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在望，與舊物話別

文/郭思錦

這些日子，我一直為搬家而忙碌著。即將從北京核心城區的這座老房子，遷至河北大廠，與孩子們共享天倫之樂。這本是一件平常的事，可我的心里卻滿是糾結與不舍，仿佛這一搬，就要割舍掉許多生命中難以忘懷的部分。

客廳的書柜，被各類書籍塞得滿滿當當。這些書，有的是我初入職場時，為提升專業素養精心挑選的工具書與專業典籍；有的是與老伴兒逛舊書攤時偶然發現的小說和詩集；還有我國的四大名著、外國名著，以及馬列毛鄧的文選和中國古代史、中共黨史等經典著作，它們不僅是知識的載體，更是時代的見證。每一本書都安靜地排列著，像是等待著我去喚醒它們所承載的記憶。如今要從中挑選一部分帶走，實在是讓我難以抉擇。輕輕摩挲著書脊，指尖傳來的質感，仿佛能讓我觸摸到過去歲月的溫度。每一本書都像一位老友，在我孤獨卻充實的時光里，給予我陪伴與慰藉，叫我如何舍得放下？

陽臺角落的鐵皮柜里，整齊地碼放著四十多本老相冊。歲月的侵蝕，讓塑料封皮變得脆裂，邊角也卷翹得不成樣子。我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本相冊，那泛黃的照片，瞬間如同一扇時光之門，將我拉回到青春飛揚的年代。照片中，年輕時的我身著軍裝，英姿颯爽地站在天安門前，背后的紅旗獵獵作響，仿佛在訴說著那個時代的豪情壯志。再往后翻，是與老伴兒的結婚照，我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那是愛情最美的模樣；還有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我們攜手走過的每一個地方，留下的每一個足跡；更有孩子們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的成長記錄，他們的每一點進步，都是我們生活中最珍貴的寶藏。特別是那些回鄉與家人的合影，以及記錄我工作時出差、出國經歷的十多本照片，依舊清晰醒目。每本相冊的首頁，我都認真地記錄著拍攝的日期、地點、內容和場景。如今，指尖滑過那些字跡，仿佛又聽到了當年快門按下的清脆聲響，心中滿是感慨與懷念。要從這些裝滿時光故事的相冊里篩選，就如同親手撕扯著珍貴的回憶，每一冊都讓我難以割舍。

臥室里的組合柜、萬寶格、寫字臺、床和床頭柜，是1986年我轉業時，特意請來手藝精湛的木工精心打造的。它們陪伴我度過了無數個日日夜夜，見證了家庭的成長與變遷。如今，它們雖已出現裂縫，漆面也漸漸脫落，可每一道劃痕、每一處磨損，都承載著歲月的痕跡，仿佛在訴說著那些逝去的故事。然而，考慮到搬家的諸多不便，我也只能忍痛割愛，將它們留在這熟悉的老房子里，心中滿是不舍與無奈。

房間一隅，擺放著一對藍白相間的陶瓷瓶，那是我從老家帶來的老物件。細膩的白瓷上，藍色的花紋蜿蜒流轉，似在低聲訴說著往昔的故事。這對瓷瓶，承載著兒時庭院里的聲聲笑語，承載著故鄉泥土的質樸氣息，每一道紋理都盈滿了濃濃的鄉情，寄托著我對故土深深的眷戀 。

家中還有一些精美的工藝品，或造型獨特，或工藝精湛，為屋子增添了幾分藝術氛圍。墻上掛著的幾張書畫，那筆墨間流淌的韻味，是文化的傳承與積淀；那張承載著家庭溫馨瞬間的全家福照片，被我精心裝裱，放在顯眼的位置，照片里親人們的笑容，是歲月里最珍貴的寶藏；那塊閃耀著金色光芒的“光榮之家”牌子，莊重而肅穆，是國家對軍人家庭的認可與褒獎；那些見證我人生歷程的各種立功勛章、榮譽證書，尤為珍貴的，是那些與高層領導人的合影照片，它們不僅是我個人的榮耀，更是時代的印記。這些物品，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裝飾的意義，它們是我生命的注腳，是情感的寄托。我毅然將它們悉心打包，決定帶在身邊，讓它們在新的家中繼續散發獨有的魅力，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情感紐帶 。

臥室里的樟木箱，是我和老伴結婚時在部隊購置的。箱底壓著幾床老棉被和一個毛毯，顏色早已黯淡，邊角也泛起了毛球，然而，它們依然散發著淡淡的樟香，夾雜著陽光曬過后獨有的溫暖氣息。記得往昔物資極度匱乏，我和老伴兒省吃儉用了大半年的時光，才好不容易攢夠了布料，精心做成了這些新棉被。這些棉被陪伴我們度過了無數個寒冷刺骨的冬夜，每當裹在身上，心中便會涌起滿滿的溫暖與幸福。如今，孩子們總是說現在的羽絨被、蠶絲被又輕又暖，可在我的心中，這幾床老棉被所承載的，是我與老伴兒相濡以沫、攜手走過的悠悠歲月，是千金難換、無法用金錢衡量的珍貴回憶。真要狠下心舍棄它們，我的內心實在是充滿了不舍與悵然。

陽臺角落，還放置著一臺14寸的彩色電視機。它的外殼雖已陳舊，卻依然能夠正常調出清晰的圖像和悅耳的聲音。當年，為了買下這臺電視機，我不僅花費了1400元的積蓄，還動用了那張珍貴無比的電視票。它曾經是我們全家的歡樂源泉，每到夜晚，一家人便會緊緊地擠在屋里，一起觀看新聞，了解國內外大事；一起滿懷期待地守著春晚，等待新年鐘聲的敲響；有時，我們還會觀看電視劇、戲劇、小品，歡聲笑語在房間里回蕩，為我們的生活帶來了無盡的歡樂與溫馨。另外，還有一臺L15錄像機和一臺老式收錄機，它們靜靜地躺在角落里，雖然如今已不再使用，但卻如同沉默而忠誠的老友，默默地見證著我們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和那濃濃的煙火氣。如今要將它們丟棄，我的心中竟莫名地生出幾分歉疚之意，仿佛是辜負了它們多年來默默的陪伴與守護。

站在人生的第八十三個年頭，我漸漸明白，最難割舍的不是這些舊物，而是它們背后承載的珍貴記憶。每一件舊物，都是時光的切片，記錄著一去不復返的歲月，見證著我和老伴兒攜手走過的風雨，銘刻著孩子們成長的點點滴滴。

不過，我也知道，人生總在不斷告別和前行。搬到大廠，是為了得到孩子們更好的照顧，開啟人生新的篇章。或許，我可以挑選一些最珍貴的物件，帶著它們踏上新旅程，讓那些溫暖的記憶在新家繼續延續；而其他舊物，就讓它們留在這充滿回憶的老房子里，成為永恒的故事，在歲月長河中靜靜沉淀。

夕陽的余暉溫柔地傾灑在我的身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經過這幾天反復地挑選、精心地整理，終于把那些決定帶走的物品仔細地打成了十幾個大包，它們即將跟隨我前往新家。此刻，我的心中滿是眷戀與期待，眷戀著過去在這老房子里度過的無數美好時光，期待著在新的家中開啟一段全新的生活，也期待著那些珍貴的回憶，能夠在新的環境中繼續煥發出絢麗的光彩，溫暖著未來的歲月。

（2025年6月8日于北京綠景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