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窗外沒有雨，心里滿是雨，那是我的辛酸淚，我一生的恩人九十一歲的黃俊東兄八月在澳洲悉尼謝世了！消息傳自老朋友許定銘，給我投下了心傷的炸彈。

認識克亮黃俊東，是在一九七零年秋天，吳思遠（電影導(dǎo)演、監(jiān)制）離開邵氏，跟富國公司合作拍了《蕩寇灘》，他老友李文耀邀請我們幾個在《中文星報》寫影評的，去看試片。我們到了尖沙咀帝國大廈的試片室，里面已聚集不少像我們那樣對電影有狂熱的青年，其中一個蓄著近乎平頂頭、年齡比我們略大的中青年，默聲不響，光盯著銀幕看。我好言愛說，邊看邊發(fā)意見，聲音大了，那中青年也只偶然轉(zhuǎn)個頭來瞧我一下，便又專心地觀看，端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試片后，李文耀拉我們一班人走去帝國酒店咖啡室，那個沉默的中青年人，挾著一個公事包，慢慢的跟了進來。李文耀要我們對《蕩寇灘》發(fā)表一些意見，我一向愛說話，搶住說：“以第二部電影的成績來衡量，拍得實在不錯！”吳昊插嘴：“電影在處理動作方面，干凈利落，我看大有可能賣座！”在一旁的黃志點頭稱是。李文耀聽了，滿臉歡喜。就在這時候，一股沉雄的聲音響了起來：“照我看，劇本情節(jié)還不夠強，影響了整體成績。”說話的正是坐在我隔壁的那個沉默寡言的中青年。

有分量的專欄讀者無數(shù)

正是要嘛不說，一說，一雷天下響，眾人皆怔住。李文耀站起來打圓場：“哈哈，我來介紹，這位是《明報月？》編輯黃俊東先生，他用克亮筆名在《明報周刊》寫書評，你們看過了沒有？”哦！原來他便是克亮，失敬失敬。《明報周刊》乃娛樂性刊物，報道娛樂新聞為主，卻在？物的末幾頁，辟了幾個有分量的專欄，克亮的《書話》便是其中一個，讀者無數(shù)。我立刻跟克亮握手：“久仰久仰！”很客氣地回答：“請你指教！”這時我才看清楚黃俊東的樣貌：方臉額寬，眉濃如墨，輪廓分明，男人味十足。說話有點潮州音，衣著樸素，鄉(xiāng)土味濃。事實證明我的看法沒有錯，克亮一向住在沙田道風(fēng)山，那是一條僻靜的村落，樹林密布，繁花匝地，遠離市廛，只有鳥聲不絕。

試片室相遇，大大影響了我日后發(fā)展的途徑，那確是我意想不到的。那次見面后，我們并沒來往，直到隔一年，我要去日本留學(xué)，知道他跟日本文化人相識，托同學(xué)也斯向克亮求助，希望能介紹一、兩個日本朋友給我認識，以便異鄉(xiāng)有個照應(yīng)。克亮給了我一個電話，著我抵？后去找住在東京目黑區(qū)的竹內(nèi)實教授，他是中國問題專家，山東淄博出世，能講國語，溝通沒有問題。我拜訪了竹內(nèi)實，從他口中，才知道他跟克亮常通信。在竹內(nèi)實的書齋里面，竹內(nèi)實說：“黃先生常常寄書給我，他對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很有心得，是一等一的專家。”

我有點愕然，我從來不知道克亮是專家。客居寂聊，寫了一封信給克亮，希望他能引介一些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的書。克亮回信：“不妨看周作人（號知堂）的散文集。”接著便寄了幾本知堂的散文集與我。我對現(xiàn)代中國文學(xué)有點認識，克亮可以說是我的啟蒙老師。在日本兩年多，我把知堂散文集看個遍，受了他很大的啟發(fā)。

中國文學(xué)的？蒙老師

一九七四年秋，我回香港，打電話給克亮，想找一點事做，他鼓勵我寫稿，并主動把我的譯稿，推薦到《明報月刊》發(fā)表，為了支持我，還特意找資料給我。克亮不諳日文，卻藏了不少日本書，為什么買這么多？他笑說：“日本書里有許多珍貴圖片，可以用來配文章。”又示范怎樣把日本書籍上的插圖，剪下來做版頭，并打趣地說：“將來遇到不懂的便可請教你了。”太抬舉我矣，豈敢！

有好幾次，克亮邀我到他道風(fēng)山家中作客。石屋兩椽，克亮獨占一椽，隔成三個房間，右邊是廚房，接連兩間是書房和藏書室，四壁書架，放著各式各樣的書，籠身其中，坐擁書城。窗外樹木扶疏，清風(fēng)徐來，城中有鄉(xiāng)趣，人生幾何？

一杯香茶話獵書，克亮不厭其煩地說白：“這里面，不少絕版書是我在奶路臣街的舊書堆里撿來，其中一本葉靈鳳的《鳩綠媚》是中國唯一的感覺派小說，寫得不錯。葉靈鳳跟魯迅不和，魯迅寫文章罵他，葉靈鳳不服，竟說魯迅的《吶喊》《彷徨》只能用來作廁紙，開罪了魯迅迷，因此文學(xué)上的地位，一直給壓著。”克亮抱不平：“我們研究文學(xué)，不能因人廢言，靈公的小說寫得蠻好，跟魯迅同途異歸，受外國作家（尤其是日本）影響很大。”我跑到書架面前看，“關(guān)琦，你喜歡哪一本，不妨挑幾本看！”他走到我身邊，微笑地說。我自然挑了知堂和郁達夫。

克亮在《明月》當(dāng)了好多年編輯，沒有升職，很多人為他抱不平。他淡淡地說：“算了，我在這里工作得十分開心，又何必強求呢！”淡泊名利，悠然自得，正是書生黃俊東！移民澳洲后，只見過一面，卻是心中永遠有他這個大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