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來無事,說個有意思的故事。
明朝萬歷年間,蘇州太湖邊有個名醫,五十兩銀子請個窮書生教書——這是什么概念?
相當于現在年薪百萬挖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當家教。
問題來了: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說起來,這事還得從一個窮得叮當響的秀才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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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萬歷年間,蘇州有個秀才叫賈任遠。
這小子倒是讀了不少書,可惜就是考不上,家里窮得老鼠進去都要哭著出來。沒辦法,只能靠給人當私塾先生混口飯吃。
這年頭,當老師也不好當。
眼看著過了招生季節,愣是沒人請他教書。賈任遠心一橫,收拾收拾鋪蓋,準備去洞庭山投奔表叔,讓他幫忙找個活計。
他身上沒幾個錢,雇不起船,只能在胥門外曬著太陽等順風船。
等了半天,愣是沒人搭理他。
正當他準備放棄的時候,一條畫舫慢悠悠地靠了岸。船艙的窗戶推開,探出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人,看著賈任遠這副窮酸樣,居然主動招呼:「這位書生,上船吧!」
賈任遠一看,船艙里坐著個氣派人物,旁邊擺著藥箱,一看就是有錢的郎中。
他趕緊爬上船,連聲道謝。
中年人打量了他幾眼,笑道:「在下麻希陀,是個郎中。敢問先生貴姓?」
「賈任遠,一介窮書生罷了。」賈任遠老老實實答道。
麻希陀眼珠一轉:「先生這是要去哪里?」
「去洞庭山投奔親戚,找個教書的活計。」
話音剛落,麻希陀拍了拍大腿:「這不是巧了嗎!在下正愁兩個犬子沒人教,先生要是不嫌棄,就到我家教書如何?學費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
賈任遠當場就傻了。一般教書一年也就十幾兩,這廝張口就是五十兩?
他心想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趕緊點頭答應。
殊不知,這哪是餡餅,分明是個深不見底的陷阱。
第二天,船靠了岸。
賈任遠跟著麻希陀走了一刻鐘,來到一座大宅子前。
這宅子修得那叫一個氣派——朱紅色的大門,碧綠的琉璃瓦,高墻大院占地幾畝。最奇怪的是,四周根本沒有鄰居,只有遠處零零散散的幾戶人家。
賈任遠心里咯噔一下,但看著麻希陀笑瞇瞇的樣子,又把疑慮壓了下去。
進了門,丫鬟仆人一大堆,端茶倒水伺候著。麻希陀吩咐人準備酒菜,陪著賈任遠吃了一頓。
酒過三巡,麻希陀說道:「本想讓先生過年后再來,可我那兩個孽子實在頑劣,先生明天就開始教吧。我再加一季學費,如何?」
賈任遠聽說又多一季學費,心花怒放,但還是客套道:「這......我總得回家收拾收拾吧?」
「哎,這就見外了!」麻希陀笑道,「先生寫封信,我讓人連同學費一起送過去,免得先生來回奔波。」
賈任遠一想,這老板真是體貼入微啊!
他哪里知道,這廝壓根就沒打算讓他活著回去。
寫完信交給麻希陀,賈任遠被安排到后院書房住下。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窗明幾凈,被褥也是新的。
他躺在床上,心想這輩子總算時來運轉了。
可他不知道,這張床,本來是留給另一個「藥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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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個黃道吉日,麻希陀領著兩個兒子來拜師。
老大叫正孝,十七歲,長得清清秀秀,已經會寫文章;老二叫正廉,十四歲,還在讀古文,也是個機靈孩子。
賈任遠試著教了幾句,發現這倆孩子資質不錯,一點就透。
他心里更滿意了——學生聰明,工錢又高,這活兒簡直完美。
日子一天天過去,每天的飯菜都很豐盛,過了幾天還收到家里的回信,說學費已經送到,家人都很高興。
賈任遠徹底放下心來,安心教書。
只是有一點讓他覺得奇怪——這么大的宅子,除了上課見兩個學生,平時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他問正孝:「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散散心?」
正孝搖搖頭:「這里太偏僻,沒什么好去的。對了先生,我要囑咐您一句——晚上千萬別到處亂走,就待在房里。」
賈任遠以為是怕他沖撞了女眷,笑著點點頭。
他哪里知道,正孝是怕他看見那些「藥材」。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到了清明節,家里又送來一封信,說春夏兩季的學費都收到了,讓他安心工作。
賈任遠有點納悶,跟正孝說:「你家送學費,怎么也不跟我說一聲?我也想寄封信回去。」
正孝猶豫了一下:「寄信可以,但別寫這里的地址,不然父親會生氣。」
「為什么?」
正孝笑而不答。
賈任遠心想,大概是怕家里人知道了地址會來打擾吧,也就沒再追問。
可他不知道,這里的地址,根本就不能讓外人知道。
中秋節那天晚上,正孝和正廉跟家人一起過節,賈任遠一個人在書房吃了酒。
酒足飯飽,他有點醉意,想著反正平時也不讓出去,今天趁著月色好,出去溜達溜達。
月光如水,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他走出書房沒多遠,看到左邊有條小巷,兩邊都是白墻,冷冷清清的。
走著走著,他忽然聽到一陣凄厲的哭喊聲。
那聲音簡直不像人發出來的,帶著絕望和痛苦,聽得人毛骨悚然。
賈任遠心里一緊,但好奇心驅使著他往前走。
拐過幾道彎,他看到一個小院子,里面有幾間低矮的房子,透出微弱的燈光,哭聲就是從里面傳來的。
他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從門縫往里看——
這一看,差點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屋里躺著十幾個人,有的沒了鼻子,有的沒了耳朵,有的缺胳膊少腿,一個個血肉模糊,痛苦地呻吟著。
墻邊的溝里,全是觸目驚心的碎肉和血漬。
賈任遠腦子嗡的一聲,兩腿發軟,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回到書房,他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抖,冷汗把衣服都打濕了。
「我這是到了什么地方?難道是地獄不成?」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些殘缺不全的人。
天一亮,他終于明白了——這他媽哪是什么富貴人家,分明是個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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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孝和正廉一大早來上課,看到賈任遠臉色慘白,眼睛布滿血絲。
「先生,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正孝直接問道。
賈任遠強作鎮定:「沒......沒有啊。」
正孝嘆了口氣:「先生,您就別瞞了。看您這樣子,都看到了吧?」
被說破了,賈任遠也豁出去了,顫抖著問:「你家......為什么關著那些人?」
正孝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看來不得不告訴您了。那些人,都是我父親的藥材。」
「藥材?」
「對。」正孝說,「我父親得了一個秘方——人身上的病,要用人身上的東西來治。哪里有病,就用哪里入藥,百治百靈。所以......」
賈任遠腦子轟的一聲,眼淚止不住流下來:「那些人都是從哪來的?」
「有外出找活干的,有跑江湖賣藝的,有小販,有乞丐。」正孝淡淡地說,「都是我父親騙進來的。」
「那我呢?我也會......」賈任遠哭出聲來。
正孝搖搖頭:「您放心,父親本來是想用您的,但看您教得好,就不想害您了。原本打算三年后放您回去,但現在您發現了秘密......」
他頓了頓:「您這輩子,恐怕得永遠留在這里了。」
賈任遠當場跪下,拉著兩人的手痛哭流涕:「求求你們,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放了我吧!我不想死在這里!」
兩人連連搖頭:「父親是絕不會放您走的。」
從這天起,賈任遠每天如坐針氈。
他想逃,可院墻那么高,根本翻不出去。他想過告訴外人,可這鬼地方連個外人都見不著。
絕望之中,他想起了平時念的《白衣觀音神咒》,每天跪在床前念經,求菩薩救命。
某天夜里,賈任遠做了個夢。
夢里,一個白衣婦人飄然而至,對他說:「要脫禍,待遇布。」
他猛地驚醒,坐在床上琢磨——這白衣婦人肯定是觀音菩薩,可「待遇布」是什么意思?
等遇到布?
他想了好幾天,也想不明白。
過了沒幾天,正孝和正廉拿來兩匹布,說是給他做衣服的,裁縫還沒來,先放在書房。
賈任遠看到布,腦子里靈光一閃——菩薩說的「待遇布」,就是等布來!
他立刻有了主意。
等到半夜三更,他悄悄把兩匹布接在一起,放進水缸里浸濕——濕布有韌性,不容易斷。
他搬來一張桌子靠著墻,把布的一頭綁在桌腿上,另一頭扔到墻外。
濕布粘在墻頭,他試著拉了拉,很結實。
深吸一口氣,他拽著布往上爬。
爬到墻頭往下一看,是片菜地。他顧不得多想,順著布滑下去,穿過菜地,打開籬笆門——
眼前是一條小河。
他從小會水,撲通一聲跳進河里,拼命往對岸游。上了岸,也不管方向,鉆進蘆葦蕩就跑。
一直跑到天亮,跑了二十多里,他才停下來。
前面全是水,他在湖心的一片蘆葦蕩里。
進退兩難,他急得團團轉。
就在這時,遠處飄來一條小船。
他顧不得那么多,扯著嗓子喊:「救命!救救我!」
船靠過來,船家看他渾身濕透,滿身泥污:「你這是遇到強盜了?」
「對對對,強盜!」賈任遠隨口胡謅,「我表叔住在洞庭山,求大哥送我過去,到了那里,我一定重謝!」
船家心善,點點頭:「正好順路,上船吧。」
不到兩個時辰,船就到了洞庭山。
賈任遠跳下船,找到表叔家,一進門就癱在地上嚎啕大哭,把前因后果全說了。
表叔聽完,臉都白了:「這......這得趕緊報官!」
兩人連夜趕到大湖廳,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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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湖廳的官員一聽,當場就驚了——麻希陀可是遠近聞名的名醫啊,怎么可能干這種事?
但賈任遠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撒謊。
官員立刻知會了太湖副將,帶了一營人馬,讓賈任遠帶路,連夜殺向消夏灣。
此時麻希陀正在湖州府給人看病,家里只有妻兒和仆人。
正孝和正廉發現賈任遠逃走,正讓人在蘆葦蕩里搜尋,忽然聽到外面喊殺震天。
大門被撞開,官兵沖了進來。
兩兄弟嚇得魂飛魄散,跪在賈任遠面前痛哭:「先生饒命!先生饒命!」
賈任遠看著這倆孩子,心里也不好受:「你父親作惡多端,你們也是被他害的,我也沒辦法。」
官兵搜查全院,在后院小屋里救出了那些殘缺不全的「藥材」,又在地窖里挖出二十多具尸骨。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麻希陀很快在湖州被抓,押回蘇州受審。
消息傳開,整個蘇州都炸了——那個懸壺濟世的名醫,那個救死扶傷的活菩薩,居然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審訊中,麻希陀招認,這些年害了四五十條人命。
知府大怒,當堂重打四十大板,判他凌遲處死,妻兒全部斬首,家產充公賠償受害者家屬。
行刑那天,萬人空巷。
麻希陀被綁在木架上,千刀萬剮。
他每挨一刀,人群就爆發一陣歡呼——這就是惡有惡報。
有人說,正孝和正廉不忍心害賈任遠,卻因此丟了性命,實在冤枉。
可也有人說,他們知情不報,甚至幫著父親騙人,算作幫兇一點都不冤。
說到底,這世上沒有無辜的旁觀者。
至于賈任遠,劫后余生,再也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了。
他后來中了舉人,做了小官,每每想起這段經歷,都會告誡子孫:「這世上,越是看起來完美的機會,越要小心背后的陷阱。」
——人性之惡,往往藏在最體面的外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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