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座烈士墓經(jīng)過修繕后整齊地排成一排，莊嚴肅穆。（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chuàng)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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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

阿拉善盟額濟納旗的茫茫戈壁上

十幾座無名墓碑靜靜矗立

14位戰(zhàn)士犧牲于此

僅有一人的姓名得以確認

其余13座墓碑皆無名

“他們的墓碑上連名字都沒有，

卻撐起了中國的航天夢”

額濟納旗檢察院檢察官在履職中

發(fā)現(xiàn)了這片被遺忘的墓地

墓碑傾覆，雜草叢生

通往墓地的道路早已被黃沙掩埋

“必須讓這些沉睡的名字重見天日！”

檢察官們立下誓言

戈壁灘上的無名烈士墓

曾經(jīng)的額濟納旗，可以用“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來形容。在千里無人煙的沙漠中，在晝夜嘶吼的狂風里，中國人從這里一步一個腳印地踏入航天航空領域，開啟了仰望星空、步入星空的時代。

這里是東風航天城，也是酒泉衛(wèi)星發(fā)射中心所在地。東風航天城組建于1958年10月20日，是我國組建最早的綜合性航天發(fā)射中心，也是我國目前唯一的載人航天發(fā)射場。如今的航天城綠樹成蔭，宛如塞上江南，這是一代代航天人奮斗打下的基礎。

“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干在戈壁灘，埋在青山頭”“死就死在陣地上，埋就埋在導彈旁”……位于東風航天城的東風烈士陵園，是航天人艱辛、奮斗和犧牲的見證，700余名為中國航天事業(yè)獻身的先烈長眠于此。陵園中矗立著一座直指藍天的紀念碑，象征著航天人扎根戈壁、矢志航天的情懷。每次航天員出征前，都會來到這里祭拜先烈。

《方圓》記者了解到，航天城各個地方都是以編號來定名的。烈士陵園因為地處九號和十號之間，被稱為“九號半”。請把我埋在“九號半”，成了航天人樸素而真摯的愿望。但在前仆后繼進入戈壁的十萬大軍中，許多一線工作者因為年代久遠和保密關系，直到犧牲也不為外人所知。

在額濟納旗達來呼布鎮(zhèn)烏蘭格日勒嘎查火車站東南方向，《方圓》記者跟隨額濟納旗檢察院檢察官來到附近的戈壁灘。

只見14座白色磚石堆砌的烈士墓整齊排成一列，刻有“馮英林烈士之墓”的墓碑重新矗立，字跡清晰莊重，周邊環(huán)境整潔肅穆。在這塊新碑旁，橫放著一塊幾近斷裂、字跡模糊的舊碑——這是2021年8月，檢察官找到馮英林墓時最初的樣子。

為無名烈士找到名字

馮英林是20世紀70年代為國防建設犧牲的某部隊測繪中隊技術員。時任額濟納旗檢察院黨組書記、檢察長張軍華還記得初見烈士墓時的痛心：墓碑傾倒在地，字跡斑駁難辨，周邊雜草叢生，無名墳堆散落，通往墓地的道路更是蹤跡全無。

“那時，為維護參與東風航天城等相關建設中犧牲烈士的權益，我院與相關部門圍繞烈士信息校核、烈士墓整修、有效管護等問題開展實地調(diào)研，排查出了這處埋葬著馮英林烈士的墓地，并發(fā)現(xiàn)線索——轄區(qū)可能存在散葬烈士墓未得到妥善保護的問題?！睆堒娙A告訴《方圓》記者。

“不能讓英雄埋沒于風沙！”于是，檢察官前往散葬烈士墓開展實地調(diào)查，并向當年國防建設的親歷者了解情況。經(jīng)核實，發(fā)現(xiàn)境內(nèi)確有烈士墓葬，但因年代久遠、墓葬損壞等原因，烈士姓名、犧牲原因、生平細節(jié)等許多信息都無從考證。

為進一步核實無名烈士的基本情況，檢察官多次前往退役軍人事務局查閱資料，召開座談會溝通協(xié)商。經(jīng)過近一年的調(diào)查摸排，確定了馮英林烈士的基本情況。

2022年10月11日，額濟納旗檢察院依法向旗退役軍人事務局發(fā)出檢察建議，建議該局依法履行烈士墓管理職責，修繕烈士墓、補全烈士生平信息、劃定保護范圍，并清理周邊環(huán)境，進一步查找烈士生平信息，完善英烈事跡，讓烈士得到應有的尊重和敬仰。

這一檢察建議如同一道“法治令箭”，推動行政機關迅速行動。退役軍人事務局召開專題會議，制定整改方案，并爭取資金支持，對馮英林烈士墓及周邊13處無名烈士墓進行全面修繕。

短短數(shù)月，戈壁灘上的荒涼景象徹底改變：墓碑重新矗立、描紅，無名烈士墓得到統(tǒng)一修整，周邊雜草雜物被清理，莊嚴肅穆的氛圍得以重現(xiàn)。在額濟納旗，一座嶄新的烈士紀念廣場也已落成。

2024年4月7日，額濟納旗檢察院聯(lián)合法院、氣象局等單位，組織百余人赴修繕后的烈士墓開展祭掃活動。眾人肅立默哀、鞠躬獻花，輕輕擦拭墓碑上的塵土。該院副檢察長李環(huán)感慨道：“每一座墓碑都是一段歷史的見證，守護它們，就是守護民族的根與魂?！?/p>

2024年清明節(jié)期間，退役軍人事務局還通過舉辦烈士公祭、事跡宣講等活動，讓更多人了解英烈故事。一位蒙古族牧民帶著孩子前來瞻仰，他說：“要讓孩子們知道，今天的安寧是先烈用生命換來的?！?/strong>

為了做好退役軍人國家司法救助、英雄烈士紀念設施管理保護和英烈權益保護等工作，額濟納旗檢察院與額濟納旗退役軍人事務局確立了日常聯(lián)絡機制、聯(lián)席會議機制、信訪舉報受理機制、信息共享機制、案件移送銜接機制及協(xié)同開展工作機制等6項工作機制，形成英雄烈士保護工作合力，常態(tài)化推動英雄烈士保護工作。

“航天城是‘兩彈一星’等精神的發(fā)源地，保護烈士紀念設施不僅是對為航天建設犧牲烈士的告慰，更是維護公共利益，是對‘兩彈一星’等精神的傳揚?！睆堒娙A表示，“公益訴訟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我們將繼續(xù)以法治之力，讓每一處烈士紀念設施都成為傳承紅色精神的教育基地。”

檢察官與志愿者的使命接力

在為烈士找名字的路上，一位名叫王民立的志愿者成了關鍵一環(huán)。

來自湖南長沙的退役老兵王民立，和自己的父親、大哥、弟弟、丈夫一樣，曾是一名光榮的鐵道兵。

1970年11月，王民立的大哥、時年23歲的王民宇在修建襄渝鐵路時不幸犧牲。王民立比大哥晚一年入伍，1973年被部隊派往四川醫(yī)學院學習。學成歸來后，她主動回到鐵道兵部隊，先后參與了成昆鐵路、南疆鐵路、青藏鐵路的建設。

退休后，王民立開始用腳步丈量一代代鐵道兵的戰(zhàn)斗足跡，用手中的筆開啟鐵道兵公益宣傳事業(yè)。其間，她發(fā)現(xiàn)，許多將生命奉獻給鐵路事業(yè)的鐵道兵，有的墓碑上留下了名字，有的墓碑經(jīng)過幾十年的風吹日曬，上面的字跡早已無法辨認。因此，投身尋親工作，盡全力幫助這些老兵與親屬“團聚”，成了王民立新的前進方向。

“烈士是為國家犧牲的，不該被遺忘?！蓖趺窳⒏嬖V《方圓》記者。她的足跡遍布大半個中國，通過電話、檔案查詢、DNA鑒定，借助鐵道兵戰(zhàn)友群的力量，已為17位烈士找到親屬。然而，這條路上最艱難的挑戰(zhàn)，往往來自“名字的錯位”——因年代久遠、口音差異或登記潦草，烈士姓名常被誤寫，導致尋親如大海撈針。

2023年7月，一次偶然的契機，王民立與張軍華結緣?！按舜螌びH行動的起因是東風烈士陵園的15座無名墓，前往額濟納旗，正是為了推動這項工作。”王民立說。

“初見張檢察長時，我的第一印象是：他一定是個軍人，腰板筆直，做事雷厲風行，組織嚴密，行動迅速，吃苦耐勞，戰(zhàn)斗精神十足。”王民立告訴《方圓》記者。然而，當王民立問起張軍華是否當過兵時，他卻笑著否認了。盡管如此，王民立依然覺得他身上有一種軍人的氣質(zhì)，那種對工作的執(zhí)著和責任感，令人肅然起敬。

到達額濟納旗的第二天，張軍華帶隊前來與王民立會面?！霸跈z察院的大會議室內(nèi)，張檢察長和他的團隊帶來了詳細的資料。”王民立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具體的尋親工作，但根據(jù)經(jīng)驗提供了寶貴的思路：首先要確定烈士所屬的部隊，了解他們當年在這里執(zhí)行的任務，以及這支部隊是否還在編制內(nèi)。如果在編，檔案相對容易查找。如果已經(jīng)撤編，工作難度會大大增加。

王民立回憶起為期三天的烈士尋親工作，沒有寒暄與客套，雙方直奔主題：核對無名烈士墓信息、梳理部隊番號、聯(lián)系檔案部門。在張軍華的推動下，額濟納旗退役軍人事務局等多部門聯(lián)動，為尋親工作打通了關鍵環(huán)節(jié)。

在張軍華的邀請下，王民立和檢察官們一起前往散葬烈士墓走訪。王民立特別建議，“將馮英林烈士的斷碑保留下來，因為它具有重要的歷史文物價值”。

“如果沒有他的推動，這項任務可能會被拖延?！蓖趺窳⒏锌?，“在額濟納旗這樣偏遠的地方，面對如此艱巨的任務，張檢察長和他的團隊展現(xiàn)出了非凡的戰(zhàn)斗力。他們用實際行動詮釋了什么是責任與擔當?！?/p>

為烈士尋親一直在路上

2024年清明節(jié)期間，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額濟納旗檢察院檢察官來到14座烈士墓前祭掃。（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雖然馮英林烈士是這排烈士墓中最早被確認身份的，但還有13位烈士沒有確認身份。”張軍華告訴《方圓》記者，“在退役軍人事務局、志愿者等共同推動下，我們聯(lián)合河南省太康縣、江蘇省豐縣和吉林省蛟河市等地檢察機關，目前又確認了7名無名烈士的身份。接下來，我們將進一步修繕墓葬，讓這些英靈得以安息?！?/p>

在王民立看來，烈士尋親工作的一個核心難點是缺乏公權力的支持，許多關鍵檔案和信息只能通過官方渠道獲取。“如果沒有公權力的介入，很多工作根本無法推進……要讓沉睡的烈士‘活’在法治的守護下。”

在尋親過程中，王民立發(fā)現(xiàn)，許多烈士親屬并不知道有人在為他們尋找親人的下落，只有少數(shù)家庭了解她的努力。有一次，在蘭州車站，一位烈士親屬得知王民立多年來一直在默默尋找烈士信息時，感動得流下了眼淚。那一刻，王民立覺得多年的付出都值了。

王民立的尋親工作不僅限于內(nèi)地，還延伸到了青藏鐵路沿線。1959年，鐵道兵部隊首次進入青藏線，準備修建格爾木至拉薩的鐵路。然而，由于1960年國家經(jīng)濟困難，工程被迫下馬，其間犧牲的烈士信息也散落各處。

在青海省某烈士陵園，王民立和戰(zhàn)友們發(fā)現(xiàn)陵園環(huán)境臟亂差，甚至出現(xiàn)了垃圾遍地的情況。這一情況被反映給了三江源地區(qū)檢察院。

該院檢察官迅速采取行動，他們不僅清理了陵園，還啟動了公益訴訟程序，邀請鐵道兵老兵參與其中。對于陵園里名字誤寫、管理疏漏等情況，三江源地區(qū)檢察院迅速介入，通過公益訴訟督促整改。

公益訴訟檢察官的加入，讓尋親行動多了一份司法保障。王民立感慨道：“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檢察院出現(xiàn)了，他們的支持讓工作得以推進?！?/strong>如今，這場跨越地域與行業(yè)的協(xié)作仍在繼續(xù)——從額濟納到三江源，從基層檢察官到鐵道兵老兵，無名烈士的故事正被一點點拼湊完整。

“只要我還走得動，就要把他們的故事講完?！?/strong>王民立仍在路上。20多年里，她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幫助17位烈士找到了親屬，卻始終避談“功勞”二字。她的背包里常年裝著三樣東西：軍用水壺、鐵道兵名冊和一沓泛黃的烈士證復印件。

“如果我這一代不做，就沒人記得了?！蓖趺窳⒏锌溃懊看紊礁F水盡時，總會‘量子糾纏’般出現(xiàn)轉機?！彼Ｕf：“哪有什么英雄？只有挺直腰板的凡人?！?/strong>而在額濟納旗的戈壁深處，檢察機關正推動相關部門規(guī)劃新的紀念廣場。他們的目標一致：讓忠魂不再無名，讓歷史永遠銘記。

（本文有刪減，更多內(nèi)容請關注《方圓》3月下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九號半”背后，一群無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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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肖玲燕房佳佳設計丨劉巖

首席記者丨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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