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老肖，女

01

2016年8月17日，老爸去世那天，我們兄弟姐妹三人都在眼前。

彌留之際，老爸握著我的手不肯撒開，用盡他最后的力氣托付我：“照顧好你媽。”

盡管我流著淚，很大聲很大聲地答應了爸爸，可是，他真的就是臨終都沒有閉上眼睛。

他和老媽恩愛一生，雖然家境普通，但老媽一直被老爸公主般寵著。

他也答應過老媽，要走在她的后面。

但殘忍的肺癌讓他失言了。

02

送別老爸，69歲老媽的養老問題擺在我們面前。

哥哥一家在加拿大，妹妹雖然和我同城，但住得很遠，且和公婆生活在一起。

而這，也恰恰是老爸將老媽托付給我的原因。

哥哥在老爸入土為安后，迅速回了加拿大，公司只給他10天假期，耽誤不起。

臨行前，哥哥摟著我痛哭失聲，說他這個當大哥的沒有盡到責任，拜托我照顧好老媽。

妹妹也覺得對我有虧欠，承諾有時間就回來替換我，照顧老媽。

而我呢，兒子已經上大學，我和妻子恰好空巢。

妻子并不同意老媽搬過來和我們同住，她原本和老媽關系就很一般，她怕同在一個屋檐下，相處不愉快，請神容易送神難。

03

我理解妻子的感受，所以，我搬去了老媽家照顧她。

按理說，69歲的老媽利手利腳，是不需要別人照顧的。

可是，老爸是個對子女和妻子都愛到溺愛程度的人。

尤其是他退休后，老媽再沒買過一次菜，沒做過一頓飯，每天要吃的降壓藥，都是老爸想著，準時準點地拿到她手上。

可想而知，老爸的離去要了媽媽半條命。

從前那么喜歡出去遛彎，偶爾還跟著跳跳廣場舞的人，在爸爸走后，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勸她出門，她不肯，我再多說一句，她就掉眼淚：“要是你爸還在，就不會強迫我。”

一提我爸，我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我想老媽需要時間去接受失去老爸這件事。

04

然而，時間沒有治愈老媽。

老爸走后第十天，她因為連續三天忘吃降壓藥引發腦出血。

還好比較輕微，而且送醫及時。

但出院后，老媽明明能夠走動，但她非必要不離床。

無論如何敦促她運動，她都會以難受為由拒絕。

每天不運動，她食量大減，睡眠質量也變得極差。

我每天上班前，把她的中午飯做好，叮囑她中午時熱一下吃。

可是，十有八九，我晚上回來時，發現她并沒吃。

我問她為啥不吃飯，她一會兒說沒胃口，一會兒又說自己忘了時間。

沒辦法，我只好在家里裝了監控，每天中午提醒她吃飯。

可是，監控里喊話根本沒用，她要么說不餓，要么說微波爐熱的東西不好吃。

我只好飛車回家，拿鍋給她熱了，端到她眼前，她才肯吃。

05

然后，我慢慢發現，老媽白天沒事就在睡覺，然后晚上就喊失眠。

失眠的她必須有人陪著。

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她熬夜，一個月不到，我整個人瘦得眼窩深陷。

妻子終是不忍心，搬來和我一起照顧老媽。

可是，在老媽眼里，我們不是來照顧她的，而是合伙欺負她的。

我們讓她多運動，逼著她下樓遛彎，不讓她吃高油高糖的食物，她就覺得我們是在虐待她。

而在老媽眼里，遠在異國他鄉的大哥最孝順，每次視頻通話都是她愛聽什么就說什么。

僅次于大哥的，是小妹。

小妹每月回來一次，給她買好吃的，把飯端到她房間去喂她，像老爸還在時那樣地哄著她：“再吃一口，真棒！”

老媽能走能自理，妹妹卻背著我給她買了紙尿褲，這樣老媽晚上就不用一趟又一趟地跑廁所了……

06

我發現老媽房間垃圾筒里的紙尿褲時，全身的血液都往腦門上涌。

拿起電話，痛罵了妹妹一通，我說你這樣不是為老媽好，你是在害她。

我質問她這樣慣著老媽，她的各項身體機能都在下降，將來萬一不能自理了，她負責回來端屎端尿嗎？

妹妹有她的理由：“媽都這個年紀了，而且一輩子都被爸富養著，老了老了，難道還讓她受委屈嗎？”

而那廂呢，大哥在加拿大也時不時給我語音留言，讓我對老媽少一些要求，多一些寬容。

說辭和小妹如出一轍。

終于明白，啥叫遠香近臭。

漸漸地，在老媽眼里，我這個曾經最憨的老二對她越來越差，而大哥和小妹是真的孝順。

她每天都會給大姨和小舅打電話，主要內容就是控訴我。

偶爾也會牽連到我妻子。

我們也會委屈，可是，總不能丟下老媽不管吧？

07

我給大哥打電話訴苦，大哥一邊說你辛苦啦，一邊勸我遷就一下老媽：“媽在，咱就還有一個家。”

我跟小妹打電話，她同樣是說二哥你辛苦啦，等我有時間就回去替你。

可是，她的時間太緊張了，上有老，下有小，還要上班，有時忙起來，三四個月不回來一次。

那這邊，老媽也是不斷制造事端。

我們做的飯，她總說不好吃。

每天下半夜一點，準時醒來就再也不睡了，跑到客廳里，把電視開得聲音老大，多次被鄰居投訴，我挨家挨戶給人道歉。

自從搬來照顧老媽后，我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有時，被老媽折騰急了，我就跟她說：“你就折磨我吧，弄不好，我得走在你前面。”

結果，老媽說了一句：“你走在我前面才好，那樣你大哥或者小妹就能回來照顧我了，他們誰都比你強。”

老媽這句話，讓我堂堂一個大老爺們痛哭失聲。

從前，有慈愛的老爸擋在面前，老媽一心一意做她的公主。

如今，老爸撤了，我才看到，老媽是一個如此自私的作精。

08

后來，我實在是體力與精神不支，跟大哥和小妹商量著，把老媽送去養老院。

老媽的退休金足夠付養老院的費用，大哥和小妹也同意了。

但老媽堅決不肯。

我后來做她的思想工作，答應每天早晨給她送去，晚上給她接回來，她才勉強答應。

可是，她只去了一天，就再也不去了。

她說那里都住著“傻子”，她才不要跟一群“傻子”在一起。

沒辦法，我又給她請保姆，但，每個保姆都沒超過三天，人家表示照顧不了這么作的老人。

此時，我也無計可施，又不能放任老媽不管，只能這樣一天天地熬著。

09

結果，2017年10月的一天，老媽夜里起床時摔倒了。

又是腦出血。

這一次，她的雙下肢變得不靈活。

當她出院，發現自己不能走時，哭著跟我說：“二兒，我應該聽你的話，多運動，我不想余生變成瘸子。”

老媽的話，讓我油煎的心看到一絲希望。

我以為經歷了這樣一個教訓，她一定能夠像從前那樣多出門，多運動。

但我錯了。

她只是說說而已。

那之后，我每天讓她鍛煉，她都說她沒勁，不想動。

我給她買助力器，她不肯用。

我扶著她走，剛走兩步，她就作勢要摔倒。

我說：“媽，你再堅持一下，再走兩步，走兩步給你獎勵。”

她惡狠狠地說：“我一步也走不了了，你把我掐死吧。”

10

至此，老媽身邊再也離不了人了。

萬分無奈之下，我辦理了內退，從此每天24小時地陪著她。

我心里有一個信念支撐著：不管如何，老爸把老媽托付給我，既然她內心住著個小公主，希望有人24小時圍她轉，那我就陪著她。

然而，我低估了老媽的“公主病”。

她真的把我當成了另外一個爸爸，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有時，我上個廁所的功夫，都會聽到她在喊我。

這也沒關系，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她能夠走路，基本生活自理，活得有質量。

可是，她這樣的愿望并不與我同步。

在家里，她能躺著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我讓她鍛煉，她就說頭暈、累、心臟不舒服，后來，每次讓她鍛煉，她當眾大呼小叫……

太尷尬了。

好幾次，我把她帶到樓下，把助推器給她，讓她走路。我不遠不近地跟著。

結果，她給大哥和小妹視頻通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我是如何虐待她。

令我感到不解的是大哥并不跟我站在統一戰線上，鼓勵老媽多鍛煉，而是讓我接電話，跟我說：“媽都這個年紀了，二次腦出血，能活著就已經是奇跡，還逼她干嘛呢？她怎么開心怎么來唄。”

小妹更直接，幾個月不出現，來了就給老媽買了個輪椅。

老媽開心地坐進去，小妹帶她在小區里各種遛達，老媽碰到熟人就眉開眼笑地打招呼：“小女兒買的輪椅，還是小棉襖貼心。”

有了解情況的鄰居說：“你二兒子多孝順啊，工作都辭了回家照顧你。”

老媽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你們知道什么呀？他就是做給你們看的。”

這些話，落在我耳朵里，太扎心了。

11

重要的是，有了輪椅，老媽名正言順地不走路了。

不走路的結果是，本來之前還可以利用助推器走到廁所，解決大小便。

有了輪椅后，她的雙腿徹底失能，大小便都靠我來給處理。

此處省略一萬字。

我不能理解的是，老媽既沒有老年癡呆，也沒到真不能自理的程度，她為什么甘愿把自己變成一個廢人。

我不肯放棄她，堅持讓她自己行走，每天給她按摩腿，她不愿用助推器，我就從后面抱著她的雙臂，讓她往前走。

但每次，她只是站著，大呼小叫地說疼，叫著大哥和小妹的名字讓他們救命，然后，一步都不肯走。

后來，連妻子都勸我放棄吧。

她說媽自己不想走，你強求只會讓自己痛苦。

12

因為不運動，而且特別嗜甜，老媽的血糖開始偏高。

我這邊撲火一樣地給她降糖，那邊呢，大哥和小妹都給她網購她愛吃的各種甜食。

于是，我成了惡人中的惡人。

我藏起來的甜食，老媽會半夜趁我睡著了，翻出來偷吃。

毫無意外地，她又患上了糖尿病。

確診后，老媽已經不自己動手吃飯了。

我為了讓她雙手還留存功能，堅決不喂她。

我狠心地餓了她一頓，她終于自己動手了，但從此我也落下了想要餓死她的名聲，她見人就說，給大哥和小妹打電話更是添油加醋。

13

為此，大哥小妹給我打過很多電話，一邊安撫我，一邊向我承諾：“老媽將來走后，她和老爸的遺產，我們都不要，都留給你。”

我非常崩潰，我所做的一切，是因為要遺產嗎？

我和妻子在孩子上大學的空巢期，本應是人生中最放松最悠閑的時光，可是，每天都在跟老媽的屎尿屁和壞情緒負能量纏斗。

那是一種怎樣的生活？

我想照顧老人的子女應該最能感同身受。

我跟大哥和小妹說：“要不，你們回來照顧吧，我不光不要爸媽的遺產，我還可以出錢。”

可是，他們誰都有自己回不來的理由。

然后，小妹同城而居，常常半年回來一次。

大哥一年都很難保證回來一次。

尤其中間還有疫情的三年，他算起來平均三年能回來一次。

因為很少回來，所以，他們不熟悉也不適應老媽的生活習慣，大哥每次回來不住家里，小妹也是當天來，當天走。

他們不說，我也知道，失能的老媽已然令他們嫌棄。

即便如此，他們依然是老媽嘴里對她百依百順的“孝子孝女”。

14

也正是疫情那三年，我患上了抑郁癥。

這時，老媽也開始有了老年癡呆癥狀。

可想而知，當老年癡呆遇上抑郁癥，我每天是靠著吃過量的氟西汀支撐著去照顧老媽的。

無數次，我想跟老媽同歸于盡，我覺得這樣，我們娘倆都解脫了。

還好，我有一個善良的妻子，在我情緒黑洞的時期，一直在鼓勵我，開導我。

每到周日，她就把我趕出家門，讓我去找老同學、老同事下棋釣魚，她來照顧老媽。

那是一周當中，我唯一一點自己的時間，我也是靠著這一天，慢慢回血的。

我曾經把我的病歷傳給大哥和小妹，令我失望的是，他們像約好了一樣，選擇“已讀”，但不回復。

妻子安慰我：“你就當自己是獨生子。”

那些年，我終于知道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15

2024年7月17日，老媽走了，第三次腦出血，這一次，沒有搶救過來。

說實話，當醫生告知我：“盡力了。”

我內心全是解脫感，真的是一滴眼淚都沒流。

而且，我也沒有通知大哥和小妹。

妻子勸了一句，見我那么堅決，她妥協了。她說：“只要你心里舒服就好。”

按流程將老媽火化，與老爸合葬后，我和妻子回到自己家，我睡了兩天一夜。

等我醒來時，分別接到大哥和小妹聲討的電話。

我沒接，只給他們發了同一句話：“老爸老媽的房產證、銀行卡我已經讓孫梨（妻子的名字）整理好，放在老爸老媽房子里，你們隨時去分，我不要了。這些年，我一直當自己是獨生子，才撐到最后。父母在，我們是手足，父母不在了，我跟你們連親戚都不想做。我已經寫好了放棄繼承的聲明，沒什么事，就不要再打擾我了，我只想安心地治病，想讓孫梨晚年有伴。再見。”

16

他們后來回來了沒有，都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關心。

妻子帶我來了我曾經心心念念的西雙版納，租了一間小院，每天種花弄草做美食。

我終于過上了人過的日子。

盡管生物鐘還會讓我在凌晨一點鐘準時醒來，但妻子會溫柔地拉住我：“睡吧，睡不著也沒關系，明天白天啥時睡都行。”

這是八年來，我第一次享受失眠。

而此時，我坐在小院早晨9點鐘的陽光下，敲下八年來的種種。

我想最后再回頭看一次，然后徹底而正式地跟那些油煎的日子告個別，然后，先找回我的睡眠，再找回健康和樂觀。

也謹以此文，獻給所有父母正在老去的兒女們，辛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