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跟清水鎮的河灘就隔片楊樹林，李大爺家在巷子那頭，他家院墻上爬滿了絲瓜藤，老遠就能瞅見。

他這人是出了名的“閑不住”，七十來歲的人了，每天揣著個磨得發亮的小鐵鏟在河灘晃。

他的褲腳總沾著泥，見了誰都咧著嘴笑，露出牙床子上那顆晃悠悠的老牙。

去年秋老虎兇，傍晚的河灘比屋里涼快半截，我常搬個小馬扎去水邊泡腳。

有天正撩著水涼快，就見李大爺佝僂著背往回挪，手里攥著塊像頭像石的黑疙瘩，外面裹得一層泥。

他每走一步都“哼哧”一聲，額頭上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石頭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大爺，您這是扛了塊鐵??？”我打趣他。

他把石頭往地上一放，“咚”地一聲，震得腳邊草葉都顫了，喘著粗氣罵：“狗日的，踢得我腳趾頭現在還麻！看著結實，拿回去壓咸菜壇子，省得壇蓋子老被風刮跑?！?/p>

那會兒誰能想到，這黑疙瘩后來能攪得清水鎮不得安寧。

過了些日子，我去他家借篩子篩玉米面，一進院就見那石頭蹲在咸菜缸沿上。

石頭表面的泥沖干凈了，倒顯出些模樣來。

表面坑坑洼洼，但是很光滑，李大爺告訴我螞蟻都爬不上去。

太陽一照，石頭小坑里泛著藍瑩瑩的光，像誰把星星碎末撒進去了。

李大爺正蹲在臺階上擇豆角，手指頭粗，捏著細豆角卻穩當，見我瞅石頭，頭也不抬：“昨兒倒咸菜差點把它滑地上，笨手笨腳的。”

說著從圍裙兜里摸出塊藍布，往石頭底下一墊，“這下穩當?！?/p>

開春后，有人將這件事舉報給了地質隊，不出幾天，他們就派了人來核實。

那天下午，村口停了輛白面包，下來個戴厚眼鏡的，同行的人喊他陳教授。

他頭發稀，總用發膠抿著，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說話慢，一句能拆成三句說。

到李大爺家時，我正幫著綁葡萄架——李大爺眼神不好，繩結總系不牢。

陳教授剛走過咸菜缸，腳突然頓住了，眼鏡滑到鼻尖也沒顧上推，先是瞇著眼瞅，接著“哎喲”一聲蹲下去。

手指輕輕摸石頭，跟摸嬰兒臉蛋似的，手都抖了，又掏兜里的放大鏡，來回照，嘴里嘟囔“氣印清楚”、“熔殼還在”……

李大爺舉著綁葡萄架的繩，直撓頭：“教授，這不是啥邪門玩意兒吧？”

陳教授“噌”地站起來，眼鏡都歪了，抓著李大爺的胳膊：“老哥！你撿著隕石了！天上掉下來的！”

李大爺臉“唰”地白了，手里的繩“啪”掉地上，拉著我往墻角挪，聲音都發顫：“天上掉的？會不會炸??？”

后來消息傳出去，第三天就來了個穿花襯衫的老板，開輛黑越野，輪胎碾著李大爺家門前的菜苗就停了。

那老板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晃得人眼暈，嗓門比喇叭還響：“老頭！你這石頭，10萬塊，我拉走！”

李大爺正給葡萄澆肥，手里還拎著糞瓢，臉“騰”地紅了，不是羞的，是氣的，舉著糞瓢就往門口趕：“滾！我這石頭不換錢！”

那老板還嚷嚷：“20萬！30萬！”

李大爺“砰”地關上院門，背靠著門板喘氣，糞瓢往地上一扔，蹲在門檻上罵：“什么玩意兒！把我家菜苗都碾了！”

后來又來過人，穿西裝，拎個黑皮箱子，說能給這塊石頭做個隕石鑒定證書，他還信誓旦旦的保證，絕對是“玻璃隕石”，還給估價1800萬。

但他明確表示，不做證書人家不相信，希望李大爺能夠去做一本，做證書只要2萬元。

李大爺一聽做證書要2萬元，直接將那人趕走了。

村里大媽不嫌事大，一天1800萬就徹底嚷嚷開了。

這下好了，這則消息在村里炸開了鍋，二嬸子站在巷口跟人嚼舌根，她總愛穿件碎花褂子，說話時手總往圍裙上抹：“老李頭就是裝！1800萬誰不動心？指不定偷偷跟人談價呢。”

這話偏被來借醬油的李大爺聽見了，他沒吭聲，接過醬油瓶，慢慢往回走。

那天傍晚我路過他家，見他搬個小馬扎坐在石頭跟前，手里攥著塊玉米餅，沒吃，就那么掰著，跟石頭說話：“你說你，安安靜靜待著多好，咋就惹這么些閑話？”

上個月博物館來專家，他們一共三個人，都穿藍工裝，帶了好幾個鐵箱子，在院里忙乎了一天，又是量又是照。

為首的專家姓王，頭發白了一半，說話實在：“大爺，是不是有人估價1800萬？”

李大爺蹲在門檻上，手里捻著旱煙絲，煙桿是棗木的，磨得發亮，半天沒說話。

“我不相信，我在河邊白撿的，怎么可能價值1800萬，當我老年癡呆??！”

臨走時，老王拉著李大爺的手：“應該是隕石，但值不值1800萬，要看有緣人！”

現在，那石頭挪到了堂屋正中，李大爺找了塊紅布蓋著。

誰要好奇想一睹廬山真面目，李大爺直接收費5元一個人頭費。

他每天的任務，就是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口，胸口掛個收款二維碼，屁兜里還有一疊散鈔。

前幾天我帶城里親戚去，發現李大爺門口還做了個廣告牌，上面寫著“天價隕石，專家估值1800萬，看一次收費5元/人”。

親戚盯著石頭直咋舌：“大爺，這真值錢！”

李大爺笑了，拍著石頭，手上的老繭蹭得石頭“沙沙”響：“值啥錢？它就是塊石頭，跟咱清水鎮的其它石頭一樣，我就是賺點零花錢，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哈哈哈哈，好奇害死貓！”

我不由豎起大拇指，這老頭，果然姜還是老著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