
United States Penitentiary, Tucson
(一)暗網市集的“春秋”與“戰國”
烏布利希像一尊琉璃雕塑,被重錘擊碎,飛濺的碎碴反射著光芒,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好奇寶寶、邊緣人士、癮君子、自由主義者、技術極客紛紛把目光投向彼時剛剛崛起的暗網。他們中的很多人發現,進入暗網原來和逛 eBay 差不多簡單。
暗網論壇里涌入了大批用戶,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評論烏布利希,使用頻率最高的詞是——“小屁孩”、“眼高手低”、“大意了”。
總之,幾乎沒人把烏布利希的失敗歸結為某種宿命。
這反而成為誘人的廣告——原本在線下進行的容易引發暴力兇殺的交易紛紛轉向“和平的”線上方式,諸多暗網市集如雨后春筍,陰影中的交易量不降反升。
暗網市集的“春秋時代”由此拉開帷幕。
從大追捕中僥幸逃出生天的絲綢之路其他管理員,以“尊王攘夷”的姿勢推出了“絲綢之路 2.0”。
他們仿效烏布利希的口氣,寫下更尖利的宣言:“你在這里購買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書寫歷史···絲綢之路不是一個市場,而是一場全球性的起義。自由的理念是不朽的!”
2014年2月,正當一切似乎要回到烏布利希的老路時,網站猝不及防地發出一條公告:黑客入侵,盜走了平臺上270萬美元的比特幣。
“白”沒來得及吃“黑”,“黑”先吃了“黑”。
但網站本著驕傲的“誠信精神”,決定在未來一段時間用自己的傭金不斷賠付用戶損失。半年過去,就在賠付接近完成時,所有核心成員在美國和歐洲悉數落網。
絲綢之路2.0 的運營者,英國人托馬斯·懷特(Thomas White)。
暗網諸侯并未氣餒,趁著混亂,一個叫 Agora 的暗網集市殺出重圍,成為新的“霸主”。
人們很快就意識到,Agora 無意做“絲綢之路 3.0”——它的創辦者 Libertas 和烏布利希有著根本的哲學分歧。
Agora 放棄了“自由與正義”、“改寫歷史”、“理想國度”的旗幟,Libertas 只發布一種帖子:網站更新了什么反偵查機制,網站更新了什么交易功能。仿佛自己的存在和目標已不需要任何宣誓。
“不談主義,只做生意”,這讓 Agora 熄滅了動人心魄的理想光輝,卻披上了另一層“童叟無欺”的實用主義。
它把暗網市集推入了“戰國時代”。
2014年10月,來自瑞士的藝術家們寫了一個程序,每周讓這個程序在 Agora 上隨機買100美元(等值的比特幣)的東西,然后把這些東西在倫敦展出。其中有毒品,有假鞋,有安裝了偷窺攝像頭的棒球帽。
參觀者驚訝這些物品本身的奇特,卻紛紛忽略了一個細節:程序總共做了12筆交易,沒有一次以詐騙告終。只有一個手提包沒貨,賣家很規矩地給退了款。
進入主流視野和被娛樂化并沒有讓 Agora 低調的創始人 Libertas 放松絲毫警惕。
2015年8月,這個神秘人突然發布帖子:
最近的研究表明,Tor 網絡協議出現一些漏洞,可能會暴露隱藏的服務器。我們想到了一個解決方案,但這需要大量的代碼改動,會花很長時間。 讓我們的用戶繼續使用服務是不安全的,因此我們非常遺憾地讓市場下線一段時間,這對大家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直到很久后,人們才意識到,這是他在暗網世界里留下的最后一個帖子。
現在有充分的理由懷疑,當時執法部門已經部署了天羅地網,只要 Agora 再多開幾天,繼續透露出更多一點兒信息,這位神秘創始人就會滿盤皆輸,和烏布利希成為室友。
但他(或者她)沒有。
在關押烏布利希的亞利桑那州,有數不盡的賭場。在賭場里,流傳最廣的故事情節從來都是那些一度賺得盆滿缽滿的人如何又輸得精光,尊嚴掃地。
而真正帶著收益離開的,那些聰明絕頂又小心謹慎的家伙,從未留下他們的姓名。
Agora 神隱,沒有一絲留戀,把暗網中的霸主位置拱手讓給了彼時虎視眈眈的老二——AlphaBay。
由此,“一統六合”的使命,連帶其昂貴的對價,都一并交給了野心勃勃的 AlphaBay,和它幕后那張模糊的面孔。
(二)飄在半空的影子:Alpha02
格蘭特·拉賓總會回想自己做律師的時光。
他在“錢”上的嗅覺極佳,法學院畢業后不久就加入了高檔律所。他的辯護對象是來自全世界的富商和高管。而這些人最愛干的事情就是——為了把不知道哪里來的錢變成合法的存在,不惜左右賄賂和前后打點。
每次打贏官司,拉賓都會得到一筆可觀的律師費。他過著一般美國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但他并不開心。
Grant Rabenn
他長在加州,從小就聽說過那些狂野西部的故事,想象自己是手握左輪手槍除暴安良的牛仔。但現實中他做的事情,某種意義上卻是和那些來路可疑的權貴們“沆瀣一氣”。
反而每次在庭審現場,坐在對面那些檢查官們,面沉似水的面孔和問心無愧的言辭都能深深打動他。
2011年,拉賓決定勇敢一次,從塵封的箱子里翻出兒時那支玩具左輪手槍,作為一個基層干事加入了美國司法部。
雖然位卑,但他還是后悔自己沒有早點兒加入“正義聯盟”,一群人沒日沒夜地追蹤敲詐勒索、兒童虐待、警察腐敗、毒品交易。
踹門,抓捕,再踹門,抓捕,像打真人 CS 那樣,簡直太酷了。
每調查一處案子,拉賓都把自己的聰明才智拉滿,從各種資金流里抽絲剝繭。以至于老奸巨猾的騙子被警察按在地上時,都根本猜不透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2014年,拉賓看到非法交易已經從街頭巷尾轉移到一個新興的空間——暗網。而他賴以追蹤壞人的“資金流”,也從美金網絡大量轉入比特幣網絡。
直覺告訴他,一秒都不能耽擱,必須馬上組建“暗網打擊部隊”,這支部隊可能會在未來某一時刻建功立業,甚至寫入史冊。
幾乎在同一時刻,結界的對面,另一個年輕人也覺得一秒都不能耽擱,著手建立了暗網市場 AlphaBay,他同樣渴望這個黑暗帝國被寫入史冊。
事實證明,歷史同時成全了他們兩個。
在2015年10月,Agora 神隱之后不久,AlphaBay 就網羅了20萬“無家可歸”的用戶,彼時它的毒品列表里有超過2.1萬個商品。要知道,在“絲綢之路”的鼎盛時期,毒品列表也只有1.2萬個。
到了2016年中,AlphaBay 銷售額超過每天35萬美元,已經刷新了 Agora 創造的歷史記錄,成為當之無愧的暗網之王。
如果說烏布利希是一個“布道師”,那么 AlphaBay 的幕后主使就是一個“產品控”,AlphaBay 不僅名字像 eBay,連產品都和 eBay 幾乎一樣好用。在 AlphaBay 的每一頁末尾,都有一行簽名:“自豪地由 Alpha02 設計。”
人們由此得知,這位老大名叫 Alpha02。
人們對 Alpha02 所知甚少,只知道他禁止 AlphaBay 撮合“兒童虐待”和“雇兇殺人”,還禁止出售從俄羅斯及周邊國家盜取的數據。他還曾在給用戶的留言中用俄語說過“Будьте в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братья”(注意安全,兄弟們)。
Alpha02 當然也知道“暗網之王”的寶座有多燙——這意味著全世界的執法力量都在用熾熱的目光盯著自己。
為了進一步隱藏行蹤,Alpha02 干脆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更低調的 Admin(管理員),并且關閉私信渠道,把跟用戶的溝通工作交給了自己信任的副手,在加密安全方面更有天賦的 DeSnake。
他就像駕駛一輛蘭博基尼以240公里的速度狂飆在海邊的公路上,壓到任何一個小石頭都有可能讓他車毀人亡,必須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方向盤上。
他不允許自己犯錯誤,他也一直沒有犯錯誤。
拉賓真心敬佩這位黑暗中的對手。
強大的執法力量使出了渾身解數,都無法找到 Alpha02 的蛛絲馬跡。而每過一天,Alpha02 就在執法者心中更加封神一點點,在美國每一次網絡犯罪的執法會議、部門溝通、培訓活動中,人們言必稱 Alpha02,他已經成為了暗網世界的“本·拉登”。
甚至拉賓和同事們已經默認:抓到 Alpha02 是天方夜譚,抓幾個在 AlphaBay 上交易的毒販都算是值得炫耀的績效了!
實際上他們也是這么做的。
抓捕暗網毒販的套路很多,有些簡單有些復雜, 但究其根本就是一件事——找到“暗網中某個虛擬身份”和“現實中某個物理身份”的連接點。
這個連接點可能是物理的:比如拉賓可以“釣魚”,從毒販那兒買來毒品,包裹上存在指紋,經過核查就能固定毒販。
這個連接點可能是虛擬的:比如某個毒販把自己用來加密消息的密鑰和自己的郵箱給綁定了,而這個郵箱恰好又是某個真名的拼寫。
毒販智商參差不齊,自然漏洞百出。整個2016年,執法團隊都在美國飛來飛去,搜捕了不少笨賊。
但這些招數對付 Alpha02 都失靈了——拉賓一直沒能找到這位教父級人物和現實世界的任何連接點。仿佛這個人就是飄在半空的影子,連一根綁在地上的細線都找不到。
2016年11月的一天下午,團隊突然收到一封陌生的郵件。
郵件說:他發現了一些暗網集市的線索,嘗試聯系了 FBI,但是沒回應,聯系了國土安全部,也沒人理。最后,他從一些緝毒報道里看到了拉賓所在美國司法部的“暗網打擊部隊”的聯系方式,看看有沒有回應。。。
拉賓他們很開心,自己這一年的努力算是沒白費,已經有熱心觀眾提供節目線索了!趕緊問:你想舉報啥?
對方回答:Alpha02。
(三)曼谷奇人
他鄉遇故知,算是人生幸事。
2015年,一位叫保羅的老哥正在科技領域創業,并不算太成功。
在曼谷出差時,當地朋友偶然提起,好像這兒還住著一個年輕有為的加拿大老鄉。來都來了,你可以面基一下,萬一將來有啥合作呢。
這位老鄉,就是24歲的凱茲。
保羅順著凱茲給的地址,來到曼谷郊區一個平價的別墅區,保安有點兒懶散,鄰居也都不是什么富商巨賈。
但是一進入房子,他就確定這哥們不一般。因為他家里的環境很“特別”。
一般讀書人會在家里各個地方都隨意堆著書。乍一看凱茲家里也是這樣,可定睛一瞧,墻根、抽屜、各種角落都放滿了整捆的泰銖!
凱茲看老哥有點兒狐疑,大方地解釋說,自己很早就投資了比特幣,賺了不少,最近剛找黑社會變現了一些,擔心把這些錢存進銀行太扎眼,于是只好堆在家里。
那次見面,他倆談得很投機,決定合伙干一個電商。
結果當年冬天,凱茲就花15萬美元買下了一個域名,聽說保羅有官司在身,還直接幫他還了幾十萬美元的律師費。保羅說,我攢個團隊寫代碼吧!凱茲說,我比較理解咱們的構想,不如我來寫個初步框架吧。然后花了幾天時間真就寫好了一個電商網站的框架。
保羅再去曼谷的時候,凱茲開著一輛深灰色的蘭博基尼 Aventador 跑車去機場接他。
雖說這輛車價值百萬美元,但畢竟不是商務車,大行李箱很難塞得下。
保羅說要不我打個車,凱茲說你瞧不起弟弟是不是?咱們使勁塞!甚至行李把真皮座椅都劃了一個口子,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你坐過蘭博基尼嗎?”凱茲關好車門,問。
“沒。”保羅說。
“得嘞!”
下一秒,這輛車就像炮彈一樣彈了出去,以每小時240公里的速度沖上高速路。副駕駛位的保羅抱著行李箱,一邊在風中凌亂,一邊滿腦子問號:“這小老弟到底趁TM多少錢?!”
亞歷山大·凱茲,法國裔加拿大人,出生在魁北克,一身寬松的嘻哈裝扮,頭戴鮮紅棒球帽,脖子上有一根大銀鏈子。這是他2008年發布在社交媒體 Skyrock 上的一張照片。當時他17歲。
拉賓和同事們盯著屏幕上這個稚嫩的嘻哈騷年,面面相覷:這就是暗網世界的大惡魔?!
線人是不是搞錯了?這家伙看起來呆呆的,實在不像什么梟雄。更關鍵的是,既然 Alpha02 在論壇里飆俄語,那就不該是什么說法語的加拿大人。而且,為啥這么重要的線索 FBI 和國土安全部都沒反應,輪得著咱們調查?
但是,這張圖片右下角的郵箱“pimp_alex_91@hotmail.com”,又讓拉賓他們不得不嚴肅對待。
我們不妨把線人稱為 X。
X 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早在2014年,AlphaBay 剛成立的時候,X 就注冊了會員。顯然,那時的 AlphaBay 既不是春秋五霸也不是戰國七雄,更沒有一統天下,只是一個以“盜刷信用卡”為主營業務的初創暗網市場。
那時的 Alpha02,還是個新手——容易犯錯誤的新手。
每個新注冊用戶都會收到 Alpha02 的歡迎郵件,這個郵件是通過暗網加密的,無法追溯來源。但是,在 X 收到的歡迎郵件中,因為某種配置錯誤,元數據里清楚地附帶了發信人的郵箱,這就是 pimp_alex_91@hotmail.com。
這種錯誤非常低級,就好像綁匪寫了一封天衣無縫的匿名信,沒有一個字透露出自己的身份,沒有一個地方沾染自己的指紋,然后叫了個順豐快遞,用自己的實名領了個優惠券寄出去了。
事實證明,這個錯誤很快就被 Alpha02 發現并且修復了,也許持續了一兩天,也許只有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
只要在這一小段時間里,收到這封歡迎信的用戶不懂得查看元數據,或者看到了發件人信息但出于保護 AlphaBay 的動機趕緊刪掉了,或者看到這個郵箱也沒意識到意味著什么,或者出于謹慎周期性地清理了暗網郵箱,這根細細的線頭都會消散在歷史的煙塵中,永不可觸。
但 X 沒有,他存下了這個郵件,動機不明。
兩年過去了,AlphaBay 已成暗網之王,帝國運轉滴水不漏。而這個能跨越時空戳中它阿喀琉斯之踵的利箭,卻被交在拉賓團隊手中。
這封郵件的信息雖然極其關鍵,但它只是線索,不是證據。一切還需要繼續調查。
調查人員找到了郵箱背后的主人,也就是凱茲。
查看凱茲的社交媒體,發現他生活在泰國, 有一張照片站在一輛灰色的蘭博基尼 Aventador 旁,戴著墨鏡,隱隱透出當年那個17歲嘻哈少年的模樣。
他還有一個漂亮的泰國未婚妻,名叫蘇妮薩·泰普蘇瓦。
Alexandre Cazes
進一步調查, 凱茲還曾用 pimp_alex_91@hotmail.com 這個郵箱注冊過編程論壇,在一些論壇上的用戶名正是 Alpha02。當然,這些信息都已經被他刪除。
但是互聯網上的東西,只要存在過,就難以磨滅——論壇的服務器上仍然存儲著每次信息改動的歷史版本。
憑著拉賓的暴脾氣,他已經準備買機票去泰國踹門了。
但是轉念一想,他驚出了一身冷汗,決定還是把這些線索分享給執法能力更強的 FBI,組成聯合專案組。
因為他意識到,故事仍可能存在一個截然相反的真相:
所有舉報,也許都是黑暗中的某人對凱茲長達兩年的精心構陷!
Alexandre Cazes
Sunisa Thapsuwan
(四)愛解謎的女士
當莎拉·米克爾約翰還是14歲的小姑娘時,她跟隨家人去參觀了大英博物館。
在那里,她看到了羅塞塔石碑。
這座石碑上,有用“古埃及象形文字”“埃及世俗文字”“古希臘文”三種語言寫的同一段祭文。
1799年,拿破侖占領埃及,建設軍事要塞時不小心把它挖掘出來。而正是這個石碑,成為了幫助后人破譯埃及象形文字的一把關鍵鑰匙。
站在這座石碑面前,米克爾約翰第一次有了“Something bigger than myself”的感覺。
米克爾約翰是少有的天生對謎題著迷的孩子。她小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是組裝最難的拼圖,做報紙上的填字游戲。
而從羅塞塔石碑出發,她開始被更巨大更深刻的謎題召喚。由此,她也見識到了站在那些謎題旁邊,更執著更偉大的靈魂。
她了解到一位名叫愛麗絲·科伯的古文化專家,曾經花了20年寫下18萬張索引卡片,終于破解一種希臘史前文字 Linear B。
終其一生,找到某一個謎題的答案,這是一種至深的浪漫。
Sarah Meiklejohn
而沿著這種浪漫,命運最終把米克爾約翰帶到了“密碼學”的門口。她師從很多密碼學大牛,研究了加密算法和數字支付的底層技術。
2011年,一個朋友突然問她:你知道“比特幣”嗎?這玩意兒可以在“絲綢之路”上買毒品。
就在這一個句子里,她同時了解到兩個攪動世界的詞匯。
作為專業人士,她用了幾分鐘就搞懂了比特幣的機制:在比特幣的世界里,沒有“注冊用戶”的概念,只有一串串地址。你掌握了某個地址的密碼,就能動用里面的比特幣。也就是說,每一筆支付的付款方和收款方都是匿名的。
幾乎是同一秒,兒時的“羅賽塔石碑”驀然出現在了她眼前。
真的嗎?比特幣真的是匿名的嗎?
單獨看比特幣的每一筆轉賬,確實無跡可尋,就是從一個地址轉移到另一個(或幾個)地址。
但是,比特幣為了杜絕有人惡意造假(例如“把一筆錢同時付給兩個人”),把所有轉賬都用區塊鏈白紙黑字寫在了一個大賬本上。然而,這個操作卻帶來了另一個弊端:每一筆轉賬都必須是公開的,可查的。
但這么一來,假如有人知道了我的賬戶,就可以追蹤我的每一筆付款,豈不成了“裸體游街”?
中本聰當然想到了這個問題。為了讓比特幣系統不那么赤裸,他設計了一個精巧的“小豬存錢罐”機制。
原理很簡單,假如我有一個地址A,里面有5個BTC,現在我要轉1個BTC給你控制的地址B。
比特幣網絡會這樣操作:地址A里的1個BTC轉到地址B,剩余的4BTC轉到我的地址C,接下來地址A就可以廢棄了,我的下次轉賬會從地址C直接轉出。
形象一點兒說,每個地址就像一個小豬存錢罐。
一旦從這里取錢,無論多少,都要砸碎這個存錢罐。剩下的零錢只能存進一個新的小豬存錢罐里。
這么一來,從外部人們就很難判斷地址B和地址C哪個是收款的,哪個是找零的。于是我的地址就會一直匿名了。
這個結論對嗎?
米克爾約翰說,大多數情況是對的,但有一種情況是例外。那就是:如果從A轉到B和C,其中B是一個以前有過交易記錄的地址,而C是一個干凈的地址,那么B一定是收款賬戶,C一定是找零賬戶。這種情況下,A和C的控制人一定是同一個!
這是所有發現里最顯而易見的。
還有很多更復雜的關系模式,此處不表。但這些模式歸根結底都源自一個道理:通過查詢地址之間的付款關系,可以畫出它們之間的連線圖。而如果兩個地址被幾根連線串在了一起,那么他們一定存在某種關聯。
這種關聯到底是什么,并非顯而易見。但只要有足夠的數據,足夠多的算力,加上一點點運氣,是很有可能猜對的!
從這個技術出發,能不能發現暗網交易者的身份呢?
當然,如果你不在暗網上下單,賣家是不會向你透露他的比特幣地址的。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她買了很多比特幣,然后去絲綢之路“血拼”,除了毒品不敢買,其他東西買了個遍。
而那些轉進賣家地址的比特幣成為了“染色劑”。
它們沿著區塊鏈開始了漫長的游走,每一次轉賬都暈染開來,幫助米克爾約翰標記了更多可疑賬戶。
到2013年,米克爾約翰已經標記了30萬個黑市地址。她把研究成果寫成論文,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荒野大幣客:識別匿名者的支付》(A Fistful of Bitcoins: Characterizing Payments Among Men with No Names)。
這個愛解謎的女士一舉重錘擊碎了比特幣完全匿名的神話。
比特幣并不柔軟,恰恰相反,每一筆歷史轉賬都會成為不可篡改的鋼鐵證據。
如果你用它扶危濟困,它就是勛章;如果你用它犯罪,它就是“罪證”。
米克爾約翰的研究,如同在蒙 昧的時代親手編織出第一面旗幟,鼓舞了更多人在這條技術路線上越走越遠。
而阿里和艾琳,就是這樣的一個“解謎二人組”。
(五)纏繞的木偶絲線
和米克爾約翰一樣,阿里和艾琳也是兩位愛解謎的女士,但她們不是教授學者,不是技術票友,而是 FBI 的正牌特工分析師。
就在告密者 X 給拉賓提供線索的那幾天,遠在華盛頓的“解密二人組”開始了對 AlphaBay 幕后主使的獨立調查。她們選擇的入口正是“比特幣資金流”。
她們手里有一個法寶——“比特幣顯影液”。
比特幣顯影液的技術正是脫胎于米克爾約翰開創的思想路徑。只不過這是一個更具應用性的區塊鏈追蹤工具。(在里,有關于比特幣顯影液的介紹。)
她們期待著:從幾個確定和 AlphaBay 有關的比特幣地址出發,把整個相關的鏈條像水草一樣直接拎出水面。
但是她們很快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Alpha02 走在了前面。實際上在給 AlphaBay 用戶的信中,他已經明確說了:
“世界上沒有任何分析技術可以證明你的轉賬和 AlphaBay 有關,因為我們開發了一套能模糊比特幣轉賬的技術,你可以完全不承認你在 AlphaBay 上買過東西。”
Alpha02 的做法很簡單,它幾乎不讓任何 AlphaBay 的賬戶之間有資金歸集,而是在透明的比特幣系統上方又包裝了一套“會計系統”來管理成千上萬的錢包。
就像木偶的提線,細線被攥在幕后的魔術師手里。觀眾從前臺看不見細線的走向,所以幾乎不可能知道世界上千萬個木偶中,究竟哪些是受他控制的。
“解謎二人組”連 Alpha02 是誰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它的服務器架設在哪兒,更別提進入那個“會計系統”一探究竟了。
他們的視角被限制在“觀眾席”上,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像福爾摩斯一樣硬生生地把真相分析出來。
正如所有解謎人所堅信的那樣:只要一個系統宣稱的功能尚未從數學上嚴格證明,就可能存在反例。
他們把自己的比特幣充進 AlphaBay,相當于做了幾個“臥底木偶”連上了魔術師的細線,然后特工們屏氣凝聲,仔細觀察這些“臥底木偶”的動作。
果然,AlphaBay 的“提線”開始展現出一些特有的震顫模式。
比如礦工費。
比特幣轉賬要付礦工費。 理論上來說,每次轉賬給多少礦工費,是由轉賬發起人決定的。礦工優先幫給錢多的人記賬。所以礦工費越多,轉賬成功率就越大,這里沒有一定之規。
一般人轉賬的礦工費是根據默認公式計算的,但是,AlphaBay 的“會計系統”會按照自己的公式決定每次轉賬的礦工費。所以這些賬戶轉賬時,就會和普通賬戶有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姿勢差異。
如此的行為模式還有很多。利用這些發現,“解謎二人組”逐漸把 AlphaBay 相關的賬戶標記出來。
但這個過程非常難,因為 Alpha02 在不斷地升級它的“會計系統”,今天還能觀察到的行為模式,明天可能就完全不存在了,還需要尋找新的突破口。
就這樣,到了2016年底,有250萬個地址被陸續標記出來。
但是,二人組遇到了新的問題:這幾百萬個地址,哪些是買家暫存在平臺上的?哪些是賣家暫存的?哪些是真正屬于 Alpha02 的?
阿里和艾琳開始了 CosPlay。
“如果你是賣家,你擔心什么?”阿里問。
“我可能會擔心受騙,比如平臺卷款跑路什么的。”艾琳說。
“那你會怎么辦?”阿里問。
“每賺到一筆,我就會提走。”艾琳說。
“那么,誰最不擔心平臺跑路,從而不用頻繁地把錢提出來?”阿里問。
“當然是平臺的老板。”艾琳說。
他們發現了真相——最不擔心平臺跑路的就是 Alpha02,而比特幣越長時間駐留的某個地址,就越可能屬于 Alpha02。
他們很快按照持有時間排序,鎖定了幾十個最可能屬于 Alpha02 的地址。
但這無濟于事,因為比特幣在結界的那一頭。如果這些幣永遠趴在那里不動,那么“解謎二人組”就永遠無法把它和這個世界的某個真人聯系起來,調查只得至此擱淺。。。
這就好像獵手用懷疑的獵槍瞄著黑暗,但只要暗中的獵物咬緊牙關一動不動,它就永遠不會暴露——這是一場“黑暗森林”游戲,而游戲是否進行下去,命運的主動權其實握在 Alpha02 手中。
但上帝顯然想讓游戲繼續。
僅僅第二天,這些被長期鎖定的比特幣地址就開始了大規模的轉賬——Alpha02 沒有注意到遠方的獵槍。
這一刻,人性幽暗的貪婪已經把他推向黑洞,“回頭是岸”在他的選項里徹底消失。
資金流顯示,這些比特幣進入混幣器,又進行了一次混淆。這相當于 Alpha02 把幣轉給了一個中間商,中間商用“對敲”的方式把另一筆等額的錢分成好多小份,放在另外一些錢包里再轉給 Alpha02 控制的其他比特幣地址。
這就像偵探跟蹤幾個小偷。小偷懷里揣著偷來的鈔票跟隨大家進入了電影院,但是電影散場出來時,所有人的面孔都完全不同了。大家原本身上都帶著錢,偵探就難以知道他們誰懷里揣著的是偷來的鈔票。
但問題是,這次 Alpha02 轉移的資金量太大,參與混淆的其他資金都是它的零頭。 所以,雖然地址都變了,但新地址里金額最大的那些,顯然還是最有嫌疑。
很快,二人組期盼的“羅賽塔石碑”終于出現了。
其中一個嫌疑地址把幣轉進了一家虛擬幣交易所。而根據各國法律規定,想要大宗變現,客戶必須在交易所做 KYC,也就是——提供實名信息。
FBI 火速向這家交易所發函,索要這個用戶的名字。
這種跨國執法的效率很低,“二人組”焦急等待了一個月的時間。終于,2017年1月的一天夜里,FBI 同事給阿里打電話,身份信息查到了。
這個人叫:
亞歷山大·凱茲。
(六)四重人格
珍妮弗·桑切斯是一個硬朗的美國大姐,50多歲,白色的齊肩短發。
如果你和她的照片對視,會感覺到一種威嚴和親切的混合氣場。她在禁毒戰場拼殺將盡30年,代表美國緝毒局和全世界警察合作,把三位墨西哥高官送進監獄,掐著脖子讓許多窮盡一生斂財的貪婪毒販們把錢全吐了出來。
她的職業生涯簽署了累計9000多萬美元的非法所得沒收文件,自己卻沒發財。
桑切斯大姐快退休了,她覺得這樣度過半生沒什么遺憾。
“因為我享受了正義的巨大快感。”她說。
Jennifer Sanchez
2017年,她正在曼谷,和泰國警察合作一個反恐項目。一個緝毒局的同事來訪,順便同步了一個消息:FBI 正在追查暗網中最大的集市“AlphaBay”,而它的頭號嫌疑人凱茲似乎就在此地。
“唔,暗網。。。我聽說過絲綢之路,”桑切斯問,“你說的這個和絲綢之路比起來,如何?”
“比絲綢之路大三四倍。”同事笑,“要是下手再晚點兒,還能大五六七倍。”
“臥槽!”桑切斯飆臟話。
當桑切斯仔細看過 AlphaBay 的資料之后,她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加入 FBI 專案組,作為泰國前線的尖刀突擊隊——這有可能成為她職業生涯的另一個紀念碑。
“我要在六個月內關掉網站,把他的一切都沒收,然后把他送進超級監獄!我要讓這孩子從世界上消失!”桑切斯對拉賓他們發誓。
很快,美國和泰國警方一起搭建了監視網絡,凱茲開始生活在“楚門的世界”中,一天24小時都對警方直播。
探員們當然期待看到凱茲的“雙面人生”。
可當他們漸漸發現,凱茲的生活根本不是雙面,而是如同暗網的“洋蔥網絡”一樣,掀開一層,還有一層,掀開一層,還有另一層。。。
警方在他家附近蹲點,發現了凱茲顯而易見的第一重人格:宅男。
他雖然有一輛蘭博基尼、一輛保時捷和一輛寶馬摩托車,但他幾乎一整天不出門,即便出門也是去銀行或者去市中心上泰語課,或者陪媳婦去飯館兒、逛商場。
唯一的小例外,一般發生在傍晚。
吃完飯,他會開上豪車出去,到7-11便利店、商場、甚至語言課堂結識各種女孩,然后帶到他的另一個房子,進行一番不可描述的操作,然后事了拂衣去,準時回家,和老婆 睡覺。
就在這個短暫的“放縱時間段”,卻是他花錢最沖的時候。一次他從樓頂餐廳離開后,警察調查了賬單,一頓飯就花了130萬泰銖,折合4萬美元。
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不僅使用了另一個房子,還使用了一個假身份證,也使用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電話號碼。他成功地把自己隱秘的欲望和日常生活完全隔離開。
這就是凱茲的第二重人格:花花公子。
凱茲做花花公子是認真的,因為他不僅實踐,還有總結分享。
他是一個名叫 RooshV 的“男性把妹論壇”的 VIP 用戶,在那里他的 ID 叫做“Rowmeo”(羅密歐)。
在 AlphaBay 上,Alpha02 惜字如金;
在 RooshV 上,Rowmeo 卻瘋狂輸出。
RooshV 有一個版塊叫“我剛啪啪啪”,Rowmeo 是里面的發帖王。每次獵艷后,他都事無巨細地描述搭訕過程,并且手把手給吧友拆解把妹技巧。
他還講解如何避免“仙人跳”。在房間里用隱藏攝像機錄下一切,如果沒問題,事后刪除,如果有糾紛,這就 是救命良藥。
“我尊重女孩兒的隱私。”他寫道。
每個帖子都有固定而冗長的結尾簽名:“生活在泰國,享受生活,賺錢,對西方女人不感興趣,對00后的問題不感興趣,沉迷于獵艷。#不是處女就不配要鉆戒 #開過封的女人不娶 #真男人不約單身媽媽”
帖子下面,大家都夸他真“Alpha”。
這里的 Alpha 是夸人牛X的詞匯,意思大概是“頭狼、首領、人中泰迪”。這個詞匯在語意空間里與 AlphaBay 的 Alpha 不謀而合。
而 Rowmeo 很享受大家夸他 Alpha,以至于他在論壇里毫無顧忌地袒露心扉。
他回憶自己的童年:父母離異,他一歲半的時候爸爸被媽媽給甩了。又過了一年,媽媽又被新歡甩了。身邊沒有父親,讓他在18歲以前都沒有體會到真正的男性生活是什么樣的,比如使用電鋸、開摩托、接近女孩。
“我必須自己從頭學這些東西。”他說。
凱茲小時候很聰明,曾經跳級,但大學卻輟學了。
上學時他在麥當勞做過兼職,因為不合群被開除了;去另一家餐廳打工,卻因為吃太多被辭退;暑假又找了一份短工,因為和老板的老婆搞在一起被開除;后來去了保險公司,但工資太低;又去了加拿大電信,再次因為不合群被解雇了。
這一切,讓屏幕后面監視他的桑切斯大姐看得目瞪狗呆,時而面龐羞臊,時而咬牙切齒,時而又有些憐憫。
那個曾經嘗遍孤獨又缺乏規訓的孩子,長大后滑入荒謬生活中的迷路人,就是凱茲的第三重人格。
長達六個月的監視,讓桑切斯對凱茲這個跟她兒子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的靈魂溝壑有了細致的品察。有那么幾個瞬間,桑切斯甚至模糊了現實,覺得凱茲就是自己熟悉的某個親人。
當然,無論透露多少過往和內心的隱秘故事,Rowmeo 始終沒有提到 AlphaBay 半個字。凱茲的腦袋里,似乎在這兩個靈魂之間架設了一堵高墻,一滴水都不允許滲過去。
但桑切斯發現了一次例外。
RooshV 的成員有一次討論 Windows 和 Mac 系統哪個好,這激活了凱茲大腦里封印的靈魂。
他以 Rowmeo 的身份沖上去回復:
“這倆系統都是垃圾,我用 Linux。因為這個系統的安全性極好,我用了一個 Linux 上的工具,可以瞬間銷毀我的整個硬盤。只要我關閉筆記本的蓋子,全宇宙最強大的計算機也無法解密。”
看到這兒,桑切斯一身冷汗。
抓捕計劃已經箭在弦上。
和烏布利希一樣的是:在抓捕過程中,哪怕給凱茲0.1秒的反應時間,只要讓他蓋上了電腦,那么最核心的罪證可能就此湮滅。對他的治罪和審判將會變得異常艱難。
和烏布利希不同的是:抓捕凱茲的地點是他無比熟悉的自己家,而非警方可以提前布置的公共區域,這是一場極度傾斜的博弈。
桑切斯意識到,自己包括專案組的所有人,都在面對一個兇悍的對手,這個對手了解他的前輩——烏布利希以及其他暗網創辦者——被捕的一切細節,并為此做了萬全的對策。
這,就是凱茲的第四重人格:Alpha02。
(七)圍獵
“丫頭”和她的閨蜜駕著一輛豐田凱美瑞,駛入了曼谷郊區的一個別墅區。
她們經過了一個認真修剪樹葉的園丁,一個查看電線盒的電工,然后拐進了一條死胡同。
胡同的盡頭是一個售樓處,售樓處外橫著一輛車,一個白人老板帶著她的泰國姘頭正在售樓處里咨詢,他們的司機在車里等待。
“丫頭”把車開到盡頭,然后用遺憾的手勢示意售樓處旁邊的保安:她走錯了,得掉頭出去。
保安說太窄了,車轉不過來,你得直著倒出去。
但是“丫頭”沒有聽保安的,她把車輪向左打死,然后緩慢地倒車,倒車。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嘴里默念:“佛祖保佑、佛法保佑、僧侶保佑!”
“砰”地一聲,后保險杠撞到了一家住戶的大門。
大門脫了軌,像一個雜技演員,用一只手抓著支點,向另一側招展著身子。
此時最憤怒的是保安:“我TM不是告訴你直接倒嗎?!”
很快,蘇妮薩·泰普蘇瓦從屋里走出來,她穿著寬松襯衫,懷孕的肚子凸起。
幾個月前,她已經正式成為凱茲的妻子。
“丫頭”剛準備在賠償數額上討價還價大吵大鬧,沒想到泰普蘇瓦說:“不叫事兒,你們走吧!”
這一下,給兩位泰國皇家特工整不會了。
“丫頭”靈機一動,緊急撤換劇本,大喊:“雖然我不富裕,但你不能瞧不起我。我不會做良心不安的事情,你說個數,我一定要賠給你!一定!!”
突然,二樓的窗戶打開了,泰普蘇瓦仰頭和男人說了幾句話,他走下了樓。
凱茲光著膀子,只穿著短褲,手里拿著 iPhone。
“姐姐,你們能先把車挪開么?”凱茲建議。
“丫頭”鉆進駕駛室挪車。凱茲把手機別在短褲的松緊帶上,抓住大門,試著把它們用力拉回軌道。
突然,一個人從凱茲腰里把手機抽了出來。凱茲趕緊抬頭,是在一旁等待主人看房的汽車司機,此時他在旁邊看熱鬧,似乎是怕凱茲的手機掉在地上。
司機很熱情,說他發現了修門的技巧,示意凱茲來看一下別人家的大門,凱茲糊里糊涂地被他拽了出來。
一錯神兒的功夫,劇情陡然加速。一直趴在“看房汽車”后座上的特工此時已經悄悄走出來,從“司機”背后接過 iPhone 手機。
凱茲瞥見了這一幕,就在一瞬間,他突然爆發出了星球對撞般的力量,不顧一切往別墅狂奔。
但虛擬世界的神,終究是現實世界的人。
幾秒過后,凱茲被反剪鎖喉。
確信凱茲被控制之后,特工狂奔進入別墅,在凱茲的臥室里看到了閃閃發光的電腦屏幕。
他第一時間把手指放在電腦的觸摸板上,順勢坐在凱茲的椅子上,滑動鼠標。他的肌肉松弛了一下,掏出對講機:電腦沒有鎖!
幾公里外,FBI 作戰室爆發出雷鳴歡呼。
但是一個巨大的問題仍然存在:警察雖然把手機騙過來了,但 iPhone 卻是鎖屏狀態。凱茲如果拒不透露開屏密碼,執法人員也無法破解。
不過別急,劇情還在上演。
凱茲正在瘋狂地大喊,一個忠厚長者模樣的警察領導出現,拍拍他,讓他冷靜,然后故意拉他到妻子的視線以外,低聲跟凱茲說:“你是不是前兩天睡了一個女孩,現在人家老公不干了,告你強奸。”
凱茲一下子蒙住了:“啊。。。哦???嗨!!!”
警察說:“我告你個號碼,你給她老公打個電話,看看能不能商量個價格私了,我們也不想麻煩。”
凱茲眼里開始閃光。
他撥通了號碼,跟對面的男人說愿意出3000美元私了。對面說要30000,凱茲一秒就同意了。對面的男人說:“好,你把電話給警官,我和他說。”
警官拿到了開屏狀態的手機。
舞臺燈亮,園丁、電工、看房老板、司機、“丫頭”和閨蜜,所有演員鞠躬謝幕。
凱茲滿臉惶惑,雙手攥著空拳,一如26年前他剛來到世界上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嬰兒時的他哭得兇狠,如今,他一滴淚也沒流。
藏在“看房汽車”里的記錄儀完整錄下了當時的畫面,由于距離較遠,聲音暗啞,讓這一幕更像舞臺上的滑稽啞劇。
后來(2018年),FBI 探員在一場培訓中播放了當時抓捕凱茲的視頻,現場有記者錄下了其中的11秒。而當人們看到凱茲被騙得團團轉時,發出了哄堂大笑。
然而,這是一場昂貴的喜劇,所有演員都賭上了自己真實的人生。
回到當時,全世界的 AlphaBay 用戶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是看到網站突然下線。
不久后有人再去查看,這個日均銷售額曾高達80萬美元的市集已經換成了被冷靜語氣掩飾著驕傲情緒的頁面:
“此暗網站點已被執法機關查獲。”
凱茲的電腦是一個黑色的華碩筆記本,AWSD四個按鍵是猩紅的。它被技偵特工在第一時間卸掉了一切武裝,成為了能對任何人“敞開心扉”的呈堂供書。
借由這個電腦,暗網世界和物理世界的結界被捅破,凱茲和 Alpha02 在這里合二為一。
現在,電腦在“解謎二人組”阿里和艾琳手里,對于他們來說,這不是什么定罪證據,而是過去幾個月讓他們魂牽夢縈的碩大的解謎游戲的“標準答案”。
那個復雜龐大的提線木偶系統上的每一根絲線,如今都歷歷分明——散落在全世界的比特幣錢包,經過線團一樣的纏繞,最終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光,進入了曼谷的這座別墅。
她們猜對了。
對于天生的“解謎者”來說,沒有什么比這一刻更值得。
特工在控制了凱茲的電腦后,拍攝的現場環境。右側的黑色機箱是價值50000美元的游戲機,凱茲叫它“藍珍珠”。
(八)“ESC”
在國土安全部駐曼谷辦事處的八樓,被24小時監視的凱茲只能做三件事:回答問題、簽字畫押、點外賣。
美國特工心里對他有著極高的期待。他們的算盤是:策反這位暗網之神,把凱茲暗中拉回美國,讓他繼續扮演 Alpha02,在暗網世界“烽火戲諸侯”,不斷釣出仍隱于黑暗中的諸多面孔。
策反的重任落在了桑切斯身上,沒有人比“偷窺”了凱茲長達半年的這位大姐更了解他的內心了。
之前賭咒發誓要讓凱茲“從世界上消失”的她,此刻和凱茲面對面,心里五味雜陳,莫名柔軟了下來,她從心底里希望這個小伙子能夠迷途知返,不要在監牢里像臟水一樣潑掉余生。
“你的妻子已經被放了,你好好和 FBI 合作,將來也許能以自由身和你的孩子團聚。”她對凱茲說。
凱茲搖搖頭,對眼前這個大姐提出的“無間道”建議發出了蔑視的鼻息。
“孩子,聽我的,我會照顧好你的!”桑切斯懇切地說。
凱茲沉默。
“相信我,我會盡力照顧好你的!”桑切斯說。
凱茲沉默。
輪到拉賓出場了,他沒那么好的脾氣,對這個呼風喚雨的暗網之神面露兇光:“別TM浪費我的時間,我們已經拿到了你所有的犯罪證據,你小子想明白,要是不合作,就牢底坐穿!”
聽完拉賓長篇大論的威脅,凱茲抬起頭,突然出現一個輕松的微笑,用法國口音的英語說:“誒,你們起訴我的時候,會把我定義成犯罪集團的‘首腦’嗎?”
拉賓猝不及防,這家伙難道在追求什么歷史定位嗎?難道他想確定自己在暗網神殿里是不是站在和烏布利希身旁嗎?!
“你以為我們在和你開玩笑嗎?如果你不幫我們,你就完蛋了!完蛋了知道嗎?!”拉賓怒不可遏。
凱茲的眼睛像是斷電的白熾燈一樣,緩慢地暗淡了下去。
從凱茲的房間出來,拉賓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嫌疑人和他見過的大多數不同,他的眼里沒有“恐懼”,即便面臨如此可怕的命運。事已至此,難道凱茲最理性的選擇不就是去做臥底嗎?他到底在想什么?
轉眼,凱茲已經在辦事處的八樓關了半個星期,咬緊牙關,沒有絲毫合作的態度。
這樣拖下去不行,專案組大多數人都覺得奇跡不會發生。拉賓買機票回到了美國,留在此地的成員開始準備走公對公的起訴和引渡程序。
于是,凱茲也被剝奪了在美國人的地盤睡沙發、點外賣的權利,被轉入曼谷禁毒局的拘留所。
在拘留所關押階段,凱茲仍被允許使用手機。
只有桑切斯定期去拘留所和他會面。這位大姐還沒有放棄感化他的最后希望。凱茲也逐漸健談起來,但他的善意止于對桑切斯本人,并未擴展到 FBI。
在凱茲被捕的第六天,桑切斯和他談到深夜兩點。凱茲面無表情地告訴桑切斯:“你知道嗎?其實我有逃跑的計劃,一架武裝直升機正在趕來,救我出去。”
桑切斯大姐苦笑:“你都這樣了,就別扯淡了。。。睡覺吧,明早八點我還來,帶你去司法中心接受聽證。”
第二天清早,桑切斯來到拘留所大門口,迎面而來的是一聲尖叫:“他不說話了!亞歷山大不說話啦!”
桑切斯腦袋嗡地一下:“靠!他真越獄了?!”
她趕緊往牢房的方向跑,映入眼簾的場景是:凱茲倒在牢房浴室的墻根,胳膊和腿都是青紫色,脖子上,系著一條深藍色的毛巾。
她寧愿看到凱茲越獄之后空蕩蕩的牢房,也不愿看到這一幕。
桑切斯一語成讖,凱茲“從世界上消失了”。
“我告訴過你,我會照顧好你的!你這個混蛋!”桑切斯大姐站在原地,萬箭穿心。
就在這時,凱茲的妻子和妻子的父母來到了監獄。他們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裝著凱茲平時愛吃的東西。一個警官走過去,告訴他們剛剛發生的事情。凱茲的妻子挺著即將生產的大肚子,聽著這一切,從始至終面無表情。而她的媽媽突然在背后號啕大哭。
接到電話時,拉賓正在接孩子放學。
十五個時區之外,拉賓坐在車里,如同被巨大的海嘯吞沒。
但是很快,拉賓就克服了本能的同情,因為在他辦公室的起訴卷宗上,清晰地記錄著:在盧森堡,一名警察在 Alphabay 上夠購買氰化鉀殺了他的姐姐和姐夫,在美國波特蘭,一個18歲的女孩和她兩個13歲的弟弟都死于從 AlphaBay 上購買的毒品。
拉賓閉上眼。
他再次確認,這些人的死,和凱茲的死,在自己心中的天平上并不等價。
但是從那一刻開始,拉賓似乎突然找到了可以打開凱茲靈魂的鑰匙。這個拼死不以合作謀求減刑,反而用暴烈的方式結束自己人生的年輕人,慢慢變得可以理解。
如果你把生活當成生活,你和街上所有忙碌的行人別無二致。
如果你把生活當成電子游戲,你會做一些不同的選擇。
他在生活里追求權利、金錢、性,就像是在游戲里追求積分。
而當他在游戲里突然搞到一塌糊涂,按下“AWSD”四個鍵都無法逃脫時,他不會掙扎難過,而是會按下“ESC”。
一個熱切渴望某種奇跡,只允許自己當“Alpha”,當頭狼的人,怎么會接受自己在監獄里白頭,怎么會允許自己成為某種權威之下卑微的線人?
然而,凱茲身處的浴室并不容易自殺。因為浴室很矮,且頂部沒有用于懸吊的地方,所以他沒有足夠的高度讓自己能用全身的重量來壓迫呼吸和頸動脈。
實際上,凱茲是把毛巾吊在門把手上,用半坐的方式上吊的。如果他想,可以在上吊后很長一段時間內隨時撐起身體,終止死亡過程。
換句話說,這種自殺方式,不僅是決絕的,而且是“專業”的。
他大概需要學習相關知識,并且像寫程序一樣,滴水不漏地提前制定好一個自殺計劃——他也很可能就是這么做的。
那位平靜接受他死訊的妻子,也可能早知道他的 計劃。
當然,有人完全不相信這個版本的故事。
比如凱茲的媽媽丹尼爾 · 赫魯克斯。
“為什么 FBI 在引渡前沒有保護好這么重要的‘戰利品’?顯然,他們不希望 Alex 說話。Alex 完全不是媒體所描述的那種人,我獨自撫養他長大,他是個非凡的人。”她對媒體訴說。
凱茲的媽媽分享了一張他和兒子的合照,那是一張在車后座的自拍。那時的凱茲面帶微笑,有點兒心不在焉,但那時的他,神色里沒有遮掩,一如那個17歲、穿著嘻哈服裝的少年。
“他就是我的生命。”凱茲的媽媽說。
顯然,在殘忍如刀的歲月里穿行,她沒能保護好自己的“生命”。
凱茲不會再對世人說一句話,他用奇異的方式把毒販、癮君子、邊緣人、香艷的女士們、緝毒警、特工、解謎者、寒冷的魁北克和曼谷的浮世風物一把抓在手里,向空中奮力拋去,然后轉身離場。
身后,人的命運紛紛揚揚。
凱茲的媽媽在魁北克三河城圣母教堂給凱茲擺了一盆花和一個小紀念牌,每周去看一看。
狂歡散場,日月徐行。再堅固的記憶也開始被歲月沖碎。
四年彈指一揮間,暗網論壇突然出現了一條消息。
“你沒看錯,AlphaBay 回來了。”
署名:DeSnake。
(九)“Reboot”
2014年秋天,DeSnake 第一次出現在 AlphaBay 的論壇上。
他交朋友的方式有些奇特:黑進了 AlphaBay 的網站,然后告訴 Alpha02:“你的網站有漏洞,我已經獲得了系統權限。”
從那以后,DeSnake 迅速獲得 Alpha02 的信任,成為了網站的二號人物兼安全主管。
在 FBI 暴力破拆 AlphaBay 和凱茲死亡后,DeSnake 完全消失,以至于很多人懷疑 DeSnake 就是凱茲的小號。
但 AlphaBay 在2021年8月重新回歸,并且用 DeSnake 當年的密鑰簽名了整個網站。讓人們不得不確信,DeSnake 并不是 Alpha02,并且他成功地從那次抓捕中逃脫了。
在凱茲的起訴書里,提到了 DeSnake,稱這個賬戶有和 Alpha02 類似的最高權限。這是對 DeSnake 地位的某種“官方認證”。
《連線》雜志的記者趕緊通過論壇私信聯系了 DeSnake,而這個一貫謹慎的人居然同意回答一些問題,當然是以加密信息的方式。
Desnake 一上來就提到了2018年被泄露的那段抓捕視頻。他最無法容忍的,居然是觀眾的“笑聲”。
在普通人看來,這些笑聲恐怕只是觀看者的本能反應。但在DeSnake 看來,沒有比這更大的侮辱。那一刻,他決定接過大旗,有朝一日把 AlphaBay 這個名字重新帶回世界。
DeSnake 承認,他曾在前蘇聯的某個加盟國生活,之前 AlphaBay 上的那些俄語信息其實出自他。而他之所以在那次抓捕中幸存,不僅因為他生活在一個對美國來說司法合作困難的國家,更是因為他“極端的安全意識”。
DeSnake 給自己電腦安裝了一種“健忘系統”,所以,無論他做了什么,只要關機,這些數據都不會在電腦上留下任何痕跡。而他只要離開電腦,都會完全關機,包括去廁所。他說自己已經把這種習慣變成了“第二天性”。
AlphaBay 網站的很多安全模塊代碼都是 DeSnake 寫出來的,但他唯一不能控制 Alpha02 的行為。DeSnake 向 Alpha02 提過很多安全建議,但 Alpha02 覺得有些太“極端”了,沒有采納。
DeSnake 當時就警告 Alpha02:在這場游戲里,沒有什么措施是“極端”的。
而重啟 AlphaBay,他做好了更極端的安全措施。
首先,AlphaBay 不再支持比特幣交易,而是改用隱私機制更嚴格的門羅幣。
其次,DeSnake 介紹了他最新開發的 AlphaGuard 系統,聲稱這個系統一旦檢測到 AlphaBay 網站下線,就會自動黑進其他網站,然后在服務器上創建一個退款程序,讓大家可以通過這個程序把托管在平臺上的幣取走,不會有損失。
而且,未來他還想把 AlphaBay 變成一個分布式網站,千萬程序員用他們的服務器一起保證網站在線,即使某些服務被干掉,網站仍然可以訪問。
總之,他不允許 FBI 的“網站已被拿下”頁面再次出現在 AlphaBay 上。
這個訪談被《連線》雜志刊登。
事實證明,DeSnake 之所以冒險接受采訪,是因為他預測到了其中的巨大收益:一個被有極高品位的主流科技平臺背書的,獨一無二的廣告效應。
短短不到一年時間,新 AlphaBay 上的商品從500個暴增到30000個。
有很多人覺得魔幻,開始懷疑這是陰謀:DeSnake 可能早已被 FBI 控制,這一切不過是另一場巨大的釣魚。
但是,隨著AlphaBay 重新占據暗網第一交易所的寶座,這種說法越來越站不住腳,乃至不攻自破。
如果 FBI 控制了 AlphaBay,還津津有味地運營了一年,撮合了無數非法交易,成為最大的“販毒集團”;還經常改版網站,讓用戶交易更方便;還放棄了更易用更易追蹤的比特幣,只支持更難追尋的門羅幣,那么,這和官方販毒有什么區別?他們這么做的意義何在?
新 AlphaBay 網站就這么挺立在那兒,仿佛發出嘲諷的笑聲,比 FBI 公布抓捕凱茲視頻時現場發出的笑聲大百倍千倍。
DeSnake 公布,他曾和 Alpha02 制定過一個秘密計劃:如果 AlphaBay 被警方干掉,會有一個自動化程序在規定時間內把 Alpha02 的所有個人信息都提供給 DeSnake, 然后 DeSnake 會開始他的營救計劃。
“但凱茲在營救計劃生效前就‘自殺’了。你覺得他的自殺會是出于自愿嗎?”DeSnake 說。
也許在千萬個平行世界中,果然有一架武裝直升機沖到曼谷拘留所上空,像好萊塢大片那樣把凱茲用軟梯拉上來遠走高飛。
可是,凱茲的生死,果然有那么重要嗎?
也許對那個懷孕的泰國女人泰普蘇瓦,對她剛剛生下的孩子,對遠在魁北克仍然為自己兒子奔走的丹尼爾 · 赫魯來說,凱茲的死生確實有別。
但對于千萬毒販和癮君子來說,凱茲的意義只是提供一個穩定的交易平臺;對于 FBI 來說,凱茲的意義是他們的謎題、獵物,是書寫正義的答題卡,是職業生涯的追光,值得炫耀的大魚;對于曼谷那些面容各異的女子來說,凱茲只是她們偶然嗅到的某種氣味,哪怕有一絲絲情感,恐怕也如秋風中的樹葉般飄搖。
既然 AlphaBay 已在無數人的見證中復活,那么凱茲死掉,或者被救出,或者被關押至死,又終歸有什么區別呢?
暗網世界生死疲勞地輪回,DeSnake 不用費力,就能想象出自己的名字被寫在 FBI 作戰室白板核心位置上的樣子。而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在命運漆黑的河岸邊反復試探,總會有水鬼抓住自己的腳腕。
一個倒計時鐘就在 DeSnake 耳邊滴答作響。
和死神下棋,步步驚心。
(十)“惡之花”的枯萎與永生
2022年下半年,暗網世界發生了一些緩慢而不可逆轉的變化。
暗網告別了“封建時代”,開始裝備起“現代化武器”。大量由機器生成的垃圾訪問像火箭彈一樣打向各大暗網市場——這就是 DDoS 攻擊。
人們不知道這些攻擊是來自于競爭對手,還是來自 FBI 或其他執法機構,他們唯一知 道的是,在暗網中防護這些攻擊不僅需要高昂的資源成本,調集資源的時候還有暴露自己的可能。
賽博空間下起了暴雨,暗網站點就像雨中搖晃閃爍的燈泡,大多數燈泡熄滅之后,就再沒亮起。
但新 AlphaBay 挺了過來。
人們贊嘆 DeSnake 高超的防護技術,而 DeSnake 甚至順勢推出了一個“傷害減少”計劃,如果你幫忙找到了網站的漏洞,網站會給你提供“毒品購物優惠券”。
正當所有人都相信 AlphaBay 將鞏固暗網新王的地位時,變故悄然發生了。
在 DeSnake 為 AlphaBay 設計的安全邏輯中,有一個“金絲雀系統”:每過一段時間,就需要 DeSnake 用密鑰簽名,才能繼續維持“心跳”,否則網站將自動鎖閉。
這個設計的用意很明顯:一旦 DeSnake 遇到“不測”,則網站將會開啟“自我保護機制”以隱匿證據。
在2022年秋天,金絲雀系統先后被觸發了兩次,但 DeSnake 馬上重新簽名,讓網站恢復運營。大家沒有在意,只是覺得他忘記了。
可是在2022年10月,金絲雀系統又一次被觸發,而這一次,DeSnake 消失了整整三個星期才重新簽名。
2022年底到2023年春,暗網世界的 DDoS 攻擊持續加碼,又兇猛了十倍,連 AlphaBay 也變得極不穩定,時明時暗。賣家們終于忍不了了,開始在論壇討伐:
“資金卡住了,我的余額不見了!”
“ 這么多錢托管在平臺上,肯定又是跑路的戲碼!”
這條帖子得到了 DeSnake 的親自回復——絕不會跑路。
大家情緒于是稍有緩和,畢竟 DeSnake 從未讓人失望。
到了2023年2月,AlphaBay 的“金絲雀系統”又進入鎖定狀態。幾天后,AlphaBay 的一位高級管理員 TheCypriot 出來說:“AlphaBay 可能不行了。即便它再上線,大家也別用了,這里面肯定出問題了!”
賣家們終于清醒了。
這次他們沒人抱怨,而是近乎祈求地期待 AlphaGuard 系統能夠工作——DeSnake 曾說,如果網站掛掉,會有一個退款系統開放,讓大家把幣領走。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死寂無聲。
暗網世界最大的市場,曾信誓旦旦的 AlphaBay,體內的腳手架已經被悄然拆除,只剩下泡泡般的外殼,飛濺出水霧,消融無聲。
DeSnake 去哪了?
人們紛紛把最近發生的國際大事聯系起來,開始想象:他在土耳其地震里喪生了嗎?他在俄烏戰爭前線死亡了嗎?他被 FBI 發現了嗎?他因為其他一些小問題被當地警察逮捕了嗎?他因為厭倦而離開了嗎?
而最終,人們總結出了三個可能的理論:
第一,騙子。DeSnake 從頭到尾就想卷錢。他所說的 AlphaGuard、建立分布式暗網集市都是為了博取大家的信任。 第二,失誤。控制 AlphaBay 的關鍵部件滅失。也許 DeSnake 規定了自己進入網站要靠某個U盤,但是可能在出國旅行時這個設備被扣押、丟失或損壞了。 第三,被捕。FBI 能抓住其他人,當然也可能抓住 DeSnake。
這三個理論都有漏洞。
DeSnake 作為二號人物,應該早在當 Alpha02 的副手時就賺夠了錢,他冒著生命危險回來只為詐騙,值得嗎?
此外,DeSnake 行事非常小心,而且在暗網里生存了十年以上,卻愚蠢到因為某種失誤把自己擋在網站之外,可信嗎?
如果他被 FBI 或當局抓了,作為首功一件,官方卻沒有消息透露出來,正常嗎?
無論作何討論,事實是:人們不知道 DeSnake 的去向,正如不知道他的來路。
但是,作為暗網中的一代梟雄,人們不知道他的去向,不就是最好的去向嗎?
從很多意義上說,DeSnake 都完成了對 Agora 創始人 Libertas&...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