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死了,被燒成了小小一團。害死他的還是李凡江,我想不明白。 李凡江不是好人嗎,他兒子李業順被人殺了,師傅對這個案子是最上心的。
為了一把槍,李凡江發了瘋,他想自己去找“眼鏡”報仇,可是他不該這樣做。師傅是個多好的人啊,李凡江,我一定會抓住你,你就是個敗類。
前文回顧:
全民故事計劃·探暗者系列004《殺心如焚》,連載繼續,敬請追更。
第貳章·趙前林
01
2003年2月16日,農歷正月十六號,我開車到達簫口村村口,透過晨霧看到遠處凝在空中的黑煙時,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我沒辦法說清楚那是種什么樣的感受。看到麥子生長在腳邊,村民成群結隊地往黑煙處走,警車開過去,消防車開過來,人們催促著快走。
我開始胡思亂想,想到了自己要成為一個特別的警察,想到了我經常幻想的授勛儀式,大紅色的地毯,高高的舞臺,座無虛席的現場。我想到,到了那一天,沒有師父,誰會為我授勛呢?我要演講,沒有師父,我該怎么稱呼他呢?又該擁抱誰呢?
2月16日凌晨四點,簫口村村民在村后發現一輛正在焚燒的面包車,消防隊趕到后,發現面包車是一輛警車,歸屬高韋中隊,并在車中發現一名已經碳化的死者。后經確認,死者系高韋刑警中隊副中隊長——馬謙,享年32歲。
案發地點在南關中隊負責的轄區內,我們隊長找領導求情,領導給出權限,此案由南關中隊及高韋中隊聯合偵辦。當天拉會,會議室里坐了四十余人。南關中隊中隊長介紹現場情況,警車位于簫口村南兩百米的兩顆樺樹下,車輛左傾翻,一顆樺樹樹干凹進汽車前臉,撞擊程度猛烈,推測速度達到80邁,現場判斷,無剎車痕跡。駕駛門因碰撞變形拤住,馬隊的尸體位于后排空間,駕駛座座椅被扳倒,身姿呈爬狀,很有可能在碰撞發生后,馬隊自己爬到此地。著火應為油箱碰撞引發的自燃。
法醫宣讀尸檢結果,馬隊右頸部有兩處刺傷,但不致命。胸部、頭部、臉部等身體各處均有碰撞傷,死亡原因為煙氣窒息致死。
中隊長說,兇手法醫推測有倆人。小趙,你講講吧。我站起來,說,昨天晚上,段光輝打電話給馬隊,說有線索,約定地點就在簫口村附近,目前聯系不上段光輝,還有,也聯系不上李凡江。中隊長說,一會兒開完會,大家都去領槍。我說,馬隊帶著槍赴的約,槍不見了。中隊長說,殺警察,搶槍,什么性質我就不說了,我跟領導下軍令狀了,三天,三天破不了,咱都別干了。
會開完,我回隊里領槍,隊長找著我,讓我先別跟了,有其他事兒。我說,您放心,馬隊跟我交情是好,但不影響工作。隊長說,說他媽啥呢,謙兒家里人到了,我們都不認識,你去接。馬隊放在南關中隊的尸檢室里,我先進去見了一面,馬隊人很小,很矮,很丑,下身已經碳化,上身也沒有干凈地方。法醫說,還在檢,目前沒辦法做復原工作,不行讓家屬晚點再看。我出去,到院子點了根煙,抽了一口就吐出來,X他媽的,頭皮都燒沒了。
嫂子來了,眼睛紅了一圈,很安靜,見到我,眼睛擴了一下,帶著善意,然后點點頭。一個輔警攙著阿姨走在后面,在哭,嚎啕累了,現在只有呻吟,一直說著“不聽話”。我走過去,眼睛也濕了,說,嫂子,阿姨。嫂子說,人呢?我說,在里面,法醫正在檢查。嫂子說,我說犯案的人。我說,在找。她看我一眼,往前走。我說,嫂子,馬隊現在有點……她打斷我,說,他是警察。我不知道這話什么意思。她說,我早就準備好這一天了。
嫂子進去看了,阿姨沒有跟進去,在跟送她來的輔警說話。我沒有聽,我想應該還是過去她跟我聊的那些話題,她窮極一生的努力,過往的選擇,一個理智的母親和一個聽話的兒子。只不過,這次講述終于有了結尾。嫂子在里面待了很長時間,院里的車來來去去,人們很大聲地說話,我很想讓他們保持安靜。
我有些緊張,比1998年我在警校最后一次考試,考完親眼看著試卷被送到教導處時還要緊張。嫂子從里面出來,哭過,臉頰上有淚痕。她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轉頭呼喚阿姨,聲音有些啞,說,媽,該回去了,做飯,游原要下課了。我向輔警要出鑰匙,說,我送你們回去。她搖搖頭,說,不用,我們打車走。我拿著鑰匙,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爭取。她說,去吧,把人找出來。
16日下午,通過線報,我們將段光輝鎖定在林吉村。中隊長親自帶隊,武警也到了,槍都上了膛。正想執行抓捕時,段光輝聽見動靜,沒有抵抗,自己舉手走了出來。我在人群外看著,恨不得往他腦袋上給他一槍。
人押送到南關中隊,路上就交代了,倆人,他跟李凡江。南關中隊的審訊室很小,沒有透視鏡,我們只能守在門口往里聽。這場面我熟悉,頭一年我在高韋中隊審范磊就是這樣。想不到的是,當初我們審范磊,是為李凡江,現在審段光輝,是為找李凡江。
審訊時間不長,段光輝把所有事兒都說了。審訊的同事出來說,李凡江出的主意,為槍。一個領導說,為槍?李凡江要槍干什么?
回到會議室,中隊長正收尾,見我來,問我要不要補充兩句。我搖了搖頭。我沒有要補充的,我跟他們一樣感到困惑。李凡江,鐵血父親,老實的出租車司機,在玉米地里抽煙,還跟我們去過米泉,為什么會干出這事兒呢?
領導最后講話,說社會影響太大了,要盡快破案,抓住李凡江,給馬隊以及人民警察一個清白。會后,領導親自選人建立專案組,組內再分工,兩兩配合。跟我搭伙的是邱坤利,老刑警,94年南關中隊成立時就在隊里工作,人有些滑,但辦案有一手,社會關系多。99年底,我剛進隊就知道他跟馬隊不太對付,說話愛挑刺,喜歡編排人,但馬隊從不跟他一般見識。讓我和邱坤利搭檔是中隊長的主意,邱坤利社會關系多,我腦子比他靈巧一點,倆人還早就認識,配合好了能出效果。
會后,我倆往李凡江家里走。他家在城北,原藥廠家屬院,距離高韋有十六七公里,白天人多,開車都得四十分鐘左右。以前他騎自行車來,每天不斷,如同打卡……我想不明白,李業順的案子馬隊是最關注的,去米泉,經費是馬隊親自找領導要的,就連下班后他都會到處跑線索,為什么呢?
路上,邱坤利一直在熟悉李業順的案子,他翻看完,問我,你咋看的?我說,看不明白。他說,猜也行。我說,李凡江會不會被人威脅了?他噗嗤一聲笑了,問,為啥?我說,他突然間成名人了,有了點錢,被人盯上了。他繼續笑,笑容很譏諷。我說,不是威脅,被騙了也有可能。他說,為啥?李凡江老實?被人騙,搶一把槍?我沒說話。他說,馬謙帶你三年了,就教你這么看人啊,有點太刻板了吧?還是書上學的?把事兒往復雜上想?我瞟了他一眼,心里叨咕了一句,沒說話。
到地方,值班的民警引我們上樓,搜查剛結束,幾名同事正把東西往下搬。李凡江的妻子黃艷華身體不好,筆錄被安排到附近的轄區派出所做。邱坤利在幾個屋里來回巡視,我心里亂得很,沒法集中注意力,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頭,看他看過的東西,腦子里卻在想截然相反的事兒。
我們在轄區派出所見到黃艷華。我先看了一遍筆錄,“去哪了”、“有什么異常”、“知不知道李凡江會去什么地方”,通篇都是不知道。我跟邱坤利進去,邱坤利沒坐,站在門邊,意思讓我問。我坐下,看黃艷華一眼,她朝我點點頭。之前我跟黃艷華見過,辦李業順案子的時候都是我往他們家跑。
她挺安靜,話不多,心臟病的緣故,臉總是很白,說話時鼻息很重。我翻了一下筆錄,問,你最后一次見李凡江,是什么時候?她說,初六。我問,李凡江跟你透露過什么消息沒有?她說,沒有。我點點頭,看著手上的筆錄,問不下去了。我感到焦灼,我很著急,我腦袋里滿是猜想,但沒有任何思路,我該怎么辦?該怎么做?我不知道。
邱坤利往前走了一步,把我手上的筆錄搶走,掩面蓋在桌子上。他說,你知道李凡江襲擊警察了吧?黃艷華點了點頭。他說,還搶走了一把槍?黃艷華說,知道。他說,跟你兒子有關系吧。
黃艷華沒有說話,邱坤利也沒催,半晌,黃艷華搖搖頭,我不知道。邱坤利繼續問,你覺得呢?
黃艷華歪頭看了眼邱坤利,問,同志,你有孩子嗎?邱坤利說,有,男孩,十歲了。黃艷華說,你孩子出過遠門嗎?邱坤利沒說話。她說,我兒子剛上初中的時候住校,初一,住兩個星期,每次給他收拾東西,就感覺他再也回不來了。回來的時候吧,又很開心,失而復得的開心,再沒那個時候開心了。邱坤利說,是。
她說,我兒子死了之后,我反而覺得我兒子出遠門了,就跟住校一樣,有一天會回來。然后我又想到,他死了,他回不來了。我一直這樣想,反反復復的,想他出遠門,想他回不來,每天。上一秒我覺得欣慰,我兒子出遠門了。下一秒我又明白過來,我兒子死了。黃艷華掉出淚來,看著邱坤利說,你知道嗎?比起接受我兒子的死,明白他回不來更讓我覺得痛苦。
我想說話,邱坤利用手摁了我一下。黃艷華說,我兒子的命是被那幾個人帶走了,他爸要把他的魂帶回來,我覺得沒錯。把人找著了,弄清楚彎繞,解釋清楚了才能埋。良久,黃艷華又說,他不該殺警察。
我跟邱坤利出去,到車棚下點了根煙。我有些鈍,望著地上的落葉,腦里一團亂麻,煙灰積了一截還渾然不覺。誒!邱坤利推了我一下,磨嘰啥呢?我苦笑了一聲,沒說話。他說,別懵,懵啥,線索有了,找就行了。
我說,你咋知道跟李業順有關系的?
他說,他家六個氧氣罐,三個舊的,三個新的。我說,說明啥?他白我一眼,說明李凡江提前給黃艷華準備的,那黃艷華事前肯定知道點什么事兒,知道還這個態度,不就跟李業順有關嗎?服了,馬謙都教你啥了?我點點頭,心里犯埋怨,挺簡單一推理,自己怎么看不見呢。
我說,李凡江應該是有了眼鏡的消息,而且很有可能已經鎖定了,不然他不會貿然劫槍。他點點頭,說,可有得查了。又撇我一眼,說,被害人家屬搶了警察的槍去做警察做的事兒,傳出去報紙也可有得寫了。
我聽著有點膈應,但也沒話反駁,這時突然想起個事兒,我問,你有兒子啊?他笑了,說,我連媳婦都沒有,上哪兒弄兒子?我說,那你剛才說那話……他說,說了你就信啊?怪不得呢,馬謙教得真好,無條件相信人民。我瞅他一眼,聽著不像好話呢?他拍了拍我的肩,往前走,邊走邊說,你真厲害,這都讓你聽出來了。
02
2月16日——2月23日,我們聯合武警,在李凡江可能出現的藏身點大規模搜查了幾次,地區涉及山東、河南兩地,人數多達一百人,但毫無收獲。
同時媒體也在發酵,報紙、各地電臺,鋪天蓋地,我還記得其中一個新聞,“鐵血父親=襲警兇手?”,標題存在誤導性。本地電臺“城市之夜”,有觀眾打電話上節目:“一看就知道兇手跟警察有利益關系。”
那幾天,各隊都在不停接電話,多是民眾對我們判斷的質疑。他們不相信為兒子跑爛四雙鞋、跑壞兩個車胎的李凡江會是殺人兇手,而且被害人還是一名警察。看到那些分析和質疑,有時我會為馬隊的死感到不值,也為做警察感到不值。
這期間我跟邱坤利主要負責外圍調查,不查不知道,李凡江還是個混跡在賭場里的中間人。也是之前調查出了紕漏,李業順遇害后,我們把目光都投在范磊和梅博山身上,沒往李凡江身上靠。邱坤利找了幾個道上的,給了點好處,問出李凡江曾在賭場看過場子,后來有了車,專門接送賭客。據說出租車還是賭場老板給提供的。
老板的身份眾說紛紜,有說是99年車馬店的老板,有說是河南賭場的老板。后續不好跟,車馬店的老板叫孫成山,00年入獄后病發身亡,信息已經無法核實。河南方面,人也難找,90年代賭場產業猖獗,小賭場嵌大賭場,旅店套門店,工廠改作坊,老板遍地都是。漫無目的地找人,完全是大海撈針。
2月24日,高韋中隊隊長找到我,說馬隊的個人物品調查完了,有照片啥的,讓我往馬隊家送一趟。進縣城的路上,隔兩個路口就有一個醫療檢測站,車變少了,人變多了,戴著口罩排隊領藥,各處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這場面從前幾天就開始了,其實過年那段時間就有些端倪,只不過沒現在這么嚴重。肺炎,傳染性疾病,先是廣東,再是北京,一天比一天嚴重,全城草木皆兵。有不安好心的,造謠病毒的威力,程度夸張,一旦感染如同絕癥。還有封建迷信,宣稱是老天爺的懲罰。襲警劫槍居然都被用來印證,城關派出所昨晚抓捕的一人稱,李凡江是心中恨意太多,得到老天爺的響應,被羅漢降身,鏟除了惡種。
我媽今早打電話給我,想讓我托關系弄點綠豆,問及原因,說是河南昨晚一名女嬰出生,不會哭,剛下地就能跑,還能說話,說喝綠豆湯能預防病毒。我媽聽后便去買,買晚一步,全城的綠豆都賣空了。
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動作都很快,口罩壓不住臉上的疑慮和焦灼,是種恐慌的熱鬧,仿佛黑云壓城,大難降至。我茫然地看向副駕駛,心想如果馬隊還坐著這里,會說些什么?
三十分鐘,我到達家屬院,嫂子在公園里等我。我把箱子抱出來,這時又很重,像抱著一個人一樣。嫂子在我面前一個個翻開,看。她從里面掏出兩包煙,大豐收,山東很少有賣的,每次馬隊都去河南買,他喜歡這煙,有勁兒,燃得慢,便宜,還沒宏圖的塑料殼子味兒。
嫂子取開包裝,遞給我一根,自己也含一根在嘴上。我幫她點上。她抽了一口,沒有過肺,含在嘴里一會兒又吐了出來,像抓住了什么東西,然后自己又放開。她把取開的煙揣在兜里,另一包完整的遞給我。
我說,嫂子,馬隊的葬禮得過段時間了,這幾天事兒忒多。她點點頭,又抽了兩口,都是到嘴里又吐出來。公園里沒有人,活動室的門關著。她看著我,說話時啞了一下,最后幾個字沒有說出來,說,沒他的照片啊?我說,都在這里了。
她又翻找起箱子,很少的東西,翻得卻很凌亂。她拿起一件頸部泛黃的背心,洗過了,上面還有洗衣粉的白漬。她聞了一下,說,他知道我不喜歡聞到煙味。我聽見救護車的警鈴聲,從遠到近,再由近到遠,從家屬院前開過。她說,他干了六年警察,六年,那么大一個人,就換這么點東西啊?我說,嫂子,馬隊是個好警察,不管到什么時候,他永遠是我師父。
她沒有說話,看著箱子里的東西,一口接著一口抽煙。我覺得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說了一句,轉身往外走。嫂子在后面喊住我,前林。我轉過頭,看著她把煙撳滅,笨拙地抹了把眼淚,拿著兩個筆記本向我走來。她在我面前停住,仔細看了一遍筆記本,過程很慢,像是要記住什么,然后遞給我,說是給我留個念想。
24日晚,河南警方傳來一條警情,報案人稱,23日他在一家按摩店里嫖娼,嫖娼對象很像畫像中的胡春麗。我們馬上趕赴河南,最終確認,正是胡春麗。據線人稱,胡春麗剛在按摩店里工作沒幾天。我們根據已知信息推斷,李凡江外逃時身上錢不多,胡春麗現在離當地不遠的河南從事,很有可能兩人身上的錢已經用完。
當天,由中隊長帶領,我們對按摩店進行嚴密布控,二十四小時監視,摸查胡春麗的行動軌跡。但一連兩天,胡春麗都一直待在店里,除了晾曬床單,從不出門。另一邊,我們秘密摸排河南當地的賭場,打聽李凡江的下落。
2月26日,邱坤利聯系上一個中間人,引我們見了一家賭場的服務員。邱坤利給了兩百塊錢。服務員說,見過李凡江,前些日子來找過他們老板,包裹得挺嚴實,留了個電話,然后從后門走了,但見沒見就不知道了。我核實了一下號碼,不是電話,是一臺公共電話的序列號,根本打不通。
26日晚上,我倆沒走程序,越過河南警方找上了賭場老板。老板說,是有這回事兒,但他沒當回事兒,也沒打,不然這紙條不可能到我們手上。我問他,這序列號知道啥意思嗎?老板一頭霧水,反問我,啥叫序列號?回警隊的路上,邱坤利說,是個傻逼,想玩反偵察,把頂上的序列號當成號碼了。我沒說話,但有直覺,肯定不是這樣。
回隊后,我請了個假,路上跑了十幾天,身上衣服都臭了。回到家,我媽從屋里出來,把整理好的換洗衣服和澡票給我,支吾了兩句,見是有話說。她急于我的婚事,急壞了,天天拜菩薩,一直把先成家再立業掛在嘴邊,只要我愿意結婚,路上隨便拉個女人她都愿意。我說,回頭再說吧,有些忙。她說,不是,不催了,結不結婚隨你。
我有些意外,咋回事這是?菩薩又說啥了?她說,我跟你爸這幾天一直想,想你死了,俺倆該咋過。想不下去,一想心就耷拉。俺倆就想,要真有那么一天,倆人熬就夠了,別再加人了,這是害人,喪良心。我說,說什么呢,別老胡思亂想的。我開門出去,下樓,蹲在樓道點了根煙。
馬隊的臉浮現在眼前,還是有點接受不了,過去十來天了,學我媽話,一想心就耷拉。還有嫂子,好人,多幸福的一個家庭啊,跟做夢一樣,一下就散了。她說她準備好了,準備好這一天了,她肯定想過,從抗拒到接受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像詛咒似的,你知道跟你一起奔跑的人有一天會死在路上,你不知道是哪一天,只能準備好每一天。X他媽的,原來做一個警察,要準備的事情有那么多。
煙還沒抽完,邱坤利打來電話,問我在哪兒,有了點線索。這幾天我們一面調查李凡江的背景和行動軌跡,一面找李業順案的第三個兇手“眼鏡”。邱坤利往道上散消息,聯系上我們的不少,但都是信息,沒線索。
邱坤利接到我,帶我去了城北的一個派出所,在拘留室里見到袁雙慶。男,三十四歲,光頭,在高韋經營一家棋牌室,聚眾斗毆進來的,后查出組織賭博,營業額不少,袁雙慶為掙個戴罪立功,把有的沒的都撂了。我跟邱坤利后頭進去,仔細看了一眼袁雙慶,認識,辦李業順案子的時候去過他的店,為調查賈東。
袁雙慶說,上一年李凡江來找過他,說想找老板,叫什么陳世杰,還說認識賈東。袁雙慶只認識賈東,店就是從賈東手里買的,他不想惹事兒,就把李凡江攆走了,但臨了讓李凡江留了個電話。我拿他給的紙條對了一下,確實是李凡江的電話。邱坤利說,他咋說的?袁雙慶說,就說找老板,叫陳世杰。我說,你不認識?他搖搖頭,真不認識,這店是上一年賈東轉給我的。
我說,以前就有賭?他看我一眼,低下頭說,有。邱坤利說,就是沖這個買的,有場地,有老主顧,是不?袁雙慶沒說話。邱坤利問,不認識為啥留電話?袁雙慶說,他一直要,給我弄煩了,我也怕他舉報我。邱坤利說,你給他打過電話?袁雙慶瞪眼,沒有。邱坤利說,說實話。袁雙慶說,沒有,真沒有。邱坤利跟我使了個眼神,說,我告訴你,電話清單我車里就有,別讓我現在查。得到暗示,我立即假裝往外走。袁雙慶趕緊點頭,忙說,打過,打過。我問,因為啥打?他看我和邱坤利一眼,又沒說話。
邱坤利點了根煙,遞過去,說,你知道李凡江以前的事兒吧?想威脅他?要點錢?袁雙慶點頭,是,但就打了一個,我也沒說話,怕把我牽扯進去,他后來給我打了幾次,我都掛了。邱坤利說,別廢話,知道他啥事兒?他說,我找人打聽了一些,以前李凡江幫賭場送過貨。邱坤利問他,什么貨?他攤開手掌,用鼻子吸了一下。我說,毒?他說,不光毒,啥都有,這叫郵差,外國人叫騾子。我說,哪個賭場?他說,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和邱坤利從派出所出來,天氣不太好,晚上看新聞說有雨,夜陰沉沉的,空氣很濕。邱坤利把陳世杰的名字反饋到中隊,點上一根煙,沒給我讓,揉著太陽穴說,操,你們早點往李凡江身上摸,也不至于現在這樣。我沒說話,他經常這樣,愛發牢騷,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話,“早點”、“早知道”、“當初”,然后展現出一副失望的姿態。我能理解他,他不是惋惜案子,而是借打壓展示他的特別。
他繼續說,賭場也是,那線索都擺在那兒了,非跟著人查。案子找不著嫌疑人還就不查了?一根筋,蒸不熟煮不爛的。我說,賭場查了,我跟馬隊,他也一直覺得賭場有問題。他說,馬謙還有這腦子?跟個悶葫蘆似的。我說,馬隊級別比你大吧?叫名不合適吧?他看我一眼,說,我咋叫他礙你事兒嗎?狗腿子有操不完的心。我停下車,熄火,往他臉上砸了兩拳。
他沒來得及躲,捂著臉,驚愕地看著我。我說,我99年進的隊,你是前輩,論歲數我也該喊聲哥。我知道你跟馬隊有矛盾,這次辦案,咱倆分一起,不是我強求的。是,我是管不著你怎么叫他,但你在我面前再敢說馬隊一句,我弄死你。他懵了半天,下車,卷起袖子,敲著引擎蓋,說,給我玩混的是吧?馬謙怎么當的副中隊長你心里沒數嗎!
我也下車,退到路邊,帶上副駕駛的車門。他沒有過來的打算,繼續說,99年抓老鬼,我就在另一輛車,四十分鐘,就這四十分鐘,倆人死了。張隊結婚還沒半年,老彭的孩子剛上初中……他哭起來,比出手勢,說,X他媽的,兩個人,兩個人啊,換他媽一個副中隊長……
送完邱坤利,我來到南關中隊,借了檔案室鑰匙,翻出1999年的卷宗。馬隊的筆錄夾在中間:“兩分鐘后,我最后一個下車,到車馬店前門,一輛出租車停下,我說,‘警察,辦案,趕緊走。’我說了兩遍,第二遍沒說完就聽見車馬店后面傳出槍響……”
勘查結果在最后一頁,其中一行寫著:刑警馬謙,配槍編號……上膛狀態,滿膛。
我合上卷宗,趴在桌上,眼淚冒出來,心里一直在重復一句話:他沒有開槍。原來馬隊做警察,一直活在痛苦和折磨當中,他得有多痛苦啊,媽的,最后還被燒成了灰。
03
這些天的調查成果來看,“眼鏡”基本上是條死路,我們翻閱了所有的案情信息,幾乎找遍了所有的可能知情人,仍然原地踏步走。
我查了陳世杰,河南人,三十七歲,無犯罪記錄,無業,前兩年常有露面,混跡于高韋一帶,據說做鋼材生意。但自從02年開始,陳世杰就很少出現了,有消息稱,陳世杰去了南方做生意。我們人手不夠,這點很難往下追查,只能發布協查通報。目前我們手上有效的線索僅有一個——胡春麗。
胡春麗一直沒有出門的跡象,我們還是按兵不動,不敢抓,怕打草驚蛇,再驚動了李凡江。
2月28日,我跟邱坤利再次盯梢時發現了一個問題:按摩店的生意不錯,人流量大,雖然每個客人我們都有錄像,但事后統計和調查很費功夫。如果李凡江利用這一點,找人偽裝成客人,向胡春麗傳遞消息,我們完全是盲的。
換完班,我們馬上回隊,說明了發現。中隊長問,你倆啥意思?我說,李凡江有反偵察能力,干等著風險太大了,不如先把胡春麗抓了。中隊長問邱坤利,你也是這意思?邱坤利說,或者聯系上老板,看老板知不知情,不知情就爭取讓他配合。中隊長說,你以為老板開的是他媽面館啊?我說,那還是抓。中隊長說,要不是呢?胡春麗說不知道,你上哪兒找人去?我沒說話。中隊長說,李凡江被通緝了,用不了銀行卡,胡春麗要給他錢,只能現金。
照你意思,李凡江找個人進去,胡春麗把錢給這個人,這個人再給李凡江。李凡江通緝犯,殺警察,重罪,誰愿意幫他辦這事兒?就算幫,那人拿了錢,為啥還要給李凡江?李凡江不明白這一點嗎?我說,不一定是錢。中隊長說,那我就有問題了,胡春麗為什么要干這個?我徹底沒話說了。中隊長說,現在最妥當的辦法,就是盯緊胡春麗。我點點頭,說了聲明白。
邱坤利推了我一下,我跟著他出去。再等兩天,中隊長又說,那店工資是一天一結,咱按一天一百五算,七八天也有一千塊錢了,跑路夠了。胡春麗要還沒動作,就抓。我說,明白。中隊長問,店平時生意咋樣?我說,還行,晚上人多。中隊長說,多派幾個人,跟河南那邊也申請點人。從現在開始,每個客人都查一遍,主要查家庭,看有沒有長時間沒露面的情況。我馬上反應過來,明白。中隊長說,工資一天一結,胡春麗還在干,現在查還不晚。
邱坤利和我一起出去,站在院子里看其他隊往車上抬物資,方便面、礦泉水什么的,國道和省界需要值班,挺緊張,每個單位都得出人。邱坤利遞我根煙,我跟他對視一眼,忽然笑起來。他說,笑啥啊?我搖搖頭,繼續笑,身體隨著笑松懈下來。他被我感染,也跟我一起笑,邊笑邊說,這傻屌。我說,邱哥,謝謝了,幫我說話。他白我一眼,這又不是給你家辦事兒,啥叫幫你說話?又瞅我一眼,說,剛才可把你給急死了。
我說,邱哥,我就這性格,急,不懂事兒,有些話不該說,你別往心里去。他連續看我幾眼,嘴角動了動,但沒能說出來,只點了點頭。陪他抽完煙,我又站了一會兒,等其他隊出發了再往外走。他問我,你回宿舍睡覺啊?我說,睡不著,我想再轉一圈。他很滿意地點了下頭,從臺階上跳下來,把衣服拉鏈拉上,說,一起去吧。
我們往李凡江的老家跑了一趟。在老燈塔背后,原叫李集村,00年老燈塔一帶搞開發,拆拆建建,沒法住人,很多原住民都搬走了。之前我來過很多次,從李凡江家往外探,情況一致,事兒打聽不少,但都沒啥用。我和邱坤利跑了一圈,收獲跟前幾次相同,不認識的居多,認識的也只能說個性格,老實、愛笑、沒得罪過人。當然最后肯定得為襲警驚詫一下,然后身份換個樣,開始找我們打聽情況了。
離開的時候,邱坤利看見燈塔商街外頭有個修摩托車的門店,跟李凡江家都有三四公里的距離了,但他還是讓我靠邊停車,開門下去了。老板是個中年人,目測四十歲左右。邱坤利亮了下證件,指著停放在屋里的老式擺攤工具車說,以前擺攤的?老板說,我爸以前的家伙兒,他以前修自行車。說完便朝里屋喊人。沒一會兒,一個大爺從里面出來,看了我跟邱坤利一眼,問,找我?啥事兒啊?邱坤利說,大爺,修了多少年自行車啊?
大爺說,65年開始的,你算吧。邱坤利點點頭,說,打聽個人,李凡江,認識嗎?他想了一會兒,眼睛亮起來,藥廠的啊?我說,對,藥廠的。他說,認識,以前給他補過車胎,每次都多給兩毛。邱坤利說,對他有啥印象?他說,人挺好啊,挺會聊,我以前就在藥廠旁邊開攤,他經常來,話不少,嘟嘟的,一說就停不下來。邱坤利跟我對視一眼,信息有出入。邱坤利問,都聊啥啊?他說,啥都聊,足球、改革開放、澳門香港、中東那邊打仗,這小子話不少,也挺會說。邱坤利記下來,又問,有啥事兒沒有啊?
大爺又想一陣,拍了下手,說,82年還是83年來著,藥廠有個領導失蹤了,他家里人到廠子里鬧過,后來好像說是這領導貪污什么的,往外跑了。這個李……李什么來著?我說,李凡江。他說,對,李凡江。李凡江跟我說這領導是他師父,還找他借了一千多塊錢。八幾年,一千多塊錢,我他媽得不吃不喝干兩三年。
回到車上,我往藥廠開,邱坤利給各中隊和派出所打電話,找八二年至八三年的失蹤人員記錄。藥廠之前我們也去過,但九七年藥廠倒閉,九九年外部招商后改名換姓,過去的檔案和資料全沒了,甭說書面信息,連找個認識李凡江的工友都費勁。
到地兒情況跟之前一樣,藥廠一個負責人接待我倆,無論說啥,回答都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媽的聽得耳朵都疼,在這上面費工夫,完全自找沒趣。
出來后,我到路邊買了幾個包子,跟邱坤利分著吃了,然后扳下座椅,在車里休息了一會兒。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兒,應接不暇,一閉眼,很多東西就往外冒,心里亂得很,雖然困,但睡不著。邱坤利敲了兩下玻璃,在上面寫字兒,閉著眼說,小趙,你為啥當警察啊?
我說,小時候看過一個片子,《戴手銬的旅客》,看完就想當警察。他唱起來,“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我笑起來,說,唱得還挺好聽的。他說,我以前民兵隊的,有一年剿匪,我們配合警察把人往林子里圍。我跟的那個警察剛退伍,也就二十出頭……我說,咋了?他揉了揉眼,好像有什么東西進眼里去了,說,當時天黑,我倆跟隊伍走散了,操,你說巧吧,跟土匪碰上了。他讓我出去喊人去,他繼續跟,結果我剛沒走多遠,槍聲就響了。最后人找著……反正就是犧牲了……我就想,我要當警察,我死不了。然后我就當警察了,一晃,快十年了,確實沒死。他頓了頓,繼續說,但要死的人我一個都沒救回來。
我沒說話,也沒敢看他,車里很靜。過了有兩分鐘,我說,我以前在糧油廠上的學。他說,知道,挺大,現在還空著呢。我說,當時學校里面講究身份,領導的小孩是第一等,技工的小孩是第二等,普工第三等,外來的最次,我是第二等。他笑笑,根正苗紅啊。
我說,當時我們班有個小孩,叫孟然,他爸是農村來的,在石馬那兒蓋了個鐵皮屋,給人打鐵具。孟然個矮,還瘦,班里的人就老欺負他。他說,你幫他了?我搖搖頭,想幫來著。每次都想幫,有次他們脫孟然的褲子,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說了一句,結果一小子給我一巴掌,我就慫了。他嘆了口氣。我說,我記得上體育課,土操場,他們抓一把把土,往孟然褲襠里塞,灌得跟他媽哈倫褲似的。當時把我氣哭了都,我就想,再忍這一次,下次他們再欺負孟然,我就揍他們。
他說,揍了嗎?我搖搖頭,那天之后,孟然就沒來上學,跟他爸學打鐵。他看我一眼,是不是成疙瘩了。我說,是,但不是為他,是為我,我知道我還是不敢。他沒說話。我說,人都說,人越沒什么越想證明什么,我選擇當警察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不想再害怕,或者,想表現得不害怕。他說,是人都會害怕。我點頭說,我跟馬隊說過這事兒,他說我沒問題,普通人都會像我這樣,就是我把我自己看得太高了。還說,不管做警察還是做人,不能老看過去,得抓住眼前的事兒。
邱坤利兩手背在腦后,說,像謙兒說的話,他就挺知足的,看得清,也是個好警察。我伸伸腰,正想說話,馬路對面一輛出租車在十字路口搶道,跟一輛轎車擦肩而過,險些撞了。我罵了一句,接著一愣,問邱坤利,李凡江是什么時候跑出租的?邱坤利坐起來,翻了一下筆記,95年。
我說,承包車、辦證,得花不少錢吧?普通下崗工人能有這錢?我繼續說,還有,八幾年那會兒,我爸在糧油廠,四級工,一個月才60塊錢。他明白過來我的意思,說,他吹牛逼呢,一千多塊錢,他家也不趁錢吶。我說,但他多給錢是真的,他一人,養一家,還多給錢?他翻了翻筆記本,沒說話。我說,如果他說的話是真的,我們先不算他家的積蓄,工資肯定是不可能,還有哪兒能弄到這么多錢呢?邱坤利看向我,眼睛閃了一下,說,賭場。我點了點頭,說,李凡江很有可能在二十多年前就跟賭場有關系了,馬隊的思路是對的。
邱坤利想了想,罵了一句,這人比想象的還難纏。我沒說話。他說,怎么了?我說,我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能抓住段光輝?他看我一眼,眼神有些寒。我說,段光輝說李凡江沒有帶他走,為什么?李凡江前面做了那么多準備,最后卻拉個大的?他說,故意的?
我說,河南那個賭場,李凡江去的時間是2月22日晚上,當天各省市已經在防疫布控,出行不僅查車,還得出示通行證。各地車站我們也刊登了畫像,每天檢控,除非李凡江是只老鼠,否則他不可能出得去。邱坤利跟我對視上。我說,問題是,李凡江為什么要跑過去找一個他不認識的老板?他說,假冒的?或者那小子撒謊?我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信了。搶槍他策劃了一個星期,他有目標,他知道眼鏡在哪兒,他去找眼鏡了,段光輝和胡春麗是在幫他擾亂我們的視線,故意拖延我們的時間。
我想起馬隊說過的話,“查案子,有規律性,但沒確定性,沒有一個標準的題目和答案……”我看著邱坤利說,我們之所以找不著李凡江,不是李凡江藏得深,是他已經跑出去了。
我發動汽車,往河南方向開。邱坤利不停地打電話,領導、中隊、河南盯梢的同事,一遍一遍地講著我們的發現和猜測。我的眼睛很澀,但腦子很清醒。我明白了,再也沒有這件事兒明白得深刻——李凡江不是一個老實敬業的出租車司機,他的形象終于顛覆了,他有他的過去,從1982年或83年開始,或者從更早開始,他是一個該死的惡人。
這次我不會再被他給騙了。
我開到省界,剛剛接到逮捕任務的同事打來電話,邱坤利接通,“嗯”了一聲,再看向我。他說,胡春麗死了。
04
我們到地方時,跟我們對接的同事蹲在門前,一臉郁悶地抽煙,像被抓住的嫖客。我上前問他,死了?他點點頭,自殺,割腕。
店里,河南警方正在盤問老板,現場在二樓一個房間,人已經被抬走了,床上的血跡干涸成褐色。我問正在工作的法醫,確定嗎?自殺?法醫說,是自殺。我問,什么時間?法醫說,超過十個小時,大概凌晨五點左右。我跑下樓,抓住老板的領口,大聲地問,咋回事?!到底咋回事?!河南警方把我架住,老板委屈地說,不知道啊!麗麗一直挺文靜的,咋還能割腕呢。一名警察說,技師們起來就發現胡春麗沒在宿舍,以為出去了,沒管,一直到有客人來,技師領著上樓才發現。
我被架出店,跟邱坤利坐在一起,懊惱地捂著腦袋。邱坤利說,胡春麗沒手機,也沒借人手機打過電話啥的,我估計跟咱想的一樣,有人進店傳消息。我抬起頭說,客人呢,查了嗎?他說,正在查,錄像里邊一個人一個人對,但短時間查不完,人手不夠。我捶了兩下腦袋,站起來,往車上跑。就這一次機會了,這次抓不住,很有可能就難了。我有預感,就這一次了。
我跟調查錄像的同事匯合,河南警方六人調查前三天,我們四人調查后幾天。確認信息是一個繁瑣的工作,公安聯網才三年,信息庫不全,只能一個個篩選出來,再派人走訪調查。到晚上八點,胡春麗服務的三十二名客人的信息才確認了不到一半,其他各局、各隊派人增援,兩縣除了實在放不下任務的基層人員,幾乎全部人馬都投入了進來。
期間邱坤利來了一趟,說另一個案子有些情況,挺急,在這他也幫不了忙,就先回去。臨走前他跟我說了一句,說胡春麗工作掙的錢都還在,沒送出去過。
晚上十點,河南警方查出一人,白富信,五十五歲,有賭博前科,2月28日晚十點十六分到店,由胡春麗接待,十點三十分出店。公安平臺上,身份信息還未更新,籍貫顯示:高韋鎮人。三十二名客人中,只有白富信一人為我縣本地人。
信息即刻遞交至南關中隊,我也立馬驅車回去。好在路上行人很少,車也少,我很快從城區開到外環。但快要到達國道時,人和車忽然多了起來。各方向都有來車,沒有秩序,不斷在路口加塞搶道,以往幾秒鐘就能通過的路口,現在最起碼要等四五分鐘。
我打開置物艙,看見馬隊的筆記本,拿過來,剛擰開繩扣,前方又開始通車。我開過去,到下一個路口繼續等待,一個司機搖下窗戶喊,別走國道了,人太多了,往鄉下走吧。我重新拿起筆記本,一張公文紙從其中一個筆記本里飄下來,掉在地板上。我撿起來看,四個字——辭職申請。
我合上,然后繼續抖愣兩個筆記本,再翻開,尋找哪里有折頁的地方。城南中隊、高韋中隊的工作記錄在我手里一遍遍翻過,馬隊想辭職,我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從什么時候有這個想法的?
路通了,我捧著筆記本開進國道,開了兩步又堵住。我掏出手機,給城南中隊打了個電話,沒人接。一分鐘后,我前頭的面包車打起轉向燈,緩慢掉頭,拐進對向車道。我往前跟,另一輛渣土車也打起轉向燈,選擇掉頭。渣土車離開后,無數道光猛然射進車內。我愣住了,這是我從未見到過的場景。對向車占道,齊齊四列車隊看不到頭,方向一律對準河南。兩旁田地也有車開過來,尋找間隙,伺機加塞,公路堵得死死的,田地也堵得死死的。
我長按喇叭,得到的回應也是喇叭。我下車,出示證件,挨個敲打車窗,大聲喊,警察!辦案!讓一讓!但沒有一個司機理會我,他們腳下踩著油門,尋找著往前的機會,除了往前沒有任何方向。我跑過一臺臺車,有些累,但我不敢停下,我害怕停下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公路已經堵死了,我只能從田間跑,跑到河南界的出入口,發現阻路石被推到了田地里,攔桿被破壞了,左邊的移動板房翻倒在右邊。一名司機對工作人員大聲咆哮。
我望向他,在原地愣住。
“有病的早跑出去了!”
“有病的你們不隔離!沒病的為啥要隔離?!”
我跑上去,拉住一名工作人員,問,哪兒還能過去?!工作人員說了兩句,我聽不到,太吵了。喇叭、叫罵、哭泣,一切都很吵。我摸向腰,想開上一槍,讓他們都給我散開,但我沒有帶槍。
手機響了,中隊長,我接通,聽不清。我蹲下,鉆進一輛車的底盤下面,聽清了,但很吵,不連貫。工作人員和司機把我拽出來,我趴在地上,捂著腦袋,想把手機摁進我的耳朵里面去。中隊長說,確認了,跟那個嫖客沒關系。司機把我薅起來,罵我,推我,我繼續趴下,繼續捂著。中隊長說,白富信不認識李凡江,到河南是賭博,行跡已經核實了。
我再次被薅起來,旁邊兩輛車的司機也下來了,我推開他們,往前跑,很快就被人給攔住了。中隊長在電話那頭確定我的猜想,他說,人可能早就跑了。
3月2日,經過兩天兩夜的無效搜捕過后,各隊打道回府,由代表到城南中隊開會。這次組織會議的是市局下來的領導,他聽完各隊的調查報告,做出倆決定。一是案子往上遞。李凡江極大概率跑了,奔著“眼鏡”,之后很有可能會發展成全國性質的案件,我們屈屈中隊,能力不夠。二是縮減人員。前天省界附近的村莊查出來一個病患,從京返鄉的,在家待了兩天才檢查出來。
各局密切關注,學校都關了,沒出入證連只鳥都跑不出去。這也是前天晚上省界發生民眾沖撞檢測站的原因。人力不夠,各單位都得增援。最后定下來,留下我、邱坤利和另外兩名同事,共四人,全都調至高韋,安排一間獨立辦公室,日后再增派人員。
會開完,我立馬拉著邱坤利回去。胡春麗尸體送到了市局,加急,今天出結果。邱坤利的興致不高,一路沒說話,歪頭看窗外。我知道他的想法,按摩店的客人河南警方幫我們排查完了,有人存在違法犯罪,但都跟我們的案子沒關系。胡春麗的死亡現場是封閉空間,前后門我們也堵著,不可能存在他殺。其實我也知道,尸檢除了走流程對辦案沒啥用,但辦案,總得抓住點什么東西,事兒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想讓這個案子停下來。
回到隊里,只有一名值班的同事,其余人除了開會和調查都在省界出入口。我在辦公桌前等電話,邱坤利埋頭寫材料。他有些焦躁,寫兩句,嘆口氣,一會兒上個廁所,一會兒接杯水,一會兒到窗邊抽根煙。
我說,你咋了?他說,今早上城關又接了個舉報電話,山西的,說見到一個人,長得像李凡江。我說,是嗎?他搖搖頭,不是。我說,正常,都有看走眼的時候。他說,十二個了,十二個舉報電話了,沈陽、臨沂、邯鄲、十堰……我打斷他,這是好事兒,有關注度。他說,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我知道。
邱坤利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沒說什么。
我找到領導,把李業順案和李凡江案并案處理,然后用兩天時間,跟邱坤利畫了一個黑板,把人物、信息和串聯對象全寫在了上面。搞不明白的事兒有很多,胡春麗為什么自殺?眼鏡的身份?李凡江的聯絡人?陳世杰?我找了段光輝幾次,撬不動,也可能是他真不知道,始終堅持2月16日的口供,“李哥我送到城里,給了我三千塊錢,就走了”、“我沒問他去哪兒”、“我跟胡春麗不熟”。
藥廠方面,我們找到了李凡江曾經的工友,給我們一個名字——羅繼紅。之前的檔案已經無處查詢,熟悉此案的退休民警說,羅繼紅失蹤案受理后,藥廠又報案,舉報羅繼紅偷竊變賣廠里原料,并提供了證據,當年藥廠保衛科有過登記,但轉移材料時不慎丟失。這點也無法繼續追查。
還有陳世杰,人找不著。眼鏡也一樣。
我把兩案的前后邏輯拼在一起,李凡江早年與賭場有關,因此認識了做賭場生意的陳世杰和賈東,陳世杰應該是老板。后李業順通過李凡江為陳世杰工作,但通過李凡江的表現看,案發前李凡江應該不知情。
“眼鏡”和梅博山盯上了陳世杰的生意,遂搶劫,并于當晚殺害了賈東和李業順。李凡江發現后,找尋陳世杰,無果,或者找著了,然后他知道了“眼鏡”的身份和蹤跡,于是搶劫馬隊,拿到手槍后,去找“眼鏡”。
里面有很多問題,但關鍵還是在于陳世杰。李凡江是否找到了陳世杰?找著了是否滅口?又或者,在2月16日那晚,陳世杰會不會也已經遇害?如果排除這些,如果陳世杰還仍在世,我設想的一切是通順的,那么李凡江一定會找他,他為他兒子復仇的同時,還再找一個解釋,解釋他兒子為什么會死。
所以陳世杰是關鍵的。在調查的后半部分,我們改變了側重點,加強對陳世杰的搜索和調查,邱坤利每天都在往各省各市各縣遞交協助文件。但那只老鼠藏得很深。每只老鼠都藏得很深。四個月,一點動靜也沒有。
05
2003年7月,市局邀請信息技術專家組織專案組,正式對此案開啟調查偵辦。中隊長說,信息技術是公安系統最新的一個研究項目,主打公安信息聯網、監控以及數據分析,未來很有可能會演變成警種,有專門的科室。李凡江一案,跨省、大案、涉及人員多,人力調查很難,就得有信息技術的幫助,對口。
一天,我前往市局送手上的資料,第一次進了他們的辦公室,房間不大,好幾臺大頭電腦,各處擺滿了排插和機箱盒。負責人四十來歲,姓呂,戴個眼鏡,別人都叫他呂教授。他帶我參觀,把機箱盒插在連接電腦的卡槽里,能播放出很多影像。那是監控,呂教授告訴我。關于一個事件沉默且直接的見證者,可以還原出一切,沒有主觀的描述。呂教授說,以后每個地方都有這個東西,這代表著秩序,秩序穩定了,社會才會越來越好。
那天我在辦公室里看了很久,直到其他人都下班,只剩下我跟呂教授。晚上八九點,呂教授鎖上門,我跟著他后面往外走。路上,我說,呂教授,我是警察學院畢業的。他說,我知道。我說,我們老師也教過這些,就是不太深,我之前也只研究刑偵。他笑著看我,等著我繼續說。我說,您能收我當學生嗎?
回來之后,我往蕭口村跑了一趟。現場拉的警戒線已經斷了,土路上的輪胎印覆蓋了一層又一層, 看來有很多人來過。我下車,走進里面,樹的內皮已經發干,傷口正在愈合。我抬起頭,樹杈上的花朵淺黃色,隨風擺動,生機勃勃,到了夏天便會變得茂盛。我站在樹下,望向來路,想著一輛面包警車沖過來。
那瞬間,馬隊會想到什么?是過去像過電影一樣出現,還是為自己的選擇感到悲傷呢?如果我不叮囑他帶上槍就好了。他本不想帶的,我卻不停地說,“帶上槍,帶上槍,帶上槍”。他一直很信任我,但他最后為我做的一件事兒,卻是讓自己送死。
如果他沒帶上槍,李凡江會打消念頭,爆炸也不會出現。他會在元宵節過去之前回到隊里,他照常用冷水洗漱,看我帶給他的小說,然后在值班的過程中睡著。第二天清早,我到達隊里時會看到他。他會笑著聽我說,我見了一個播天氣預報的女孩,短頭發,二十二歲,穿高跟鞋,對我的態度很好,昨晚上吃的菜是臨沂炒雞。他會在中午十二點之前下班,換一身干凈衣服,提著換洗衣服,帶著我給他拿來的桃酥,回到家里。他會見到元宵節之后的冷清,見到搶購綠豆的人,見到嫂子、游原和新的一天。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我一直想著,這是我的原因,如果我不叮囑他帶上槍就好了。
放心吧。我在心里想。李凡江,眼鏡,陳世杰,每一個人,所有人,都逃不了,我一定抓住他們。
我每月四天到市里跟呂教授學習,起初只有我一人,后來邱坤利也被我拉進來。一開始學的都是枯燥的東西,常識和背景,“金盾工程”、模擬電路到數字化網絡的演變、網上追逃、信息庫和一二三級網絡……邱坤利學不進去,兩天就尥了蹶子,再也不來。
我把李凡江、“眼鏡”和陳世杰的信息錄進數據庫,每天都會上網看,呂教授說,信息化是個過程,就像造一棟棟樓,全國的警察一起,從打地基、搭龍門架,再到封頂和粉刷。一個房間,你可能只負責設計結構,然后不同的人會負責水電、瓷磚和裝修。這是個過程,可能很漫長,但總有一天,屬于你的房子會蓋好。
這個房子,一蓋就是三年。
2006年,邱坤利被調至經偵隊,重新學習,偵辦起經濟案件,工作很忙,很少回來。他對李業順及李凡江的案子持悲觀態度,從03年放跑李凡江時就這樣,覺得懸,案子已經不可控了。他勸過我,該放手了,這案子縣區域警察辦不了,屈屈九人,異想天開。這三年我一直跟進著李凡江一案,也根據線報出差調查過,數據庫上補充了不少消息。
首先是李凡江。2005年底深圳警方查獲了一起開設賭場案,其中一名涉賭人員為我縣本地人,他反饋了一條信息,稱李凡江曾在高韋車馬店工作,與老板孫成山是兄弟關系。孫成山在服刑中因病身亡,其妻張硯棋于05年初出獄,我走訪過四次,第一次張硯棋說不認識李凡江,而且也沒有什么能告訴我的,后三次都沒能見到人。
陳世杰這只老鼠藏得更深,任何消息都沒有。
最后突破最大的是“眼鏡”。我們請來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的盧教授,再次復盤筆錄和提審嫌疑人,為“眼鏡”重新模擬畫像。這次有了點變化,在向范磊詢問時,盧教授近一半的問題都聚焦在眼睛上,“眼睛大還是小”、“眼睛形狀”、“有沒有瞇眼”……
盧教授共畫了兩張,兩個形象,戴眼鏡和不戴眼鏡,特征主要著重眼睛。盧教授說,眼睛是面部結構中最有特征的器官,嫌疑人是老手,肯定會偽裝。畫完后我們立即上傳到公安網,并在線下張貼發放,覆蓋最多的是各地監獄。很快,濟寧一所監獄傳來回復,一名服刑人員認出畫像,表示很像他認識的一個人,尤其眼睛,姓郝。
我們按照服刑人員提供的線索到實地走訪,找到幾名知情人,畫像遞出去,都說是,眼睛錯不了,丹鳳眼,又很大,跟林青霞女扮男裝似的。
郝青松,1976年生,濟寧市金鄉縣人,距離我們當地不遠。郝青松自小父母雙亡,由爺爺撫養,92年爺爺去世后郝青松便離開家,在金鄉縣城組織團伙,存在黑社會性質,以收學生保護費為生。94年,郝青松與另一伙勢力發生火拼,打群架,至四人重傷,之后便從金鄉縣消失。這點金鄉警方存錄的刑事檔案可以證實。
我們拿到了郝青松的檔案,但九十年代還沒有司法登記照相,因此沒有照片,不過對郝青松有印象的老民警都說很像,尤其眼睛。公安信息網上,搜索不到郝青松,其他信息也沒有,但確定了人,總歸來說是件好事兒。
2006年10月,我到濟南學習,正上著課,有通電話打進來,座機號,我掛斷,又打,又掛又打,一連打了四五個,我一直掛。剛消停下來,隊里又開始給我打。我明白有緊急情況,舉手出去,到門外,接通說,啥情況?同事說,趙隊,南京那邊有個案子,可能跟郝青松有關系。我心里一緊,來不及回復,掛掉電話,轉給座機號打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對方說,喂,你好。我說,你好,我是趙前林。對方說,我叫王龍,南京鼓樓區公安分局的。
我說,明白,王警官,您說。王龍說,是這樣,前幾天我轄區發生了一起搶劫槍殺案,倆劫匪,把老板給殺了。我說,明白。他說,執行逮捕任務時,發生槍戰,倆劫匪都中了槍。我說,明白。他說,倆劫匪,持槍的劫匪叫田軍,戶籍地是你們那兒的,作案工具是一把自制仿“五四”手槍。
我說,明白。他說,另一個劫匪是我們當地人,他傷得不重,但知道的不多,我們問他槍,他說槍是田軍撿的。我說,撿的?他說,對,撿的。我說,明白。他說,我們今天到田軍家里搜查,翻出一個斜挎包,里面有張出生證,郝青松,1976年生,戶籍地金鄉魚山公社。我說,我操。他說,我同事剛才上網,發現你在找他……我打斷他,說,田軍呢?醒了沒有?他沉默了幾秒。我眼前黑了一下,說,死了?
他說,沒救過來,今天早上死了。
我往樓下跑,感覺心里有火燒了起來。王龍說,喂?趙隊?我說,兄弟,你們是怎么分析的?他靜了一會兒,說,我們剛才查了,田軍跟郝青松沒有親戚關系,他能拿到出生證……
我上了車,加速開出辦公區,沒到大門就鳴笛,感應桿默契地抬上去。我說,你說,我在聽。他說,兩種情況,要么這槍真是田軍撿的,要么田軍跟郝青松有什么故事。我說,田軍殺了郝青松。
他說,對,是有這個猜測。我沖進主路,腳下油門不減,渾身發燙。他說,但這都得建立在槍是郝青松的基礎上,也可能不是。我說,不管是不是,死我也得找著他。他應該嘆了口氣,說,另一人我們還在審,你看能不能找時間來一趟。我超過一輛輛車,喇叭繼續響,這感覺似曾相識。我說,我已經在路上了。
未完待續...
編輯|蒲末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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