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清史稿》記錄,沈曾植“居刑曹十八年,專研古今律令書,由大明律、宋刑統、唐律上溯漢、魏,于是有《漢律輯補》《晉書刑法志補》之作。”可見,沈氏學究天人,“于學無所不窺”,卻尤有現實之關切。無論詩文、書法、史地與佛禪,似不可忽略其早年刑曹之人生底色。
清 沈家本致沈曾植信札
“刑法草案年內告成,頃由子封兄帶呈伏望指教,中參新意,恐難逶行。憲政編察館分咨徹取意見,不知外間之意見究竟為何?弟之初意,表面仍用中文略參西說,而群議僉謂內容不妨多用中說,表面必須改觀,方可以示外人。故草案之面貌若此,未識卓見,何為?現奉命修纂之民事各法,非譯各國書籍,調查本國習慣,不能無手。將來調查之事必須各省協力相助,方能得共真際,一切當祈關照為感。”
“漢律輯存稿已難得近見,巴陵杜貴墀《漢律輯證六卷》頗有大略,弟欲意就其書,重加編輯,而腹笥只疏,藏書復少,此愿難償,如閣吾兄尚有輯本,倘蒙錄副見惠,則感激無既,務望賜復。”
沈家本(1840—1913),時任修訂法律大臣,主持晚清法律改革。此信大致寫于1907年,《大清新刑律(草案)》完成之前。沈家本持續關注著兩個主題:晚清法律改革之實踐與重輯漢律之學術研究。
這兩方面,沈曾植都起到了或隱或顯的關鍵作用。關于法律改革,沈家本清楚揭示了立法之表達與意圖的張力,實質上參考西法,表面上卻只能“多用中說”,以避免爭議。對此,特向沈曾植解釋,正是因為這種表里不一,才“未識卓見”,可見沈曾植一直貢獻著立法建議。
關于漢律研究,沈曾植作為律學家和藏書家,曾寫作《漢律輯補》,可惜散佚。不過,沈家本與沈曾植一直是絕佳的學術伙伴,共同探索中國法律的源頭。
《漢律輯證》
“《晉刑志》婦人加笞,還從鞭督之例,以其形體裸露故也。然則鞭督不去衣,督字蓋與制字同。”
“敘目 盜法一 賊法二 《晉志》李悝撰次諸國法,著《法經》,以為王者之政,莫急于盜賊,故其律始于《盜賊》。盜賊須劾捕,故著《綱捕》二篇。其輕狡、越城、博戲、借假不廉、淫侈逾制,制以為《雜律》一篇。又以《具律》,具其加減。是故所著六篇,而已然皆罪名之制也。商鞅受之以相秦,漢承制,蕭何定律,除叁夷連坐之律,增部主見知之條,益事律,《興》《廄》《戶》三篇,為九章。《唐律疏議》。”
作為律學家,沈曾植對律令沿波討源,尤其悉心漢律研究,“由《大明律》《宋刑統》《唐律》以上治漢魏律令,著有《漢律輯補》《晉書刑法志補》,而尤究心于通商以來外交沿革。”
因此,這本杜貴墀《漢律輯證六卷》應為沈曾植漢律研究之參考書,且沈家本信中亦提及此書,希望以此為底本,重加編輯,并請沈曾植以副本賜閱。
此外,書中字條抄寫《晉書刑法志》片段,似與散佚之作《晉書刑法志補》之撰寫相關。此字條戛然斷于《唐律疏議》四字,卻無形中將漢律與唐律連綴為一貫之思維線索。如何在唐律中闡發漢律之淵源,參見沈曾植藏《唐律疏議》之批注。
《唐律疏議》
“漢乏軍興在廄律,儲峙不辦在賊律”
“漢有乏徭稽留律在興律”
“漢興律科有擅作修舍事”
“《左傳》昭六年,鄭鑄刑書。《正義》云,法既豫定,民皆先知,倚公法以展私情,附輕刑而犯大惡。漢魏以來,班律于民,懼其如此,制為比例。入罪者,舉起輕以明重,出罪者,舉重以明輕。因小事而別成大罪,則曰所為重,以重論,皆以不可一定故也。據此,則此律本漢律舊文,冬曦以為,隨臣所著考之不當也。”
《唐律疏議》又稱《永徽律疏》。唐高宗命長孫無忌等對《永徽律》闡明律條文義,問答疑義,撰成《律疏》三十卷,后律疏合刊,為中國古代立法技術的典范。
沈曾植于此書所作批注,一方面追溯漢魏律令,以闡釋唐律之淵源,評鑒其當與不當之處,另一方面多引述宋代高承所著《事物紀原》,“以格物致知為先”,比如刑仗的尺寸規格,折仗折鞭之法。
沈曾植、沈家本等律學家以漢唐為志業,不僅是律學脈絡之使然,而且暗示了晚清士大夫的命運自況。民國初年,沈曾植在《濤園記》憶及同光中興的朝局,“其時中興耆碩多在朝,金甌無缺,士大夫志氣昌昌,有唐元和、宋元祐觀,愿其自奮于功名,學術風聲,亦往往以唐宋諸賢為職志。”
可見,一種歷史的錯位關聯,深刻影響著沈氏的律學知識譜系,自我使命的體認,以及對晚清改革之時代想象。
李富鵬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法律史研究所所長
來源:浙博書畫部
編輯:趙任子、高 雅
初審:施義亭、趙任子
復審:施義亭、應霽民
終審:紀云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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