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潤如茶湯的歸途——聽《夢中的搖窠曲》有感(樂評人：瑛子)

北京前門附近的那間小屋子，風是�？�，鉆進窗欞的縫隙，帶來冬日的清冽，那是張正揚在北京追逐音樂夢想時的落腳點。那時的張正揚，裹著厚衣裳，呵出的白氣纏繞著琴鍵。那屋子窄小，卻盛得下年輕滾燙的夢，像一枚倔強的種子，在凍土下悄然積蓄力量。今年是我們認識的第二十五個年頭了，二十五年光陰，足以沖淡許多事，可電話那端每次面對我各種要求錄視頻的爽朗回應，每個節日里樸素的問候，總讓我心頭一暖，像老友遞來一杯溫熱的茶。他這人，認準了路，便只顧埋頭走，將所謂“快火”的喧囂，遠遠地拋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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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曲《夢中的搖窠曲》，恰似他心底最溫軟處悄然滲出的暖流。不是搖撼靈魂的驚雷，倒像是深秋午后，從老屋檐角漏下的一束光，塵埃在光柱里緩緩起舞。旋律是溫潤的，帶著一種被歲月摩挲過的妥帖，仿佛母親那雙操勞的手，輕輕撫過游子疲憊的額角。它不刻意煽情，只在低回的吟唱里，裹挾著故鄉泥土濕潤的氣息、柴灶里米飯將熟的甜香，還有童年記憶里那盞昏黃油燈暈開的暖黃光暈。這不是漂泊的哀歌，更像是風雪夜歸人推開家門，撲面而來的那一股暖融融的慰藉。

他寫歌，像極了一位耐心的陶匠。別人趕著塑形、上釉、入窯，爭那出爐時的絢爛。他卻俯身在寂靜的作坊里，一遍遍揉捏著詞句的陶土，指腹感受著細微的凹凸。一遍，又一遍，只為找到那最貼合心意的弧度與厚度。這份沉靜，讓他的歌像窯變后溫潤內斂的瓷器，不奪目，卻自有其安穩的光澤。即便聽眾只是三三兩兩，他也執意要將心中的山川溪流、阡陌炊煙，細細地描摹在每一個音符的底釉上。這份“執拗”，不是對抗，而是對心中那片溫柔風景近乎虔誠的守護。

他的歌聲，清亮而溫潤，像初冬夜晚灑在青石板上的月光，皎潔卻不刺眼，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澄澈質地。那聲音有股天然的親和力，如同山間潺潺流淌的清溪，不疾不徐，自有其從容的韻律，裹挾著林間的清新氣息。又似一塊精心溫養的玉，或是上好的絲絨，觸感溫厚順滑，將每一個字詞都包裹得妥帖圓融。這“搖窠”的曲調，搖動的豈止是搖籃？它分明在安撫所有行路者被風霜浸染的肩頭，為那些被生活揉皺的心，提供一處可以暫時舒展的柔軟角落。它帶著人間煙火的溫度，是暗夜里一豆不熄的燈火，告訴你，總有一份暖意，為你留存。

如今都市霓虹如毒藤蔓般瘋長，玻璃幕墻的森林冰冷而傲慢，映照出無數匆忙而模糊的面孔。張正揚的歌，卻像從這鋼鐵水泥巨獸的指縫間頑強擠出的一株荒草。它扎根于記憶深處那片貧瘠卻滾燙的土地，用最質樸的根須，試圖纏繞住那些被時代洪流裹挾、即將飄散的魂魄。

那《夢中的搖窠曲》里蕩漾的，是漂泊者心底沉淀下來的暖流，是時光的砂礫最終磨出的溫潤珠光。這歌聲如同一塊漿洗得干凈柔軟的老棉布，用它熟悉的紋理和陽光曬過的氣息，輕輕包裹住城市游子們深藏的疲憊與孤單。當浮華的聲浪漸次退潮，我們或許會驀然發覺，在某個被我們匆匆路過的角落，一位歌者正用他溫厚清亮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吟唱著——關于大地恒久的包容，關于歸途上，那盞始終亮著的、如豆的燈火。

這搖窠曲，是家宅窗欞透出的光，是母親溫在灶上的粥，是歲月長河里，一尾安靜游弋的、溫暖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