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四大案之空印案：鐵腕皇帝的反貪行動，卻成就了普通人的流芳百世

“ 洪武九年，天下考校錢谷策書，空印事起，凡主印吏及署字有名者，皆逮系御史獄，獄凡數百人。” —方孝孺《遜志齋集》

說起明太祖朱元璋，不知道屏幕前的你對這位歷史人物的第一印象是什么？相信很多人第一時間想起的便是他的殘忍嗜殺。作為大明帝國的開國皇帝和兩千多年帝制時代的一代雄主，除了打天下時戰場上殺的人之外，他建國之后殺人殺的最多的是兩種人：一種是開國功臣，另外一種便是貪官污吏。

而要說到朱元璋的嗜殺，就不得不提著名的“明初四大案”，也就是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以及藍玉案。其中胡惟庸案和藍玉案是政治案件，空印案與郭桓案是經濟案件。

《山河月明》中的朱元璋形象

作為“明初四大案”之一的空印案，在歷史上曾經留下了很多疑點，那么究竟什么是空印？朱元璋為什么要興起空印案？空印案中真的殺了數萬人嗎？空印案究竟是在哪一年發生的？空印案在當時又產生了什么樣的影響呢？今天我們就來專題討論一下這個案子。

壹

空印案的背景

空印案中的“空印”是指什么呢？所謂空印，就是指在空白的文書上加蓋官印，就像現代的空白介紹信一樣，內容先不寫，先蓋上章，等到需要的時候再填上內容。這種情況其實早在元朝時就在地方上盛行，成為了一條約定俗成的潛規則，地方官員也都不以為然。

但是不知道怎么地這種大家都默許的情況有一天突然被朱元璋給發現了，他大為惱怒，認為這些地方官吏可以利用這些加蓋官印的空白文書徇私舞弊，且朱元璋一向精明能干，勤政不怠，在他看來開國這么長時間以來這些人居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簡直膽大包天！

于是乎他立即發動了一場全國性的肅貪行動，到處搜捕曾使用過空印的官員以及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員，這個案子牽連甚廣，因此成為了一個大案要案，位列“明初四大案”之一。

現存的明朝官印

那么朱元璋究竟為什么要如此大動干戈的發動空印案呢？這還要從當時社會的風氣以及吏治的崩壞說起。

據元末明初的文人葉子奇撰寫的《草木子·雜俎篇》記載：

“官貪吏污，始因蒙古色目人罔然不知廉恥之為何物，其問人討錢，各有名目。所屬始參曰拜見錢，無事白要曰撒花錢，逢節曰追節，生辰曰生日錢，管事而索曰常例錢，送迎曰人情錢，句追曰赍發錢，論訴曰公事錢，覓得錢多曰得手，除得州美曰好地分，補得職近曰好窠窟，漫不知忠君愛民之為何事也。”

看看這些名目繁多的貪污斂財的手段吧！大家可以想見在腐朽的元王朝的統治下底層百姓的生活是多么的艱難，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辛辛苦苦勞作一年也就勉強能夠養家糊口而已，可是騎在人民頭上的官老爺們卻不管不顧底層百姓的死活，挖空心思的對百姓進行盤剝，可以說引起底層百姓的極大民憤。

朱元璋出身寒微，從小就生活在底層的他肯定也被元朝統治者們催收過拖欠的稅糧，又或者被討要上面說的各種名目繁多的常例錢，這對幼年的朱元璋產生了很大影響。

影視劇中朱元璋早年的窮困形象

據他自己后來回憶說：“昔在民間時，見州縣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貪財好色，飲酒廢事，凡民疾苦，視之漠然，心實怒之。”由此可見年輕時的他非常痛恨政府的腐敗。

雖然他自己縱橫馳騁了十五年建立起了大明王朝，但是這種貪墨成風的社會風氣并沒有得到根本性的轉變，史書中說“掌錢谷者盜錢谷，掌刑名者出入刑名”，可以說是糜爛至極。

地方官員的貪污腐敗造成了各地“盜賊”四起，據不完全統計洪武年間出現所謂“盜賊”對抗官府的事件就有180多次。這些流民屢屢聚眾鬧事對抗官府，成為了社會上的不穩定因素。

據《明太祖實錄》記載，這些盜賊們被抓獲后：

“咸言有司貪墨，守御官軍擾害，以故逃竄山林，群聚為盜”

從這條史料我們可以看出這些所謂的“盜賊”其實都是被官府欺壓失去了土地和經濟來源的流民，他們本性不壞，但是被地方政府逼上了絕路，為了生存只要揭竿而起跟政府作對。

《明太祖實錄》現存版本

正是由于朱元璋長久以來對貪污腐敗的痛恨，以及大明帝國草創之初貪腐成風的嚴峻形勢，才使得朱元璋不得不對這些貪腐的官員進行極為嚴厲的懲處，以達到震懾的效果。這兩點是朱元璋發動空印案的主要原因。

貳

空印案的案發時間及牽連人數

空印案的案發時間以及牽涉人數至今仍存在爭議。在案發時間上目前有三種說法，分別是洪武八年（1375年）、洪武九年（1376年）以及洪武十五年（1382年），在牽涉人數上，有幾百人說、幾千人說、數萬人說以及與郭桓案一起殺七八萬之說。

先來看案發時間，洪武八年說主要起源于中央民族大學的陳梧桐教授，他曾經專門對此問題進行了細致的考證，并發表了《明初空印案發生時間考》一文，指出此案發生時間應為洪武八年。

洪武九年說則主要是根據明初大儒方孝孺所著的《遜志齋集》中的“葉伯巨鄭士利傳”，與《明史·鄭士利傳》對比而推斷出的。

方孝孺所著《遜志齋集》

洪武十五年說則主要依據的是《明史·刑罰志》中的相關記載，此說法被大多數后世學者接受。

再說牽涉人數，目前最流行的說法是空印案與郭桓案共計殺七八萬人，那么事實果真如此么？要知道明初全國的公務員加起來也就2萬人左右，這兩個案子加起來就殺了七八萬人，這個數字實在太過恐怖，很難讓人相信沒有夸大，那么這個案子究竟牽涉了多少人呢？

方孝孺所著的《遜志齋集》中“葉伯巨鄭士利傳”對于此案有如下記載：

“洪武九年，天下考校錢谷策書，空印事起，凡主印吏及署字有名者，皆逮系御史獄，獄凡數百人。”

按照這種說法因這個案子逮系下獄的人不過區區幾百人而已，既然如此那么因此被誅殺的官員應該也就幾百人的規模，這與數萬人的說法相去甚遠。那么方孝孺的記載可不可信呢？

可信！為什么？兩個原因，第一，方孝孺與葉伯巨、鄭士利三人均是浙江寧海人，對此二人的情況應該相當熟悉，且方孝孺出生于1357年，假設空印案發于洪武九年（1376年），那么此時的方孝孺已經二十歲了，對此事的記載應該相當準確可信。

《大明風華》中的方孝孺形象

第二，方孝孺的父親方克勤就是因為牽涉到空印案而被殺，想一想自己的父親就是因為這個案子丟掉了性命，方孝孺對此案的了解程度想必很深，因此他的記載較為可信。且方克勤被殺的時間是洪武九年十月，據此推斷空印案的案發時間也很可能就在洪武九年。

正是因為以上兩點原因使得我們相信方孝孺的記載是更為客觀可信的。且在方孝孺為同鄉鄭士利所作的《墓碣銘》中也有以下記載：

“洪武九年，大臣擅事者，以過用印章，系郡國守相以下數十百人獄，劾以死罪，中外冤之，而不敢信。”

這條史料也證明因空印案下獄的人不過“數十百人”，也就是說八九十人到一兩百人的樣子，而根本不可能有數萬人之多。

叁

冒死上書的大學生

空印案當時在社會上的影響非常大，正如上文所說的那樣，“中外冤之”，大家都覺得這些被殺、被下獄的官員很冤枉，但是朱元璋的脾氣大明帝國的官員們是十分清楚的，因此也沒人膽敢向朱元璋勸諫。

根據空印案改編的影視劇劇照

但是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冒死向朱元璋上書建言，這個人也因為這次勸諫而名垂青史，他就是上文提到的鄭士利。那么這位鄭士利究竟是何許人也？他為什么如此大膽要冒著生命危險上書死諫呢？

說來也十分諷刺，這位鄭士利既不是朝廷大員，也不是地方官吏，他的身份只是一名生員，生員是什么呢？就是在國家的公辦學校讀書的學生，大家可以理解為大學生。滿朝文武皆不敢言，只有一個大學生敢于向冷酷無情的鐵腕君主上書勸諫，你說諷不諷刺？

那么鄭士利為什么要趟這趟渾水呢？是因為他的哥哥。他的哥哥鄭士原就是因為牽涉到了空印案而被逮系下獄的，但是因為鄭士原并不是主印官員，因此罪不至死，只是被判了充軍，但是他很不幸后來死在了充軍的地方。

《山河月明》中空印案相關劇照

作為空印案的親歷者，鄭士利可以說對這個案子十分清楚，他很明白這個案子皇帝的處理太過于嚴重了，因此他決定做點什么。恰好當時星變，朱元璋因此詔求直言，鄭士利毅然決然的寫了一封奏疏規勸皇帝。鄭士利這封奏疏的全文并沒有能夠流傳下來，好在《明史·，鄭士利傳》中有部分節選。

那么鄭士利究竟說了些什么呢？他主要向朱元璋說了別人都知道但是都不敢說的內容，主要是以下四點：

第一，現在官員們所用的空印文冊并不是每張紙上都加蓋官印，而是用騎縫印，這樣即便是拿到這些空印文書的官吏們想做點什么手腳也是很困難的，何況這些空白文書也并不容易得到。這一點可以說非常重要，說到了問題的本質上，這些空印并不像朱元璋想象的那樣離譜。

加蓋騎縫印的空白文書

第二，每年各地繳納的錢糧都是由地方政府逐級上報，最后由戶部定數，各地方政府要與戶部對完沒問題才能加蓋官印并交付錢糧到國庫。問題在于稅糧在運輸過程中不可避免要出現損耗，一旦文書上所列的數字與實際交付的對應不上那戶部是不會收的，這種情況下就要重新開具文書。

問題在于中國幅員遼闊，各省布政司離南京近的有兩三千里，遠的六七千里，來回隨便都要花費將近一年時間，這顯然沒辦法接受。因此地方官員們前往京師繳納錢糧的時候往往都要帶上加蓋騎縫印的空白文書，這樣一旦出現問題可以當場就改正并重新提交。

可以說這個辦法是權宜之計，也是為了辦事方便。況且這種約定俗成的慣例由來已久，又何必要如此大動干戈的深究他們的罪責呢？

洪武時期的明朝疆域圖

第三，治理國家要“依法治國”，要懲罰犯人就必須要先在法律中規定好罪名，然后再依法定罪。然而自大明開國至今，從來沒有哪部法律說空印是違法的。既然法律沒有明令禁止，各地方衙門又都約定因循慣例，也都不知道空印有罪，現在忽然間就要把這這些使用空印的人都殺掉，這樣怎么能夠讓獲罪的人心服口服呢？

第四，國家培養人才是很難的，一個讀書人十幾年寒窗苦讀才能夠考取功名，從最基層的公務員做起，要混到知府這樣的地方大員，怎么著也要十來年的摸爬滾打，可以說是十分不容易的。且這些人才又不像地里的野草一樣，割完一茬明年還可以再來一茬，皇上又何必以這些小小的罪名而失去了許多的可用之才呢？

不得不說鄭士利上面說的這四點十分犀利，可以說是有理有據、言辭懇切而又不失嘲諷。朱元璋看到這封奏疏后大怒，一個小小的生員竟然如此大膽竟敢妄議朝政？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于是立即下令將鄭士利逮捕入獄，并派出由丞相、御史大夫等朝廷高級官員組成的“專案組”對鄭士利進行審判，要求他們務必要追問初幕后主使。

《山河月明》中朱元璋查辦空印案劇照

在公堂上，鄭士利依然是大義凜然沒有絲毫懼怕。面對這些朝廷高官們的逼問，他說出了下面這番話：

顧吾書足用否耳。吾業為國家言事，自分必死，誰為我謀？

這話什么意思呢？我上書只是為了看看能否被皇上采納而已，我只是為了國家、為了人民而討論國事，自料已必死無疑，誰會為我一個將死之人一起共謀呢？

什么叫氣節？這就叫氣節！面對皇帝的切責，官員的恐嚇，和死亡的恐懼，鄭士利并沒有被嚇倒，他就是知識分子的脊梁。最終，始終不肯屈服的他也跟他的哥哥一樣被判充軍江浦，史書中沒有記載他的最終結局，相信意志堅強的他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結局。

鄭士利作為一名小小的生員，本來是沒有資格讓正史為其列傳的。但是后世清人修《明史》時，修史的史官們被鄭士利這種大無畏的精神感動，不但為他立傳，而且節選了他所上的奏疏中的犀利言論，從而讓我們后世能夠記住這位小人物的高光時刻，也讓這位原本名不見經傳的普通人流芳百世。

很可惜的是鄭士利的死諫并沒有能夠改變朱元璋的強硬作風，這位殺伐決斷、威福自操的鐵腕君主從此開始一發不可收拾，他屢興大案，接踵而來的胡惟庸案、郭桓案以及藍玉案更是將開國功勛和大明高級文臣武將幾乎一網打盡。大明帝國的文武官員們整日人心惶惶，提心吊膽，生怕有一天自己會突然被皇帝抓起來從而人頭落地，據說當時的官員們每天下班回到家都會喝點小酒慶祝一下，慶祝什么呢？慶祝自己又平平安安的上了一天班，腦袋還沒有搬家！

《山河月明》中的胡惟庸形象

最后，用誠意伯劉伯溫在胡惟庸案爆發前所作一首詩結束本文吧：

晚同方舟上人登師子巖作 涼風自西來，飗飗吹我襟。榮華龍幾時，搖落方自冷。

大家怎么看待朱元璋這種用高壓手段打擊貪腐的行為？他究竟是單純的殘忍嗜殺，還是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不得已而為之？歡迎大家在評論區留言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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