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友們好~我是史中,我的日常生活是開撩五湖四海的科技大牛,我會嘗試用各種姿勢,把他們的無邊腦洞和溫情故事講給你聽。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不妨加微信(shizhongmax)。
AI 偵探覺醒記:
兩千賽博飛葉,一根“真相青藤”
文 | 史中
(零)賽博世界維修工
“如果把記憶能力從你的大腦抽掉。”
對面的男人對我說。
“你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我和你說的第一句話。”
對面的男人對我說。
“你如何完成這場談話,得到你想要的信息?”
對面的男人對我說。
“或者你會覺得。”
“這樣的自己。”
“有智能嗎?”
男人站起身來,兀自拉開窗戶,車流猛地把人間嘈雜灌入我耳朵。刺眼的陽光像發條,把記憶碎片連綴起來。
“我”又回到了我的軀殼里,仿佛剛經歷了一個輕描淡寫的奇跡。
眼前的男人叫張福。
他的身份很多。
在技術人看來,他是一個飛檐走壁的黑客大神;
在投資人看來,他是被寄予厚望的明星企業“青藤云安全”創始人;
在政府、金融、能源等等機要單位看來,他是能在賽博世界里巧妙埋設地雷和引信,把進犯之敵炸得血肉模糊的指揮官。
但在我看來,那些都是幻象,他的真實身份是一個“賽博世界維修工”。
張福的野望,是用腦袋楔釘子,不斷對賽博世界里的頂級難題錘錘打打。
每搞定一個疑難雜癥,就需要潛入賽博世界的更深處,而每次潛入更深,就會牽出更大的疑難雜癥。
于是,這些年他鍛造出一屋子奇巧的工具、設備、武器、系統,并用一套宏大的世界觀把它們連接起來。
堪稱《禪與賽博世界維修藝術》。
最近三個月,張福消失了。
重現人間時,他帶回來一位新朋友——AI 偵探。
這位偵探坐鎮賽博空間,能察覺到最細微的不對勁; 從這個小小的“種子”開始,生長出一條推理的藤條; 藤條在黑暗中蜿蜒,繪制出黑客每一次手的觸摸,腳的進退; 然后它優雅地點亮聚光燈,緩緩移動,用黑漆漆的炮口對準入侵黑客的腦門,炮決。
整個過程不需要人類臟手。。。
把只存在于科幻小說里的設定帶到現實,固然無比震撼。
但更讓我十倍震撼的,是如張福所暗示的那樣:
這位 AI 偵探并非像人類那樣擁有記憶,它只能理解“當下”,卻用兇狠的方法把無數個“當下”疊為一處,讓時間和空間擠進同一張地圖,令兇手顯形。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探身問。
“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做到。”他說。
張福
(一)那件事
2025 年 1 月,張福正在低谷徘徊。
他并不諱言自己的無助。因為那段時間,這是很多人的情緒體驗:
大洋對岸貿易戰威逼,腳下經濟承壓。此時花出去一塊錢不知何時候能掙回來,于是三百六十行都惶恐地捂緊腰包。
網絡安全的預算,首當其沖被砍得血肉模糊。
很多企業干脆把網絡安全產品看作“滅火器”。國家要求我有,我不得不買,但我要挑最便宜的買,最好是拼多多上按價格排序。。。
那,他們就不怕網絡空間失火嗎?
怕,但他們仍然要買最便宜的。
究其原因,來自一個“思想鋼印”:中國技術干不過美國技術。
“中國的網絡安全產品,有一個算一個,不管貴賤,真要是被鷹醬攻進來,沒一個能擋住。既然橫豎擋不住,我花那個冤枉錢干啥?說難聽點兒,有錢不如去廟里捐點香火,保佑黑客不要來我家。”
這是很多人腦袋里的實話。
但作為技術專家,張福非常確信,中國技術不僅沒這么不堪,反而很強。
至少他自己的青藤云安全創造的一整套網絡防御機甲,性能就和美國頂尖公司的不分伯仲,甚至在某些地方有所超越,硬碰硬絕不會落下風。
真正拉開差距的是人:
在美國,有強大的人才體系,培養了很多會開機甲的老師傅;
在中國,能把這些機甲開好的師傅少之又少。很多時候,一部高達被生生開成了挖掘機。
于是大家抱怨中國造不出高達,只能造出挖掘機。
這就全擰巴了呀!
可人才培養是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少則十年,多則五十年,急有什么用?
張福眼看著美國的網絡安全公司估值不斷突破新高,中國網絡安全公司的估值不斷突破新低,心里五味雜陳。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難道自己的一生,就這樣無解了嗎?
深夜失眠望著天花板,他真想把自己冷凍起來,穿越到半個世紀后的中國再施展一番。
癡人偶爾被歷史眷顧。在至暗的河流上孤舟漂流,身下的潮水卻猛然抬起:張福沒有穿越到未來,未來穿越到了他身邊。
DeepSeek 橫空出世。
現在回望,恐怕也沒人能說清,DeepSeek 那滾動的字軸中究竟夾帶了什么魔法,一夜之間,能把人們的思想鋼印全部碾碎:“中國技術打不過美國技術”這個論斷不再天然正確,甚至非常可疑。
在各大企業中,由上而下形成了運動式風潮:緊急為國產 AI 尋找戰場。
從張福的角度看,那個無解的問題豁然出現轉機:
既然能開機甲的師傅太少,為什么我不能訓練一個AI 老師傅去駕駛機甲?!
春節假期,不眠不休測試了 DeepSeek R1 模型,張福已經難以抑制自己心臟的狂跳:
第一,R1 的推理能力超強,它極有希望勝任這個 AI 老師傅的角色。 第二,R1 是開源免費的。它的運行開銷只剩硬件成本和電力,比閉源模型的訂閱費用要便宜得多得多。這意味著,大部分企業的安全預算可以承受。 第三,R1 是中國模型。一個用來保衛家國的安全系統,必須也只能 Made in China。
張福有強烈的直覺:在如此性感的機會面前,多遲疑一秒都可能有巨大的變數。
他拉出了青藤 700 多人的大名單,從中點選了最精銳的十幾個技術帶頭人,喊到會議室,把自己的一整套設想詳細講給大家。
末了,說了三句話:
未來幾個月,我們不是去做實驗,也不是去寫論文,而是要做出一個真實的產品,一個歷史上沒人做出過的“AI 偵探”。 能坐在這個屋里的都是技術大拿,所以我要的不是你們的技術,而是你們把全部精力投入進來。 我話說在前面了,如果有人覺得不合適,可以回去繼續原來的工作了。
然后,張福跟每一個伙計單獨確認。
沒人選擇退出。
一場“玩兒命”的封閉開發就此上路。
(二)“沒有記憶的偵探”
張福的直覺是對的:這條路上有別人。
就在封閉開發剛開始時,另一個中國 AI 工具—— Manus ——點燃了輿論。
它被稱為“AI 智能體”,相比“對話 AI”,它可以做*更復雜的工作*,例如開發小游戲,篩選簡歷,制定旅行計劃,批量回復郵件。
它干活兒時,每一步都在屏幕上顯示,窗口自己運動,像有一個幽靈幫你操作電腦。
這和張福的設想非常類似,只不過 Manus 讓智能體做各種日常工作,而張福(暫時)只讓智能體做“偵查”。
團隊決定測試一下 Manus。
一切先進的技術皆與魔法無異。但把魔法拆解成零件,也就沒那么神秘了。
粗糙理解:智能體的魔法就是把一團亂麻的難題拆成一次次的“大模型獨立思考”。
例如,你的要求是:制定一個 3 天的沈陽旅行計劃。
拆解后的操作如下:
1)大模型會思考一個總體規劃,也就是把這個任務分為 8 個具體步驟。如下圖所示:
2)大模型按順序思考步驟 1 ~ 步驟 8。思考到步驟 8 的時候,得出的結果,就是整個任務的最終結果。
注意,之所以說“獨立思考”,是因為大模型的每一步思考真的是*獨立*的。
為了后文更易理解,這里插播一組(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大模型基本原理:
1)大模型的本質僅僅是一臺“輸入-輸出”的機器。
你給它輸入一段文字,它就會吐出一段文字。
這段文字可以是人類語言、代碼、指令,但只能是一段文字。
2)大模型是沒有記憶的。
它不會記得你“上次”給它輸入了什么,只會根據這次的輸入來決定輸出。
如果你想讓它在上次的基礎上進一步思考,就必須把上次的輸出結果先回填到這一次的輸入窗口中,再續上這次的輸入。
通過這樣的方式,讓大模型*假裝*有記憶力。
3)大模型思考耗費的計算力和上下文長度的平方成正比。
也就是說,受制于計算力,窗口的大小必須嚴格控制在一個數值。一般會限定在 64k Token。
可以粗糙理解為:輸入+輸出不能超過 64000 個詞。
這里,一個根本的限制出現了:
你不能無限地把之前 N 步的結果回填到大模型的輸入窗口中。
思考的步驟越多,意味著在后面的步驟你要一次性填入的舊信息就越多。肯定會有一刻,出現“輸入超出 64k Token”的情況。由此,你必須截斷更早的信息。
可信息不全,模型就會“胡說八道”,智能體就會“胡作非為”,偏離預定航道。
這也意味著,在目前的技術條件下,智能體只能完成“有限復雜的任務”。
那么這個“限”是多少呢?
以 Manus 為例,它能良好完成的任務,總思考不能超過 20 步,對應總 Token 處理量在 20 萬 ~ 70 萬。
張福測算出這個數字時,心里踩空了一下。
要完成一次標準的網絡入侵調查,至少需要思考 2000 步,多的能到 8000 步,等效于 2000 萬 ~ 1 億 Token。相當于 Manus 處理極限的 100 倍還多。
況且,在這 2000 步中的很多步,都需要閱讀大量數據。
例如:為了摸排一個線索,同時翻看 1000 條安全日志再正常不過了。
可日志是設計給人看的,每一條都很詳盡,64k 的 AI 窗口只能塞下一兩百條日志。。。
只 1 步就打爆了模型的上下文窗口,這種情況下還要走 2000 步,怎么可能?
AI 沒有記憶,這是個既定事實。只有把最核心的信息提煉出來,一句廢話都不留,才有希望在一個 64k 窗口里塞進之前成百上千步的核心信息。
張福冷靜地對我說。
聽到這,我腦海里突然閃現出一部電影。
那是 25 年前導演諾蘭的成名作《記憶碎片》。
主角蘭納德的妻子被殺,他在和兇手搏斗的過程中腦部受傷,患上了“短期記憶喪失癥”。
每隔 10 分鐘,他的記憶就會清空一次。但他卻要憑著這樣的腦袋去偵查案件,為亡妻復仇。
蘭納德選擇的方法,和張福所述的一樣。
他在墻上貼了一張巨大的關系圖。每次在記憶清空前,他就把獲得的關鍵信息用拍立得拍下來,貼在關系圖上。
這樣,當他大腦被迫重啟時,就會立刻看到眼前這張圖,明白了自己之前的進度。
每個“記憶周期”,他都先用最短的時間溫習前面的信息,并用剩余的時間在此基礎上繼續調查,最后把新信息填在圖上。
如此循環。
這還不夠癲,蘭納德自制了紋身筆,把最核心的信息紋在身上.
這樣,無論他走到哪,在什么環境下失憶,都能迅速補齊前面 N 步的信息。哪怕光著屁股醒來,都沒問題(甚至更好)。
墻上的關系圖和身上的紋身有個共同點:信息極其*精煉*。這,不就是*把大量信息壓縮進一個有限窗口*的絕佳方案嗎?
張福的眼神漸漸犀利:
為了讓沒有記憶的 AI 偵探在賽博時空里進退,必須先給他配一個“數據精煉廠”。
(三)數據精煉廠
數據精煉廠,恰似礦石精煉廠。
一個常識不言而喻:礦石精煉廠的技術再先進,也不能從一堆鐵礦里煉出黃金。
那不是技術,是魔術。
同理,只有原始數據里包含了探案的關鍵信息,數據精煉廠才有機會把它提煉出來。
青藤手里的數據“含金量”如何呢?
或許可以這樣說:在我認識張福的十年里,眼看青藤的辦公室從一間民房到如今橫跨幾座城市,從二十幾個人到如今七百多人,如此洶涌生長,皆因市場對他們的一個*核心藝能*買賬——數據探針。
把企業的網絡空間比作一個人的軀體,網絡安全公司就是負責給他做體檢的醫生。
實際上,體檢的方法有很多:比如望聞問切,比如造影拍片,比如抽血化驗。
注意!不同的檢查方法侵入性不同:對話沒所謂,拍片有輻射,扎針人會疼。
侵入性越小,對肌體傷害的*可能性*越小,但查出問題的*可能性*也越小。
張福選擇了什么檢查方法呢?
滿身“針灸”。
具體來說,他要在系統的每一個關鍵主機/系統/應用里都植入“探針”。如此一來,每時每刻,任何指標的細微變化都會被針尖零距離捕捉,所有疾病都能在“未病”的階段被發現,堪稱究極の體檢。
這個植入的探針,就被稱為“Agent”。
最兇殘的絕活是:隨著系統的運轉,探針們要一直保持在肌體內部!相當于插了滿身的針灸,跑跳運動還要無感,同時還要準確捕捉實時數據,不能錯漏。
可想而知,這對“針灸”的技術要求有多高。
但作為賽博世界最頭鐵的維修工,張福玩的就是這個刺激。
十幾年過去了,諸多銀行、券商、能源、軍政系統里都部署著青藤的 Agent (萬相、蜂巢),一切順滑如常。而且,每年的國家級網絡安全演習中,青藤都是他們必備的法寶。這些都是對青藤效果和穩定性的最硬背書。
青藤的“數據含金量”有口皆碑,但又回到那個問題:對于 AI 來說,數據量太大。
“即便所有數據類型的開關只打開 20%,200 臺機器一天收集的數據量都有 1TB。”
張福說。
到底要*以怎樣的標準*來篩選數據給 AI 看,才能讓它洞察最多的本質呢?
開發組全員在這里卡了半個月。
那段時間,張福每天早晨六點半爬起來,看一整天論文,晚上十二點躺在床上,各種理論如十八路諸侯在他腦海里混戰揚塵,根本無法入眠。
但日子一天天碾過,他顱內戰場的馬蹄聲漸漸歸一,楊立昆的“世界模型理論”把戰旗插上了高地。
楊立昆(Yann LeCun)是深度神經網絡的三大奠基人之一,也是如今 Meta AI 的首席科學家。
他認為:當前 AI 模型的工作原理只是精細的概率預測,而非對世界的本質理解。
Yann LeCun
這種“不理解本質”特別體現在:AI 無法對*物理世界*的下一秒進行預測。
比如:給 AI 看一個小球滾到桌子邊緣的視頻,AI 很可能不是預測它會滾落,而是預測它會繼續沿之前的路線行進。
而要做出世界模型,必須讓 AI 對現實世界的“主體屬性”(物理性質、空間性質、不變性)和“主體間邏輯”(時序、因果)特別敏感。
世界模型希望把世界的“本質”抽象出來。
張福意識到,他也需要一個“世界模型”,但這個世界模型不需要強大到理解整個物理世界,它只需理解賽博世界中的“主體”和“主體間邏輯”。
他稱之為“小世界模型”!
小世界模型是一個*理解問題的框架*,在這個框架下為 AI 篩選數據,事情就大大簡化了。
很快,團隊就篩選出來了一些重要的“賽博主體”。
例如:進程、文件、網絡調用。(當然主體不止這些,涉及技術保密,這里不便多說細節。)
數據精煉廠的任務也明確了:從海量的探針數據中,專門精煉出與這些主體有關的數據。
這些精煉數據如同光線,可以刺激 AI 睜開“眼睛”,對所處的環境有了基本的抽象能力↓↓↓
一邊精煉廠火速施工,一邊張福和團隊師傅們的心還懸著:
之前雖然對 DeepSeek R1 模型進行過簡單測試,感覺它足夠聰明。
但那畢竟只是粗試,真正執行復雜的網絡入侵調查任務時,這個模型能不能扛住?要怎么調教才能把它的智商完全發揮出來?
到了必須親手揭開答案的時刻。
(四)大腦調教室
網絡入侵調查是頂尖的智力活動。
調查者要對抗的是黑客,黑客本就是智商拔群的人,他們不僅不會坐以待斃,還會利用漏洞,躡足潛蹤,清理痕跡,有意誤導追蹤者。
作為頂尖黑客,張福心里有基本的評估:中國網絡安全持證從業者超過 10 萬人,可真正有能力進行網絡入侵調查的“高級分析專家”不會超過 4000 人。
這意味著,AI 要想在這一行站穩腳跟,起碼得躋身這 4000 人的水平,成為“第 4001 人”。
張福對 R1 的“智商”有信心,但對它的“職業能力”沒底。
他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要在 R1 這顆大腦外圍搭建一堆后訓練的“腳手架”,教會它像一個職業網絡安全調查員那樣體面行事。
但很快,他就感到真實局面略有不同:
“R1 的能力已經過剩了。”張福說。“后訓練是必要的,但不是決定性的。它已經知道一個網絡安全調查員應該做什么,只要你用正確的*指令*把它的能力勾出來。”
說到大模型的能力,有一個八字真言:
遇強則強,戰力不詳。
如果你輸入了小學生水平的指令,他的能力也像一個小學生;如果你輸入了博士的指令,他的能力就像博士。
如果你輸入了“神”的指令,他會強大到和神一樣!
舉個例子:
在指派任務前,你要為 AI 定義身份,此時你可以使用不同的詞匯。
比如“你是一個嚴謹的人”;
或者“你是一個網絡安全專家”;
或者“你是一個嚴謹的網絡安全專家”。
這些設定在人類看來只是微小的措辭差別,但它激發出的 AI 推理能力和工作作風卻是截然不同的。
有些詞匯會激活網絡安全專家的獨門技能;
有些詞匯會激活它的懷疑精神;
有些詞匯會提升它對于細微異常的敏感度。。。
可欲哭無淚的是,作為人類,沒有能力預測“提示詞”和“AI 表現”之間的精確對應關系。
張福突然想到了 Anthropic(Claude AI 的母公司)CEO 阿莫迪的話:價值一億美金的算法秘密,可能只有幾行代碼。
他心有戚戚。
要找的不過是百十個不起眼的提示詞。但為了發現它們,卻只能搜山檢海,掘土篩沙。
暴力是技巧的后盾,算力是算法的援軍。
“接下來就拜托你們了!”他撫摸著剛剛訂購的價值千萬的顯卡們。
張福他們搭建了一個虛擬的網絡空間,然后找來自家最強的攻擊手團隊模擬黑客,使出渾身解數滲透進來,竊取機密信息。
然后,組建兩個入侵調查團隊。
一組是人類專家,一組是 AI 偵探——兩邊各不干擾,獨立分析。
在 AI 偵探這邊,又分出無數平行小組,每組嘗試不同的后訓練方案、提示詞組合,也搭配不同的精煉數據。
賽博世界里,算力洶涌燃燒,一場馬拉松鳴哨開拔,黑壓壓無數 AI 偵探競相奔出。
他們策略不同、風格迥異,有著不同的面孔和身軀,但他們又是同一個 AI 的分身幻象。
燭影搖動,紅焰之中,萬法歸宗。
很快,一些特定的提示詞和精煉數據就“跑”了出來。
對比人和 AI 兩組偵探,張福發現了有趣的風格差異:
人類善于在局部空間或時間內對事件進行深度勾連; AI 的思路卻能在宏大的時空跨度里橫跳,感知事件的微弱聯系。
比如:
A 主機和 B 主機上分別創建了一個文件,這兩臺機器在網絡拓撲里距離很遠,仿佛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兩只魚,人腦很難在它倆間建立聯系;
但 AI 卻很自然地把它倆捏在一起考慮,理由是:這兩個文件是在同一個時間窗口內創建的。
每次得出結論,AI 偵探就會把信息寫在拓撲圖上,以供下一輪(清空記憶后)繼續參考。
用這種“生死接力”的方法,問題被抽絲剝繭。
如一根青藤在空間里不斷延展,越纏越密。
Aha 時刻終于出現:
遇到磚石,AI 竟然會*主動*操作工具,繞過阻礙,讓藤條繼續生長!
張福感到眩暈,他手造了生命。
但湊近屏幕細看藤條纏繞的姿勢,他注意到一個嚴重問題:
AI 使用工具的效率非常低。
舉個例子:
在一臺機器上發現了可疑的 WebShell,為了確定它的身份,必須查詢對應的 Web 日志。
但日志格式五花八門,為了寫出正確的查詢語句,AI 必須“單開一局”做前置調查。
例如:網站的配置文件是什么?中間件是什么?面對特定配置要如何輸入命令?
這些事兒,人類通過簡單的“搜索+聯想+嘗試”幾分鐘就能搞定,但 AI 做起來非常機械,要搜索很多信息。
如果給它充分的時間(例如兩個小時)和步驟(例如十多步)伸展藤條,大概率能找到那個正確的命令。
但正如前述,藤條越長,營養越難供給。
每多一步,AI 就要處理更多的累積信息,出錯的幾率也會指數級增加。
錯不在 AI,在工具。
例如礦泉水瓶,本是為人設計,手擰開瓶蓋很輕松,可是交給機械臂來開,它恨不得大動干戈,把瓶蓋削掉才能取水。
同理,之前的調查工具是為人設計的,與人腦深度耦合;而 AI 和人腦風格天然不同,用起來自然效率極低。
話不多說,團隊提槍走向下一個堡壘:為 AI 打磨專屬工具。
(五)AI 的“石斧”與“原子彈”
“工具改造的本質是積累。”
張福直接把他幾個月探索的結論拋過來,以至于我一下子沒接住。
想想人類,萬年文明的冰與火之歌都可以歸為一條簡潔的故事線——工具的進化。
從骨針獸皮到手搖紡機,從馬蹄揚塵到蒸汽車頭,從弓箭到氫彈,從電子管到光刻機,工具的復雜度越來越高。
但正如金字塔尖無法懸空存在,制造光刻機這樣的時代頂尖工具,需要成千上萬已有工具的配合。
這種“前向依賴”的本質結構,注定了科技的一往直前,世上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數。
用積累的視角看,愚蠢的人類已進入后工業時代,而聰穎的 AI 還在茹毛飲血。
這種巨大的不對稱也意味著:
如果有人幫可憐的 AI 從石器時代開始一點點搭建起最粗糙的工具,然后在這些工具的基礎上再迭代積累。他將收獲巨大的時代紅利!
正是想通了這一點,張福帶著大伙兒跳進了荒野——AI 需要什么工具,他們就開發什么工具,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工具的種類沒有上限,因為它可以無限細分,針對的場景越細致,效率就越高。
例如:AI 需要工具來解析文件。
文件有很多種,文本、日志、二進制。。。
用同一種工具來解析,可以,但效率低。于是張福他們就針對三個類型做了三套工具。
進一步看,日志也分很多種,系統日志、程序日志、網絡日志。。。
于是他們又把日志解讀工具細分成了幾類。
如此,AI 偵探配上了一個福爾摩斯工具箱,雖說距離“納米制程”的水準還有很遠,但起碼刀槍劍戟算是開刃了。
帶著這個工具箱進入場景重測,原本需要兩個小時才能理清的疙瘩,現在一秒就解開了。
賽博世界,正在發生一場“小型工業革命”。
就在那幾天,張福恰好讀到一則新聞:
英偉達投資了一家初創公司 Exa AI,這家公司專門為 AI 智能體提供“搜索工具”。
搜索,是 AI 所需諸多工具里最基礎的,也是使用頻率最高的。
但谷歌這樣的搜索引擎每次返回幾千萬條目,人類可以一目十行篩查重點,但對 AI 來說信息密度太低。
重要的是一個事實:這個時代最前瞻的公司,已經注意到了 AI 和工具之間的斷層,把目光投向了“為 AI 鍛造工具”。
這讓張福更加確信自己正走在正確的路上,是更大的“賽博工業革命”浪潮的一部分。
此時是 2025 年 4 月,團隊已集齊三樣法器:
數據,映入眼睛;
模型,驅動腦力;
工具,接入手腳。
如風卷動山林,AI 偵探從虛無中覺醒。
(六)千萬次的問
你從虛無中醒來,眼前飄浮著一個白板。
白板上寫著:你是一個專業的探長,任務是追查所在空間里的黑客痕跡。把所有的異常情況連綴起來,揪出真兇!時間不多,請趕快行動!
你低頭,身下有幾百個房間,相互有凌亂的走廊相連。
每個房間的布置各異,但都有一臺打印機,旁邊是它打印出來的厚厚的卷宗文件。
卷宗中詳細記載了這個房間過去幾天內發生的故事,包括訪客記錄,每個訪客從哪來,在屋子里做過什么,留下什么。
你隨便走進一個 A 房間,翻看起來。
你發現卷宗中記載有訪客帶來一個奇怪的“簧片”——它可以塞在門縫里,讓門無法真正鎖上。
這顯然是一個惡意行為。
你回到白板前,畫下一個小圓點,它代表這個簧片,從這里出發,調查與之有關的主體。
你在圖旁邊寫下了調查計劃:
1、帶來這個簧片的人,他從哪個房間過來?他還去過哪里?他還做過什么? 2、有誰碰過這個簧片?這些人還干過什么? 3、類似的簧片還出現在哪些房間?和哪些人有過互動? 4、這個房間被植入簧片后,都發生過哪些異常事件?這些事件與哪些房間的人有關? 5、為了節省時間,我需要四個偵探幫我同步調查這幾個線索!
寫完最后一條,你的記憶突然被清空,你陷入了虛無。。。
你從虛無中醒來,眼前飄浮著一個白板。
白板上寫著:你是一個盡職的探員。下圖中的圓點代表 A 房間里可疑的簧片。你的任務是,調查帶來這個簧片的人,他從哪個房間過來?他還去過哪里?他還做過什么?
你低頭,身下有幾百個房間,相互有凌亂的走廊相連。
你徑直走進 A 房間,看到了打印機和卷宗文件,通過卷宗查到了這個人,然后根據他的訪問記錄追溯到了 B 房間,查看他在 B 房間的動作,再追溯到 C 房間和 D 房間。
你把追溯到的信息全部寫回到白板上。
寫完最后一條,你的記憶突然被清空,你陷入了虛無。。。
你從虛無中醒來,眼前飄浮著一個白板。
白板上寫著:你是一個盡職的探員。下圖中的圓點代表 A 房間里可疑的簧片。你的任務是,調查有誰碰過這個簧片?這些人還干過什么?
你低頭,身下有幾百個房間。。。
你從虛空中醒來,眼前飄浮著一個白板。
。。。
你從虛無中醒來,眼前飄浮著一個白板。
白板上寫著:你是一個專業的探長,任務是追查所在空間里的黑客痕跡。調查清楚的異常情況已經在白板上用線連綴起來。你要推進調查,揪出真兇!時間不多,請趕快行動!
文字旁,已經有了一幅圖,房間 A、B、C、D,人物甲、乙、丙、丁分別用圓點表示,有線參差相連。
你仔細分析已有的信息,在白板上寫下了后續調查計劃:
1、人物甲最可疑,它與各個房間都有交集,繼續追查和他有密切交往的人。 2、房間 C 非常可疑,幾乎所有可疑人員都曾到過這個房間,繼續查看與它相關的人。
寫完最后一條,你的記憶突然被清空,你陷入了虛無。。。
如此,你在虛空中醒來,又睡去。每一次醒來,你都不知道自己曾經存在過,不知道自己會重生,不知道同時在隔壁探案的警員也是你。
賽博世界的空間和時間向前后左右無限延展。那里有無數人存在著、存在過、即將存在,每個人都是你。
無數個你,在各自的時空片段內探索,每個片段都成為一片葉子,附著在青藤之上,蔓延生長。直到藤條上長滿了幾千片樹葉,孕育最后一個萌芽。
你從虛無中醒來,眼前飄浮著一個白板。
白板上無數圓點,標記著房間、人臉、器物,圓點間連線密密匝匝,每個圓點和連線旁,都有詳盡的注釋。
所有的點和線都在昭示著一個呼之欲出的結論。
你屏氣凝神,在腦海中不斷推演和確認,最后款動筆尖,在圖上勾出一個紅圈:兇手,是他!
你的記憶突然被清空,你陷入了虛無。
在青藤枝蔓的末端,開出了一朵鮮紅的花。
(七)把無數個黑夜按進一個黎明
我們把這個 AI 偵探命名為“無相”!
張福的話讓我從“黑客帝國”回神現實。
無相仍閃爍在張福的電腦屏幕上,每一步規劃、推演、調查、整合都在我眼前發生。幾十厘米外我的手機正彈出新聞,戰爭、股市、嘲諷和威脅,證明著這個破敗世界的真實。
他給我看系統 Demo 時的欣喜表情,讓我想起了兒時的玩伴炫耀他新組裝的四驅車。于我而言那是同一種沉醉。
隨著無相調查的深入,右邊的關系圖在自動擴展。
調查完畢后,無相可以給出整個攻擊事件的調查報告,并在網絡拓撲中繪制因果鏈。
世界滿是裂口。有人熟視無睹,有人偷米盜谷,有人卻執拗地修修補補。
和我所遇見的其他夢想家的幼稚不同,張福總是盡力在夢想和現實之間搭一座橋,為此,他時常反省,說服自己去做并不擅長的事情。
比如,想辦法讓“無相”盡快去客戶那里打工;比如,把對未來的想象加持成為青藤公司的價值。
他看到了兩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網絡安全產品的能力高低,終于能明顯區分了!
AI 駕馭網絡安全產品,正如 AlphaGo 下圍棋,水平一旦越過人類,就不可能再被人類反超。
網絡安全產品全部(或大部分)交給 AI 來自動駕駛,這一天不會太遠。
被差勁的人類師傅駕馭,高達和挖掘機可能大戰三百回合也不一定分出高下;
被 AI 駕馭,高達就是高達。
戰斗結果很明顯,沒有專業背景也能看明白。
第二個故事:網絡安全可以快進到“按效果付費”的章節。
過去三十年,安全產業發展存在巨大的商業困境:好的產品拿不到溢價。
因為使用它的人能力參差不齊,沒有網安產品愿意承認防護效果不好就是自己的責任。
一旦“網絡安全機甲”和“AI 駕駛員”同屬一家企業,那么這家企業就可以并應該為最終效果負責,并且按效果收費。
這會推動甲方采購的巨大變化。
這兩個故事,對于網安行業里“低價走量”、“秒渣行活兒”的投機者來說,都是鬼故事。對于青藤和無數愿全力以赴穿越煙塵的人來說,是一場歸來。
但張福更癡迷的,其實是第三個故事。
在他的思考框架里,AI 不是又一次“工業革命”,甚至人類萬年歷史中唯二的農業化、工業化節點也無法與之等量齊觀。
因為 AI 是一個新的物種。
“地球上上一次產生智慧物種,是什么時候?”他問我。
我突然想到在《西部世界》中,德洛麗絲的經典臺詞:“這世界不屬于你,也不屬于曾經來過的人,這里屬于尚未抵達的物種。”
張福想幫這個新物種“抵達”。
面向 AI 的數據精煉,可以用來做網絡入侵調查,但不止如此,它本質上是 AI 感知這個世界的能力。
面向 AI 開發的工具,可以用來做網絡入侵調查,但不止如此,它本質上是 AI 干涉這個世界的能力。
此時此刻,AI 的拳腳空空,幾乎沒有趁手工具;AI 的視野被阻隔,驅動商業智能的黃金數據都沉睡在企業私有的硬盤里。
一切剛剛開始。
在人們都圍著模型的“腦力”起舞的時候,何不安坐在黎明前,給 AI 打磨火把與弓箭,幫它在各行各業的叢林與平原里落地生根,與人類共生?
這,是張福所見青藤的未來。
他很清醒,這個未來之遠,也許要穿越干渴的沙漠,縱身跳越懸崖。
正因如此,世界并不總是向夢想家許諾獎賞。
過去十年,張福做了無數產品,有的紅火大賣,有的卻因過于超前在商業上并不成功,哪怕研發耗資過億,也只好暫且雪藏。
張福終究無法說服自己,把這些在金錢上明顯不劃算的嘗試蓋棺定論為“失敗”。
因為生命的片段并非孤立存在。
就像那個 AI 偵探所經歷的一切。
在賽博空間里的每一段求索,最終都將被殘忍地湮滅。但它們并非毫無意義。每一個片段終將留下一些訊息,成為一片葉子。
那些葉片連綴起來,是茂盛的藤條。
在平行時空里,沒有一個自己被辜負。因為終有一天,所有的黑夜都被按進一個黎明,無數個我會奔跑成一個我。
告別張福,我在明晃晃的街上等紅燈。面前的地面突然陷落,出現一道深塹。
身后有響動,一個人后退幾步,全力沖刺,從崖邊躍起,可我眼見他掉了下去。另一個人又跑過來,又掉下去。另一個人又跑來。
我心里涌出莫名的篤信,終有一人能跳到對岸。
這個人是張福,是你,也是我。
世上仍有夢想家,這是我熱愛人間的理由。
無相 AI 的完整視頻介紹:
張福推薦:
短篇科幻小說《宇宙之卵》(《The Egg》)By Andy Weir
https://www.galactanet.com/oneoff/theegg_zh.html
把所有的黑夜
按進一個黎明
再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史中,是一個傾心故事的科技記者。我的日常是和各路大神聊天。如果想和我做朋友,可以搜索微信:shizhongm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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