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變大、再變大、還能撐多久？

發布這篇后，有讀者找到筆者，帶著懷疑地問，

“都說日本地方小，人口特別密集，真會有3000家高爾夫球場？東京周邊1小時交通能到達100個球場，這是真的？”

我非常理解這種疑惑，但又負責任地說：日本的高爾夫場確實是意料之外地多。這個數字來自高爾夫球界權威性全球雜志的調查。

所以，錯的，也許是我們的直覺。

我想引入一個概念：日本是地廣人稀的，其根本原因，是一個超大號的首都圈。

來自日本總務省統計局數據，日本1億2334萬人之中，3660萬生活在首都圈（東京都、神奈川、埼玉、千葉）并且面向東京通勤，這個數字大于北京的2184萬常住人口（北京市統計局2023數據），上海的2400萬，紐約的2200萬。

也就是說，東京首都圈是全球人口最多的都市圈，沒有之一。

１

提起日本，多數人第一反應是：國土狹小、人擠人、寸土寸金。我們看到最多的就是東京地鐵高峰的擁擠照片、兔子窩一樣10平米的超小住宅、極致利用空間的詭異設計。

但實際上，它是這樣的

日本總人口：1億2334萬
首都都市圈（東京、神奈川、埼玉、千葉）：約3660萬，占全國近30%
京阪神都市圈（大阪、京都、兵庫）：約2,000萬
北海道、東北、四國等大片區域：人口密度極低

人口最為密集的東京23區，993萬人生活在627平方公里上，人口密度為15,830人/平方公里。

人口最為稀疏的區域之一北海道，510萬人生活在83,456平方公里上，人口密度為60人/平方公里。

15830比60，有點震撼了嗎？

在我們強調日本的首都都市圈是世界上最大都市圈的時候，為嚴謹還提到了一個細節：首都都市圈之中包含的神奈川、埼玉、千葉三個縣的上班族，都極可能到東京都通勤。

假如把京津冀和長三角作為兩個超大都市圈（太大了，顯然沒人這樣計算），那么，這兩個大大大都市圈的人口無疑超過東京的首都都市圈。

但是從河北到北京每天通勤的人多嗎？遠遠少于東京都市圈。根據日本國土交通省、東京都統計局、神奈川縣統計局的數據，每天早上7-9點，就有約30-40萬人進入東京。

如果說東京周邊橫濱市的身份，有些像北京周邊天津市的身份，那么：

津城際高鐵日均客流（2023數據）：約7.3萬人次
橫濱－東京通勤方向：日均超過100 萬人次往返

而且，東京上班族的通勤距離有點上不封頂的意味。遠的不說，我身邊的兩位同事就每天往返于橫濱－東京新橋。每周５天上班，單程控制在１小時左右，并不比家住23區通勤的我更疲憊。

東京周邊的三個縣分別是：

神奈川縣，日本第二大人口縣，有橫濱港、川崎工業帶，居民收入、消費水準較高；
埼玉縣，“睡城”，大量居民通勤東京，有點像北京回龍觀和以前的望京；
千葉縣，是成田機場，迪士尼樂園所在地，誰身邊沒有幾個家住千葉通勤東京的朋友？

想要計算東京周邊的通勤情況，偶爾還可以把北關東三縣：茨城，栃木和群馬算上。以單程1.5小時左右（即來回3小時）為基準，東京出發可以覆蓋到哪呢：

三分之一的人口擠在日本的首都圈，但首都圈面積只占日本國土面積的3.6%。

關西則是京阪神都市圈容納了16％的人口，占國土面積3.9%。

剩下的地方，不就是地廣人稀了？

２

我們不妨反過來思考：為什么日本會有那么多地廣人稀的區域？一個“超大號”的東京，又是否是一種必然？

首先是天氣和地理的客觀原因。除了國土70%是山地丘陵之外，還有很多因大雪、臺風、火山頻發而不宜居住的地方。

首都圈過度集中，人口分布極端不均衡，就導致日本有很多地廣人稀之處。真正的日本，國土70%是山地，不適合建住宅區，反而成為了高爾夫球場、溫泉旅館、滑雪場、林業用地。

其次是歷史原因。日本并非美國那樣的聯邦制國家，也不像英國、法國等國家歷史悠久，早期城市形成就比較分散。

江戶（東京）、大阪等城市自古就是政治經濟中心。明治維新后工業化、經濟高度集中化加劇了人口聚集。

日本國內曾經作為首都的城市只有以下幾個：

• 奈良　710年到784年間的首都
• 京都　794年建都，并且持續超過千年（直到1868年）作為首都的
• 鐮倉　1192年至1333年，日本幕府所在地，雖不正式稱為“首都”的
• 東京　1603年德川幕府建立之處“江戶”，1868年明治維新后正式遷都的

但是中國幾千年歷史，遷都次數多，曾作為首都的城市超過10個。

再次，東京周邊的地面交通過于發達。高速公路、新干線、電車的開通，都使得都市一再變大。

況且東京變大不是近幾十年的事情，而是近百年的積累。電車、私鐵興起是在1910左右，那時候東京的近郊城鎮連接初步形成。大家來東京旅游時坐山手線嗎？山手線的前身開通于1885年3月1日，距今已經140歲。

此外，二戰后日本經濟實行集中政策，東京成全國經濟、政治、文化中心，吸引了大量人口。

結果是，日本的首都圈大約貢獻了全國GDP的35%-40%，僅東京23區，經濟總量相當于全國GDP的約20%；

• 日本上市公司總部中央省廳、國會、最高法院超過一半（約55%-60%）的在東京23區，100%的都位于東京；
• 主要銀行證券公司、保險公司日本（例如三菱UFJ、三井住友、瑞穗）、總部幾乎全部在東京；
• 在日外資企業總部70%-80%的設在東京；
• 大學、國家研究機構日本排名前列的（東大、東工大、一橋、早稲田、慶應等）集中在東京或東京圈。

咱們再跟北京上海比較一下。

數據來源：日本貿易振興機構（JETRO）報告，日本內閣府「県民経済計算」，東京都統計局，東京都産業連関表解説資料等；中國數據來自中國國家統計局，北京市統計局，上海市統計局中國證監會，中國證監會等

而且，東京還奇跡般地變成了一個“多心”的巨大城市：新宿、澀谷、東京站、池袋、上野、原宿、品川等，每個中心都有大量的生活娛樂設施，吸引了大量周邊居民和游客。

新宿站，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全球客流量最大車站，2022年數據是每天約270萬人上下車。更令人肝顫的是，全球最大的以日均乘降量為基準，排名前10的全球超大型車站里面，前三都來自東京。確切地說，前十只有一家不是日本的，而是印度的。

東京這樣的集中度在全球都極為罕見。

大家這兩年可能聽說過一個詞“首都直下型地震”，即東京都、神奈川県、千葉県、埼玉県、茨城県、山梨県等某地作為震源的七級以上地震。若真正發生，對日本形成的破壞尤為恐怖。

３

日本人都在往哪跑？進入大城市？還是回歸自己的出身縣？

大致結論是，東京都市圈目前實現著人口的凈流入。10年前的2015年，日本國勢調査數據為首都圈人口大約為3661萬，比如今的3660萬還稍高。

關西的京阪神都市圈流入流出未知，但浮動不大。來自2024-2025年的數據顯示，以大阪府877.4萬人，京都府252.6萬人，兵庫縣536.9萬人來看，合計約1666.9 萬人。與10年前的2015年的兩府一縣總和1698 萬人比較，略有降低。但可惜沒有找到這幾年大阪流入人口的數據。

兩大都市圈的人口，相比10年前微微下降。不過，據日本総務省統計局統計，日本人口整體每年減少40–60萬人，因此人口仍然有向大型都市圈集中的趨勢。

長久以來，“上京”一直是日本青年成年的象征，尤其是農村或地方出身的人，以進入東京、在大公司工作、立足首都圈為目標。影視、動漫也塑造了“上京=成功”的社會印象。

小城市的人去中城市，中城市的人去大城市？抑或是，小城市的人和中城市的人，都擠破頭想去大城市？

日本還真有這方面的討論。1970年代后期～1980年代初，日本有一種“Uターン”、“Iターン”、“Jターン”的說法。

Uターン：指年輕人先到大城市求學或工作，之后又回到家鄉或農村發展，形成“U”型的遷徙軌跡。
Iターン：指直接從其他地區（不論是城市還是其他地方）遷入鄉村或地方小城，像“I”字一樣直線移動。
Jターン：指地方出身者到大都市求學或工作，最后沒有回到家鄉，而是選擇回到距離家鄉較近的中等城市，形成類似“J”字的路徑。

比如大家提到的“脫東京”“テレワーク移住”的含義就是人們離開東京去各地居住。政府也在不停推動“地方創生”或至少讓大家嘗試“雙拠點生活”。疫情形成了一種天然的促進力，讓很多人嘗試回到老家，居家辦公，一些公司也干脆放棄了大辦公室。

日本是一個沒有戶口的國家，人口流動非常自由，無論是搬到東京、京都還是北海道，都不需要拿戶口批準，只是去區役所登記住民票（住民登録），變更自己的住址記錄。由于沒有戶口門檻，搬到東京并不難。但為了孩子教育、進入東京的頂尖升學體系，有些家庭仍會選擇早早搬入東京或首都圈。

近些年，政府推出了移住支援金和遠程工作補助，搬離東京就發錢；ふるさと回帰支援センター（回老家支援中心），專門幫大家移動出去。

在筆者看來，凈流入東京的人口，還有一部分是很難被“趕走”的：留學生。

筆者在早大的班里，外國學生留在日本的大約三分之一左右，其中只有２人沒有留在東京。筆者自己曾經差點在福岡工作，進一步查看了福岡乃至于九州的房價和人口數量之后，真是贊嘆：好山好水好便宜啊。

外國人來日本移民和讀書，確實東京依然是首選。東京擁有最多的大學、語言學校、企業總部和外籍人士社區，很多外國人通過經營簽等移民日本，不會日語，在東京仍然可以活得不錯。

以此可見，超大號的東京，很難短期內減負。

４

全國三分之一人口都擠在首都圈的景象，中國人可能很難想得到。畢竟，長三角主要城市人口才占全中國16%-17%，京津冀主要城市人口甚至只占全中國約7%-8%。

通勤時間長，電車滿員，房租高卻面積小，如果自然災害集中在此則極其危險，殺傷力極大——這些都是公認的嚴峻問題。日本政府曾多次探討“副都心構想”或“首都功能分散化”，但實施難度大。

與之相應的，隨著人口流入大城市，地方都市、農村、邊緣城市人口大幅減少。大量小城鎮出現老齡化、無人化，甚至“消失的村莊”。地方稅收、產業、教育資源惡化，惡性循環加劇。

一些北海道、青森、秋田、巖手、鹿兒島等地方的城市和鄉鎮，因面積大、人口少，密度非常低。有的市町村因過度老齡化和人口外流，常年人口不足50人，甚至20人以下。

偏遠城市是否有能力拉動人口從東京圈回流回去呢？先看地方政府的措施：

• 創新產業振興：支持地方特色產業發展，如農業、林業、漁業，產業發展得好，人才自然就能回流；
• 觀光振興：發揮旅游資源優勢，靠自然風光、文化遺產、節慶活動吸引國內外游客，順勢吸引一批人回來從事旅游業；
• 定住支援：通過財政補助，直接把年輕人及創業者拉回故鄉；
• 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提升：打鐵還需自身硬，提高生活便利度。

據說長野縣，山梨縣等地依靠不錯的當地教育資源，“半農半生活”的田園概念，便利的交通（主要還是去東京便利）已經吸引了一些東京白領、自由職業者和退休人群。

但筆者認為，真正能夠對大城市人群產生拉力的，或許不是偏遠區域，而是日本的二線城市。畢竟，從東京這樣的超大城市直接回“村”，不如到二線城市發展更容易得到自己的空間。

• 名古屋，制造業中心（豐田本部），經濟實力在日本二線最強，但對年輕白領、創意產業吸引力有限。
• 京都以傳統文化、旅游為主，缺乏大規模新經濟產業支撐，讓人感覺只適合旅游。
• 神戶曾是貿易港口名城，但地位被削弱。
• 札幌偏安一隅，距離其他重要城市實在是遠，產業機會有限。
• 福岡算是為數不多，趨勢是向上走的城市之一，但離東京也遠。

去年畢業典禮時，臺灣同學熱議的話題是，臺積電在九州的另一個城市，熊本建立了兩個工廠，總投資接近200億美元，其中第一工廠在2024年12月正式量產。

雖然不在福岡而在熊本，但是福岡作為九州最大城市，成為了半導體產業鏈相關企業、人才的集散地和后勤支持基地。

福岡的交通方便，機場到市中心十幾分鐘。不少外籍人才也會把這里作為初到日本時的首選居住地。一位臺灣同學的父親還特意問我：“怎么，大陸炒房團還沒盯上九州的房子嗎？”

日本二線城市能否變得更有生命力，旺盛起來究竟能夠燒到多高，也許是對于首都圈擁擠問題最大的變量。

反觀中國，這些年最讓人驚艷的是二線城市的發展。成都、杭州、重慶、蘇州、武漢……曾經的二線城市變身為新一線城市，在生活設置和經濟體量上，這些城市確實到達了一線城市的高度。二線城市越茁壯，分流效應越明顯，人們也更容易把它們作為自己的新家園。

二線城市的發展離不開互聯網的助力。不僅是淘寶網店，所有能借助大型平臺引流接單的小商家，都能偏安一隅而盆滿缽滿；外賣、直播、零售、打車等產業的“毛細血管”也因此煥發生機。

人們主動選擇在二三線城市甚至家鄉開網店、做自媒體、經營小品牌。倉庫租金、人工成本更低，反而讓生意模式更健康、利潤空間更大。

在全球范圍內，若要破解首都過度集中、地方衰落的困局，日本或許最該抄的作業，并不是歐美的城市分工，而正是中國。看中國的多極化城市格局，看中國互聯網如何賦能最邊遠的地方，看中國小城鎮如何煥發生機。

這份答案早在眼前了，只等日本敢不敢、肯不肯抄、愿不愿學、著不著急。

本篇是日商觀察的第８篇，前幾篇分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