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為何讓人不堪重負？

利維坦按：

“1914年8月2日，德國向俄國宣戰了。——下午去了游泳學校。”這則卡夫卡日記廣為流傳，在我看來凸顯了一種公共事務和私人生活之間的微妙張力——外面的世界越來越糟糕了，但我的生活還在繼續。

的確，私人生活和關注公共議題之間其實并不矛盾，只不過，在現今這個時代，信息過載的程度已經和卡夫卡生活的時代無法相提并論。2025年開年，各種半真半假的新聞鋪天蓋地，讓人充滿焦慮和危機感——如何在“鴕鳥效應”和“新聞過載疲勞”之間找到某種平衡？這還真是門學問。

現在是2025年2月，世界仿佛陷入徹底的混亂，讓人難以從新聞中抽身。也許你的身體感到緊繃，也許你的思緒在飛速運轉。

深呼吸，然后繼續閱讀。

并非只有你一個人有這種感覺——許多人都表示，他們因最近幾個月發生的事件而感到不堪重負和精疲力竭。包括颶風海倫（Hurricane Helene）和洛杉磯火災在內的災難，成為了令人緊張的總統大選的背景。而新一屆政府的行動雷厲風行，且聲勢浩大，甚至已經有法官裁定其某些政策違憲。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一切似曾相識。新聞過載并不是新鮮事。9·11事件以及新冠疫情爆發初期，也曾帶來類似的高強度、充滿恐懼與不確定性的新聞轟炸。但專家表示，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最初幾周里，發生的事態正對人們的心理健康構成切實的威脅，而應對這種影響可能需要新的方法。《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采訪了心理學及相關領域的專家，探討目前的現象，并提供保持冷靜與理智的策略。

什么是“信息淹沒”策略？

政治策略師史蒂夫·班農（Steve Bannon）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內擔任顧問，他公開承認，向媒體投放海量信息，是推動右翼目標的一項關鍵手段。2019年，他在接受《前線》（Frontline）采訪時說道：“我們要做的就是淹沒媒體。每天給他們拋出三件事，他們一定會咬鉤其中之一，而我們就能完成所有目標——砰，砰，砰。”[1]

這種策略，與特朗普在辯論中使用的“亂槍打鳥”（Gish gallop）手法類似——通過拋出大量謊言和半真半假的信息，令對手和事實核查者疲于應對，無法一一反駁。在總統辦公室里，這種策略與前數字時代蘇聯所采用的大規模虛假信息戰術如出一轍，其目的正如許多專家指出的那樣，是讓人們對現實產生懷疑。

特拉華大學傳播學教授丹娜嘉爾·楊（Dannagal Young）表示，特朗普政府的這一策略利用信息量制造癱瘓效應，使反對者無從招架。“你會感覺自己正被巨浪吞沒，”她說，“你要如何對抗一場海嘯？你根本無法做到。”

除了行政命令數量龐大，新政府的許多舉措也完全前所未見。由于缺乏美國歷史上的可比先例，我們的大腦更難預測這些事態的發展方向，這無疑讓人更難以理解新聞。“混亂帶來的影響極難把握，因為我們無法預知其后果。”東北大學行為科學教學教授、心理治療師克里斯滕·李（Kristen Lee）說道。

然而，當前新聞令人不堪重負的，不僅僅是信息量大或難以理解。心理學家指出，真正的關鍵在于新聞內容所承載的情緒重量——尤其是對于那些確實擔心美國現狀會造成實質性傷害的人來說。

大腦中的恐懼，社會中的恐懼

對于擔心政府政策可能帶來實際傷害的人來說，每一條新頭條都會引發恐懼，而恐懼是一種極其強大的情緒。

“威脅和恐懼在我們的腦中占據優先地位，”韋恩州立大學（Wayne State University）精神病學家、神經科學家阿拉什·賈萬巴赫特（Arash Javanbakht）表示，“當你感到害怕時，你的全部注意力都會集中在你害怕的事物上。”

從認知和情緒兩個層面來看，恐懼對大腦的影響是顯著的。

在認知層面，恐懼會劫持我們的思考能力，使我們更傾向于依賴他人的推理，而非獨立思考自己的觀點和價值觀。賈萬巴赫特指出，恐懼還會干擾我們的注意力，使人更容易受到心理學上稱為“認知扭曲”（cognitive distortions）的影響[2]。這一術語通常用于描述抑郁癥和焦慮癥等心理狀況，在這些情況下，我們的大腦會傾向于預測最壞的結果，或忽略微小的積極因素。

歸根結底，認知扭曲是一種大腦容易陷入的思維捷徑。其中包括妄下結論、非黑即白的極端思維模式，而這些都繞開了我們的批判性思維能力。

作為一種情緒，未被正視的恐懼可能會不斷演變并加劇。 賈萬巴赫特表示，恐懼往往會轉化為憤怒。 而當恐懼與憤怒不斷積累，它們可能會演變為不堪重負的狀態，并帶來疲憊和悲傷。 如果一個人覺得自己對局勢毫無掌控力，這種情緒混合體就可能導致一種癱瘓感——就像實驗室里的籠中動物，在經歷反復電擊后，哪怕最終出現逃生的機會，也因絕望而不再嘗試。

此外，對新聞的焦慮還可能促使人們更加密切地關注時事新聞。 “焦慮會激發我們搜索信息的需求。 ”楊表示。 但在混亂時期，下一則新聞并不能真正緩解焦慮——第二條、第三條，甚至第十條新聞也無法做到這一點。

如果一個人難以在認知和情緒層面上管理恐懼，那么當他所處的環境中也充滿恐懼時，這種影響將更加深遠。 這是因為人類本質上是社會性生物，我們彼此之間的情緒是相互影響的——在我們當地的社區建立聯系，正是人類能夠延續至今的生存方式。

然而，在當今數字互聯的世界里，我們的恐懼感受已遠遠超出了對自己和身邊人所面臨的直接威脅。 如今，我們可以通過互聯網，與數百甚至數千人的情緒產生緊密共鳴。 當我們感到害怕和憤怒時，我們上網，又看到其他人也同樣害怕和憤怒，而這種情緒會傳染給我們。 楊表示：“當我們認同的群體成員表現出憤怒、焦慮或恐懼時，我們的自然適應性反應就是經歷他們所經歷的情緒傳染。”

由于恐懼已經降低了我們的認知能力，我們也更容易直接接受他人的世界觀，而不對其進行獨立思考，尤其是當我們將這些人視為領導者時，賈萬巴赫特補充道。

向前邁進

要理解人們在過去幾周里的感受，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研究民主與獨裁心理學的心理學家法塔利·莫加達姆（Fathali Moghaddam）建議，可以將其比作一場車禍的經歷。 “你處于震驚狀態，正在努力適應發生的一切， ”他說，“你的車受損了，你自己也受傷了，一切都令人迷茫。 ”

在當下，震驚可能會強烈到讓人難以想象生活還能恢復正常。但心理學家知道，人類會迅速適應環境。短期內看似無法忍受的事情，隨著時間推移會變得更加可控。“我們必須學會適應。 ”莫加達姆說道。

在恐懼和不堪重負的情緒中，這種建議可能很難踐行。 但專家們也提醒我們，許多代人都曾經歷過危機。 “我們并不是人類歷史上第一代面臨生存威脅的人。 ”李表示。

盡管美國確實有一些人處于直接的風險之中，但現實是，許多人并不處于直接威脅之下。 賈萬巴赫特指出，盡管2025年對今天的人們來說可能顯得不堪忍受，但從長遠來看，現代社會依然比過去大部分時期要更安全、更繁榮。 “歸根結底，我們仍然生活在人類歷史上最安全、最富足的時代之一。 ”他說，“只是我們已經忽視了這一點。 ”

因此，無論是從個人層面還是社會層面來看，盡管當下的局勢讓人感到困難，但隨著時間推移，一切都會變得更可控。 本篇文章采訪的所有專家也都提供了一些建議，幫助那些在情緒上掙扎的人們應對當前局勢，并保持心理健康。

應對策略：在保持信息獲取的同時避免身心透支

深呼吸。這既是字面意義上的深呼吸，也是一種比喻性的提醒。 深呼吸能夠幫助你的身體意識到，此刻你是安全的，從而讓你的理性大腦重新發揮作用。 同時，你可能還需要一個暫停——一個小時、一整天，甚至一個周末暫時遠離新聞，以評估自身的狀態和需求。 李表示： “當我們的系統被過度消耗時，我們必須保持警覺，并適時抽身。 ”

放眼全局。要想讓特朗普政府層出不窮的舉措不那么令人不堪其擾，楊建議，可以嘗試將它們放入總統整體目標和優先事項的更大敘事框架中。 例如，削減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和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的工作人員和資金，都與特朗普長期以來對科學及科學家的不信任態度相吻合。 這樣的思維方式能讓個別新聞事件不再顯得過于壓倒性。 楊表示： “實際上，這場‘海嘯’的源頭只有一個。 我認為這種思維轉換至關重要。 ”

限制新聞消費。專家們鼓勵那些因新聞感到不堪重負的人們合理管理信息接收量，同時仍然保持基本的信息獲取。 有許多方法可以做到這一點： 通常觀看新聞節目的人可以改為閱讀文章； 習慣全天不斷查看新聞的人可以設定每天固定的時間來瀏覽最新信息； 如果發現自己總是在社交媒體上“末日滾動”（doomscrolling），則可以減少社交媒體的使用。

李建議，人們可以利用常見的行為改變策略來幫助自己更輕松地做到這一點。 例如： 設定手機應用程序的使用時間限制，或在特定時間段拔掉Wi-Fi路由器，以減少無意識的信息攝取。 讓更健康的習慣更容易執行，比如把書籍或運動鞋放在顯眼位置，隨時可用。 借助“新起點”效應，例如在新的一天、新的一周或新的一月制定目標，并邀請朋友共同監督進展。 通過這些策略，你可以在保持對世界的關注的同時，避免讓自己被無盡的信息流吞噬。

堅持科學。莫加達姆認為，考慮到特朗普的威權傾向，捍衛科學變得尤為重要：“科學是人類所發明的最具民主性的程序。”他預計，隨著政府的推進，對科學的攻擊也會愈演愈烈。即使科學資金的混亂狀況還在持續，楊仍鼓勵在職研究人員抵制被干擾的沖動。“不僅僅是你仍然有工作要做，更重要的是，你有責任去做。”她說，“而且要毫無愧疚地去做。因為如果你是科學界的一員，你的工作就是生產知識。”

尋找美好事物。賈萬巴赫特指出，在獲取政治新聞的同時，也要平衡性地閱讀關于科學、藝術、體育等方面的報道。這些內容能讓大腦從恐懼中得到喘息，同時保持認知的活躍性。同樣地，他和其他專家建議，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識地尋找積極事物，以維持心理上的穩定。

與自己和他人建立聯系。如果時事新聞影響了你對自我及其對世界影響的認知，楊建議拿起一支筆。書寫發生的事情可以幫助大腦從新的角度審視自己的角色。“心理健康領域有大量研究表明，書寫自己的敘事方式能夠塑造我們對自我的認知以及對自身能動性的理解，”楊表示，“寫作可以幫助人們重塑對自我的認知。”在困難時期，書寫自己的價值觀，或者記錄自己如何在生活中支持身邊的人，都可能帶來穩定感。

此外，與他人建立聯系——尤其是線下交流，并且不談論政治——也有助于讓人保持腳踏實地。良好的交流不僅可以幫助大腦抵御因恐懼而導致的停滯狀態，還能增強社區聯系，提醒人們政治之外的世界。“重新找回舉辦晚宴、游戲之夜的樂趣。”楊說道。

付諸行動。最重要的是，研究人員一致建議，采取行動——無論是什么行動，都可以。賈萬巴赫特推薦運動，因為大量研究表明[3]，運動對心理健康有深遠的益處。楊強調，與民選官員聯系、建設社區、參與志愿活動等，都能對抗因恐懼新聞帶來的癱瘓效應。“你的地方學區委員會仍在召開會議。”她說，“你的市政廳仍在討論‘我們是否能拿到資金來修補坑洼的道路？’”

在楊看來，采取行動才是閱讀新聞的真正意義所在。“新聞消費本身并不是目的，”她說，“從民主理論的角度來看，新聞消費是一種讓自己具備行動能力的手段。”

參考文獻：

[1]www.pbs.org/wgbh/frontline/interview/steve-bannon-3/

[2]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why-do-so-many-mental-illnesses-overlap/

[3]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exercise-helps-your-brain-as-much-as-your-body/

文/Meghan Bartels

譯/tim

校對/tamiya2

原文/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feeling-overwhelmed-by-the-news-heres-how-to-protect-your-mental-heal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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