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武繼志

《抗敵報》記者小崔見到李二喜時，文章已經(jīng)發(fā)表多日了。

他的一篇題為《做狼也有愛國情》的民間故事見報后，讓根據(jù)地軍民既驚奇又感動，很有鼓舞效應(yīng)。故事依據(jù)根據(jù)地軍民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一件半真半假的街頭巷尾佳話寫成。說是傳說，卻也不乏真實性，說是在靈廣公路上一只具有愛國良知的野狼，竟然曉得協(xié)助我軍戰(zhàn)士勇斗頑敵而壯烈犧牲的故事，雖是故事卻寓言了愛國是天經(jīng)地義的。狼且如此，何況人乎。題旨精辟深遠(yuǎn)，文筆優(yōu)美感人，對消極抗戰(zhàn)者以抨擊，對奮勇殺敵者以頌揚(yáng)，嘹亮鮮明地成為一支有力的殺敵號角。文章發(fā)表后，根據(jù)地軍民爭相傳閱，故事傳成真事，沒人懷疑故事與新聞?wù)鎸嵱惺裁床煌?。故事中的主人公李二喜確有其人。文章發(fā)表前，小崔采訪了分區(qū)參謀長，但未見到故事中提到的李二喜本人。 參謀長用悠悠的口吻對小崔說，那只壯烈而又可憐的狼，我是親眼所見，它確確實實死在了鬼子的刺刀之下。

這次相遇也是偶然，并非專訪，小崔有事到李莊，剛巧分區(qū)偵察連也在李莊休整，小崔順便找了李二喜。李二喜是偵察連的一名排長，人稱“金剛鉆兒”，是分區(qū)比武競賽中的標(biāo)兵，擒拿格斗很見功夫。個頭不是很高，結(jié)實中透著一股悍武之氣。見到小崔時好像不愿意多說什么，在小崔再三懇求之下，李二喜講述了一個讓他瞠目結(jié)舌的故事。

李莊村東有條河，倆人來到河邊。河水不甚寬深，是那種清水石頭河，河底盡是鵝蛋石，岸邊還有一大塊臥牛般的大石頭，長而有凹，李二喜和小崔坐下來就聊開了。

李二喜說，那天正是陰歷九月二十五，“二十四五，月出雞吼”，這是當(dāng)?shù)氐囊痪涿裰V，意思說每月二十四五日，雞叫月亮才露臉。前半夜天黑露重，后半夜霜重夜冷，離雞叫還有兩個時辰，正是摸哨的最好時候。

摸哨就是悄悄把敵人的哨兵干掉，為部隊的后續(xù)行動創(chuàng)造條件。這個你是知道的。

小崔點點頭。

李二喜用指頭摳一下鼻孔，繼續(xù)說，這樣的任務(wù)對我們偵察連來說已是習(xí)以為常。那天，分區(qū)參謀長把我們六個同志召集起來交代任務(wù)，六個同志都是偵察連出名掛號的漢子，平時訓(xùn)練時我們常在一塊過招交手。分區(qū)參謀長說在靈廣公路辛莊至黃臺寺之間有六個敵人的游動哨，今晚在月亮出來之前一定要干掉他。你們六個人的任務(wù)是一對一地拿下，雞叫時候有重要客人要過靈廣公路，為保證客人安全，你們必須在雞吼之前完成任務(wù)，有沒有信心。我們都鼓足勁說，有！接下來分區(qū)參謀長給我們分配任務(wù)。我的任務(wù)是摸掉三號位的敵哨。位置在黃臺寺村邊一片小樹林邊上，公路從林旁通過，敵哨一般在樹林邊上游動或潛伏。這些情況我們早有掌握，什么時間動手，就像從自家鍋臺上取塊燒山藥一樣容易。你可別說，我一向就這么認(rèn)為的。

李二喜言此，啞然一笑，擺了擺手，自嘲輕妄。

小崔卻說，抗日必有信心，應(yīng)該有，應(yīng)該有！

李二喜說，我們到了靈廣公路就分散行動了，各就各位，各自謀算如何干掉自己的目標(biāo)。我在小樹林二十米開外就進(jìn)入隱蔽狀態(tài)。靜靜地用耳朵聽，這個時候耳朵比眼睛可靠。黑暗中有樹林作依托，鬼子的哨兵貼在任何一棵樹干上，你是看不到的。夜很靜，露如水如雨，一會兒功夫，眉毛耳朵就濕漉漉的。我一直匍地不動，我就不信鬼子的哨兵會長時間保持靜默。過了多長時間，我沒估計，星星高了，特別亮，該是后半夜了，寒氣驟然加重。突然，樹林北面?zhèn)鞒隹人月暎也粌H一聲，連著數(shù)聲，是那種傷風(fēng)受寒才有的干咳。好你個狗日的，終于現(xiàn)身了！我慢慢向咳嗽的方向爬去，像蟲兒一樣圪蠕，生怕弄出點響聲。又是一連幾聲咳嗽，我感覺離他很近了。這時我的嗓子也偏偏癢了。受了那狗日的影響，我努力咽唾沫。那狗日的邊咳嗽邊開始走動，他的身影在天光下黑撅撅的顯得又高又大，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鬼子中還有這么高大的家伙。但個頭高并不等于有實力，戰(zhàn)友中個頭高的有的是，都不是我的對手，我并未把這個高個兒鬼子放在眼里。

李二喜不由咳嗽兩聲，對小崔說，打那我也就落下這毛病。

小崔說，風(fēng)寒會傷肺。

河水輕輕流淌，河底的鵝蛋石上閃動著波光。

李二喜接著講，摸哨這活兒要活的需要兩個人配合，要死的容易，一對一就可以，只要瞅準(zhǔn)機(jī)會，倏地?fù)渖先?，一刀出手，讓他哼哼他都哼哼不了。因為眼前這狗日的個頭太大了，我就有了謹(jǐn)慎，我匍匐到他腳邊一叢茂密帶刺的什么東西后面停下來。我聽他不停地咳嗽，鼻子哼哼囔囔地抽搐。我這邊嗓子也癢得不行，又堅持了一會兒，我含著一片草葉輕嚼，想止咳，但不管用，只好做出擊的準(zhǔn)備，再等下次嗓子一癢，我的身子就跳起來，一刀向鬼子的肋間刺過去。不料，這一刀被鬼子輕輕就閃過了，出其不意的一擊，就算落空了。這種情況我還是第一次，我心中又恨又急。后面的情況是眼對眼的較量。他咳嗽，我也咳嗽。他咳嗽三聲兩聲，我咳嗽一聲就行了。奇怪的是這狗日的既不鳴槍報警，也不大嚷大叫，端著刺刀默默地與我對峙。現(xiàn)在他明顯占著優(yōu)勢。他長槍在握，我只有短刀一把，我只有守的分，沒有攻的分。那鬼子大概自恃身材高大，全然沒把我當(dāng)回事，有一種想逗我玩的架勢，以手招示，讓我攻他。我攻了兩次，都讓他輕巧地閃過。我知道我遇到了真正的對手。

李二喜說話時，手里玩弄著一小塊石粒。然后指頭一彈，石粒飛向河水，因為太輕沒有浪花，波紋一皺，石粒就被吞了。

李二喜咳嗽兩聲說，后面的情況更糟，被你贊美的那只狼出現(xiàn)了。它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先前一點都沒覺察到，直至那大個鬼子哇啦哇啦驚嚷了兩聲，我才發(fā)覺自己陷入兩面敵手，狼那綠幽幽的眼睛就在我的左肋旁盯著。那孽障并不像你說的那樣有良知會愛國，而是一只漢奸狼。

小崔的臉霎時變得詫異，瞪圓了眼珠望著李二喜。

李二喜說，這個該殺的東西大概看到鬼子人高馬大，手里端著帶刺刀的長槍，而我個頭不高，手中只有一把短刀，它就欺軟怕硬了，一次次沖我撲來。狼撲一次，我虛晃一刀，逼退為止。我的注意力放在鬼子這頭。那鬼子似乎對野狼的摻和很厭惡，不時嘴里哇啦一句日本話，不時端著刺刀朝狼比劃一下?？龋阏f這只狼多么可恨可惡，鬼子刺它幾下，它都沒脾氣，一個勁地對我呲牙咧嘴，好像我的肉香還是怎么的。我一直防備鬼子?；ㄕ?，刺狼是假，攻我是真，我的腳下始終走著八仙步。鬼子想玩我，狼也想玩我，我是既斗鬼子又斗狼。向鬼子刺一刀，回手一個秋風(fēng)掃落葉給狼一刀。如果鬼子和狼同時對我攻擊，我的處境肯定不妙。奇怪的是狼撲我時，鬼子并不動手，這樣相持了一會兒。總歸是我露出了破綻，讓狼瞅出了機(jī)會，一道黑影躥上我的胳膊，兩只綠幽幽的狼眼像兩只蒼蠅，就叮在我持刀的手腕上了。這時，大個鬼子閃電般來了個突刺，那狼一聲哀嚎，從我手臂上滾落下去。同時鬼子單膝一跪，整個身子像半片土崖一樣倒下了。是我趁他把刺刀刺向狼的剎那間，一個鐵拐李敲鐘，向前一步，把刺刀送進(jìn)他的肋框，這一刀是致命的，他不可能 再有反擊的機(jī)會，也沒有能力把刺刀從狼的身上拔出來，鬼子和狼一塊倒在地上。狼被鬼子殺死了，我被狼咬傷了。

小崔說，后來呢？

李二喜說，我干掉鬼子，按預(yù)先的約定，嘴里打出兩長一短三聲口哨，連長就上來了。連長拍了三下巴掌，分區(qū)參謀長也上來了。參謀長身邊有一位首長，首長還帶著幾個人。這時，正好是月出雞吼的時候，清亮的月光下，首長看見地上有鬼子和狼糾纏在一起的尸體，問，這是怎么回事？分區(qū)參謀長向首長解釋說，首長，看情況，這是只愛國的狼，來幫助我們的戰(zhàn)士殺鬼子，被鬼子殺害了。首長毫不在意地說，是嘛，然后踏著月光闊步向前方走了。

小崔對李二喜說，你當(dāng)時就沒跟首長解釋一下。

李二喜說，我是什么角色，能有我說話的份兒嘛，再說，我的手臂被狼咬了，說出來多丟人！

小崔有些感悟地嘆口氣說，事情原來是這樣的，看來對敵斗爭處處隱蔽著曲折和復(fù)雜，我寫的雖是故事，可故事與事實太離譜了。

李二喜卻說，那有啥不好，你的文章很鼓舞人心。

小崔思考一會兒說，李二喜同志，事已至此，說別的也沒用，那咱倆來個君子協(xié)定吧！

李二喜道，好?。?/p>

一切為了抗日！

一切為了抗日！

作者介紹：武繼志，1949年出生，山西省大同市靈丘縣鄉(xiāng)鎮(zhèn)退休干部，大同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山西文學(xué)》，《北岳》發(fā)表小說。 近年致力于網(wǎng)絡(luò)純文學(xué)創(chuàng)作，近期創(chuàng)作了系列抗戰(zhàn)小說，相繼在《網(wǎng)易新聞》《華文原創(chuàng)小說》發(fā)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