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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尸體裝進垃圾桶里,沉入湖底 | 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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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信,認為躺棺材會驅邪,能續命。他就這么矛盾地躺著,躺了有半年了。

房產中介董輝離奇失聯了,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一個公園的垃圾桶。

片警田鵬飛在失蹤現場發現了血跡,認定這不是一起簡單的失蹤案,刑警大楊、謝江宇隨之加入偵查。

當他們順著線索查下去,失蹤案成了詐騙案,詐騙案又成了兇殺案,還牽涉到一起20年前的襲警殺人舊案。

受害者?加害者?這人世間,人的身份重重疊疊,難以辨清啊。

讓我們跟隨戲局的老朋友阿虎,進入一場大戲,沉入警方、騙子、殺人者共同卷入的這個荒誕漩渦之中。

這是個普通的夜晚,大約是晚上十點多鐘。天上有云,無月,夜色比往日稍濃,渾然將文景山公園附近的巷道染得漆黑一片。墻根處,苔痕斑駁,潮濕的磚縫里滲出腐葉與霉斑的氣息。

在狹長巷道的深處,老石弓著后背,兩臂吃力,推著翻蓋垃圾桶踽踽前行。滾輪碾過碎石發出的聲響驚起幾只棲息在電線上的灰雀,“呼啦啦”消失在了黑色天幕之中。

穿過巷子,一座高聳的垃圾山赫然入目。這是處風口,腐臭的氣息隨夜風翻涌著,風中夾雜著野狗的低吠和易拉罐滾動的“錚錚”聲。

“沙——”遠處的穿山高架橋上,一列高鐵正在駛過,車燈如刀光一般,劈開半山的霧氣。望著遠去的高鐵,老石稍稍止步。

此時,垃圾山頂,一只野狗的眼睛正灼灼發亮,看到山下的身影時,它呆望一下,似有警覺,轉而夾著尾巴倉皇逃離。列車過后,老石才重新挪步,將垃圾桶推至一輛人力三輪車旁。就在這時,垃圾桶蓋忽然被一股強勁的賊風掀開,一個圓滾滾的東西赫然暴露,在天光的映照下,上面似還有烏血流淌。

那是個人,圓滾滾的是他的頭。

老石不慌不忙,伸出戴膠皮手套的手,將蓋子蓋上。然后又將三輪車里的垃圾全部挪走,把裝有人的垃圾桶推上車。他的動作嫻熟極,像是在碼放一件普通的貨物。之后,他又用廢舊紙片與塑料布蓋住了垃圾桶。

半空中,月影忽顯,忽又被云絮吞沒。

幾分鐘后,老石終于收拾停當,他跨上三輪車,行駛起來。風聲漸消。高聳的垃圾山下,只剩三輪車鏈條的吱呀聲,與遠去的高鐵呼嘯聲遙遙呼應。

行至一處垃圾山下的凹坑時,只聽“嘩啦——”一聲,一個類似相機包的東西被老石拋棄。那包在凹坑里滾落,滾動時,尼龍布料與玻璃碎屑碰撞發出脆響,驚得一只覓食的地鼠夾著尾巴逃竄。包終于停止了滾動。包上未閉合的拉鏈口隱約露出照相機的鏡頭蓋,上有“Nikon”字樣。

三輪車緩緩繞過凹坑,駛入鄉村主干道。道路不平,垃圾桶因被顛簸,那人的腦袋再次自桶蓋縫隙里暴露,兩只眼睛一動不動睜著。車輪碾過積水的坑洼,飛濺的泥點子噴射到褪色的路牌上——前方兩公里,文景山公墓。

十幾分鐘后,三輪車行至高架橋下,幾只流浪狗突然竄出,先是狂吠幾聲,似是認出了騎車者,馬上收聲,尖著下巴,綴在三輪車后,邊跑邊搖著尾巴,直到跟隨三輪車拐入粗壯的橋墩下。

老石下車,如同幽靈般在橋洞下起伏忙碌著,他整理起白天撿來的廢品。廢品堆積如山,旁邊有一輛沒有輪子的廢棄轎車,轎車被改造成了窩棚。在微弱的節能燈照耀下,依稀能看出窩棚里的陳設,臟污的被褥,撿拾來的零碎物件,布娃娃、鬧鐘、碎花瓶、貼畫等。廢品中又找出“寶”了,是個被遺棄的全家福相框,里面是一對年輕夫婦和他們年幼的兒女,兒子靠在爸爸膝蓋前,女兒則由媽媽抱在懷里。握著這相框,老石看了好半天,看這一家人幸福的樣子,怎么也不該把這“幸福”丟棄,但這世上的很多事情就是無法說清,或許這照片上顯示出來的“幸福”早已經破碎。

老石遲疑著,他沒把相框丟棄,而是放進窩棚,擺在了“床頭”。窩棚里流淌出一點兒虛假的“幸福”。

老石挑了頂毛線帽和幾件破舊衣物,走出窩棚。他回到三輪車邊。節能燈打開,掛在了車把上,燈光照亮死者的身體,一張僵硬的面孔,灰中泛紫。老石用毛線帽子將死者的頭和臉整個罩住。他伸出手,輕拍一下死者的臉頰,像是在對其進行必要的安慰。之后,他拿出一把寸把長的小刀,開始切割剝離死者身上的衣物,最終將尸身剝得一絲不掛。年輕的裸露的身體顯得滾圓,有力,可惜已死,不爭的事實。老石捏過破舊的衣物,一件件套在光裸的尸身上。尸體經過如此一番裝扮,已是個流浪漢的模樣。他老石的想法是,這么裝扮后的尸體如果拋掉,不至于一下子就被認出來。最后,他把尸體塞進超大編織袋中。封鎖好拉鏈,又取了漁具,也放到了車上,最后把一個折疊起來的遮陽傘壓上去。

午夜,老石踏上了拋尸之路。人非小貓小狗,拋尸絕非易事。白天,他折騰了一整天,才找到一個理想之地,就在距離高架橋十多公里外的丹江水庫。他默默祈禱著一切順利。車鏈條在寂靜中發出“吱吱呀呀”細碎的聲響,如同鬼魅的嘆息。一路上,他專挑偏僻的小道,沒有絲毫的放松。繞行兩三個鐘頭,終于到達丹江水庫。

夜晚的水庫波平如鏡,行道樹倒映其中,黑黢黢的,偶有魚在嬉戲跳躍,黑暗中發出細細的水泡破裂的聲響。老石沒有遲疑,準確找到白天踅摸好的水邊,停車之后,快速把編織袋從車上拖下來,然后扛起來,踏著岸邊的草叢,走到更低的岸邊。他把袋子放下,拉開拉鏈,將提前準備好的兩塊大石頭塞入其中。封好之后,隨即把袋子滾著推入了水中。他脫掉鞋子,自己也入了水。借著水的浮力,他把編織袋運到距離河岸十幾米遠的蘆葦蕩。

他心想,世界上的事兒就是這么難以捉摸,此前原本是去文景山為朋友祈福,卻陰差陽錯為自己招到了災。老天要滅他這樣一個活鬼,是不容商量的。他盡量想著把這一劫度過去。他把手松掉,袋子很快沉沒在了眼前,水面上泛起一串串氣泡,直到氣泡消失,水面恢復平靜,他才撥動著水,慢慢游回岸邊。

他騎著三輪車離開岸邊,只覺渾身輕飄飄的,好像只剩下了骨頭。遠遠回看那片蘆葦蕩的時候,有風恰好吹過,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像是死者低沉的詛咒。

“哈,撈到大家伙了!”

這一聲可是嚇了老石一大跳,只見一個圓圓的頭頂正從河堤下升起來。老石鎮定一下,仔細觀察,才發現是個戴著漁夫帽、夜釣的家伙。

“有日子沒見了啊,老石!”

天太黑,老石沒聽出對方是誰,但應該是個熟人。此前,他在丹江水庫當過看庫人,不少釣魚客認識他。

那人見老石沒回應,找補一句:“哦,難不成認錯了?”

老石沒吭聲,壓了壓帽檐,消失在悠長的河堤道深處。

右耳發悶,像塞了團濕漉漉的棉花,“通通通”,還帶著動脈的搏動。

謝江宇這會兒快魔怔了,反復拍著手掌,比對著兩只耳朵的聽感。醫生說他有失聰的可能,他固執,怎么也不肯信,只有當耳鳴嚴重的時候,才往嘴巴里塞幾顆藥頂一頂。

弱雞才吃藥呢!只要狀況好點兒,他就把藥斷了。一斷,毛病就又結結實實找回來了。昨晚熬了夜,狀況更差了,腦袋也連帶著脹痛起來。謝江宇轉了轉僵硬的脖子,一不小心和窗外的一只羊駝對上了眼。羊駝呆望著他,嘴巴里涎水滴落,謝江宇的眼睛也莫名呆在了羊駝的臉上,拍手的動作同時靜止在了空中。

表哥田鵬飛忽然提著早點沖進來。謝江宇忙把兩只手收回到電腦桌上。

“干嘛呢?瞧把你無聊的,老遠就聽見呱呱嘰嘰拍手,逗外邊那頭畜生呢?”

謝江宇懶得解釋,他才不愿叫表哥知道他右耳弱聽的狀況,回頭傳得家人朋友都會知道。迄今為止,他還沒告訴過誰,就這么堅挺著自己承受。

自上次發生暈厥,謝江宇病休快兩個月了,這個月,他偶爾也去局里點個卯,算是半休。即便上班,也多半不會被安排多么重要的事兒,無非是幫師傅譚爐風整理整理卷宗。沒事兒干,就只好給自己找事兒,他時不時跑文景山派出所表哥田鵬飛這里來混,一塊打打籃球,偶爾幫忙找找貓和狗,或是走失的老人。

昨天傍晚打完籃球,背心還黏在身上,他就讓田鵬飛“抓丁”,幫忙刷監控錄像,找一名失聯的男子。

男子名叫董輝,是個剛離職的房產中介,四十來歲,才剛辭職,準備回湖北老家,不知怎么的就和家屬、同事斷了聯系。失聯前,男子就住派出所附近的方正快捷酒店,本來昨天該坐上回湖北的火車,結果經查詢,人壓根沒進站上火車。

遠在湖北的家屬首先發現了董輝的失聯,報案之后,案子轉到酒店轄屬的文景山派出所。

昨晚,田鵬飛已去酒店查訪過,男子的兩個行李箱還留在房間內。前臺服務員稱,人是在前天下午兩點入住,晚上八點離開,離開時,說是要去文景山看日出。

男子的朋友圈里最后的動態顯示,他的確曾去文景山游玩過,九宮格的照片加文藝風的勵志文案,宣告著回老家謀前途的新篇章。

文景山景區管理制度還算比較嚴格,圍繞著山下水系擴建出的文景山公園,是龍海市民常來休閑娛樂的地方。景區為吸引游客,入園實行免票。

公園的監控里,可以查看到男子的入園記錄,卻始終沒查到他的出園記錄。男子在山上發生意外墜落的可能性也不大,因為危險區域亦有監控無死角覆蓋,如有意外,公園管理部門必然會第一時間發現。

因男子失聯還不足四十八小時,加之調查任務昨晚才下發到文景山派出所,所里還沒抽出更多警力來關照這件事。田鵬飛負責文景山公園片區,找人的事兒自然就落了他的頭上。

“老弟,辛苦。大早上的,對付一口。等把人找到,請你吃海鮮鍋。”田鵬飛殷勤把早餐推到謝江宇面前,順便幫忙剝起雞蛋。

“打住,我可不想再當免費勞力。”謝江宇起來身,抓過雞蛋,一口塞進嘴巴,“我還得回去上班呢。”

“就你還上班?你不是在病休,老譚能給你安排工作?”田鵬飛把謝江宇摁回椅子上,拿拳頭捶起了肩膀,“幫人幫到底嘛,好老弟。這房產中介看樣子是失了業,在龍海混不下去才回老家,估計是心情不好,才折騰一出。百分之八九十是這樣。有你大刑警出馬,找個人,還不是小菜一碟?刑警隊不重視你,哥重視,回頭我跟我們所長說說,讓你來我們這兒好好發揮才華。”

“得了吧。我才不想跟你一樣當片警。”

“你這屬于偏見。片警咋了?都是為人民服務,分什么高低貴賤。”田鵬飛大力給謝江宇揉著肩膀,“一會兒陪哥去公園走訪走訪,你給指點一下,沒準兒馬上就有突破。”

謝江宇盯了眼電腦桌面上家屬發來的參考照片,男子西裝革履,戴金絲邊眼鏡,嘴角噙著斯文的笑。看這人的面相,不至于因為失業鬧小孩子脾氣。別的狀況,謝江宇也懶得推斷,他實在不愿跟片警在一塊浪費時間,身上染上一股子“居委會大媽”的味道。表哥田鵬飛身上就有這種味道。

田鵬飛抓緊吃東西,馬上就去公園。謝江宇半推半就,跟著離開了辦公室。門外那只羊駝又盯了過來,田鵬飛伸手一指,“媽的,誰家的畜生?要再沒人認領,殺了吃肉!”羊駝作勢要吐他一口。田鵬飛慌忙拉著謝江宇逃開了。

田鵬飛騎了松松垮垮的小電驢,載著謝江宇向文景山公園駛去。

大清早的公園公交站點,正是首班公交車錯車的時段,混亂,擁擠,上車的多半是看完日出要回市區的年輕人,下車的多是晨練爬山的中老年人。

小電驢剛到公園東門口,保安老段忽然就從保安室里竄了出來,一下子把田鵬飛截住了,車輪差點兒壓上老段的身。

“瞅著點道兒啊,大爺!”田鵬飛扭了車把,繞開老段。

“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你就來了!”

“啥事,說!”

“公園丟了個垃圾桶,怎么也尋不到。媽媽的,氣人!”老段緊緊跟隨著小電驢,滿臉掛汗,拿大蓋帽不停扇著黑亮的脖子,愁眉苦臉比畫著,“編號八,就假山那邊的那個。保潔點數對不上,上頭要扣錢……我一個月才兩千塊……”

“就一破垃圾桶,誰要啊?”田鵬飛把小電驢停靠在了停車棚空檔,“沒準讓哪個熊孩子拖去當玩具了吧。”

“說不準啊。監控都看了八百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保潔說,假山那塊的垃圾桶兩三天才收一次,這季節,那邊兒樹多,蚊子也多,陰氣還重,一般也沒誰去那邊玩,誰會去拖那玩意?”

“不會是桶上的編號掉漆了吧?”

“那哪能呢?垃圾桶是有數的,總數都不對。”老段的臉上忽然佯出諂媚的笑,“要不您給上上心,小田警官?”

“老弟,要不幫我……”田鵬飛扭頭,卻發現后座上沒了人,再一踅摸,謝江宇已上了一輛剛停靠的公交車,一張怪笑的臉正從車窗里透出來。田鵬飛的手指在空氣中狠狠點了一下,“臭小子!”

謝江宇回了長興街的家。洗澡,補覺,九點鐘去局里點卯。師傅譚爐風不在,同事大楊和一名女同事大概接到了什么緊急任務,正要出門。謝江宇還沒來得及問是什么案子,大楊的目光輕飄飄就從他臉上滑了過去,壓根沒看到他一樣。

謝江宇絕不會給自己找別扭,非得上趕著去問,他也絕不想無所事事,抓緊跟著出了門,在車門關閉之前上了車。后視鏡里,大楊挑挑嘴角,嘲諷一句:“喲,是小謝啊,我當是誰呢。你這工傷假期夠長的。這陣兒老出差,有日子沒見,都快認出不了。”

“大楊哥好,跟著您多學習。”

隊里就屬謝江宇年紀最輕,像他這種來刑警隊不到兩年的“嫩瓜”,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打去拼,才不至于叫大楊這種“老絲瓜”壓上一頭。右耳弱聽的毛病,就是在一次五天五夜的蹲守后突發暈厥落下的。大楊點打他呢,他就耐心聽著,否則后邊必有更多難聽話等著他。

悶聲坐在車上,直到到達目的地,謝江宇忽然發現,來的竟是文景山公園。表哥田鵬飛正在大門口等待,謝江宇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車一停下,田鵬飛便匆匆迎了上來,大楊隨即問:“拉警戒了嗎,老田?”

“還沒,有人看著。公園人多,動靜太大會亂。”田鵬飛目光暗沉,快速掃一眼謝江宇,眼里只有職業的嚴謹。謝江宇馬上就有了不妙的推測。

一行人下車,向公園大門走去。田鵬飛邊走邊向大楊介紹狀況。謝江宇落后幾步,看到門房邊徘徊的老段,他折返回去,問是怎么回事,老段神色惶恐,說是此前去找垃圾桶,找到假山位置的時候,在隱蔽位置發現了血跡。

“媽媽的,多半是有人在那里打架。”老段神經兮兮,緊接著又說,“沒準比打架要嚴重,可能死了個人呢。”

“死人?”謝江宇的嘴角一下子收緊。

“對。可能就是那個逛公園把人給逛沒了的那個房產中介。”老段信誓旦旦,說是血跡周圍有垃圾桶滾輪拖動過的痕跡。隨后,在查詢假山附近的監控時,發現了董輝前天夜十點鐘去往假山方向的身影。

老段拿出手機,給謝江宇看了一下拍下了監控畫面。謝江宇隨意掃一眼,職業的敏感神經忽然擴張,他急忙追隨著同事向假山方向走去。老段遲疑一下,也忍不住跟了去。

假山在公園最東側,靠近山路的位置,古木掩映的假山下,一條曲折的小路通往深處。小路的兩旁有下水的水槽,水槽里布滿了枯葉,發出腐臭的氣息。假山中間還夾著不知誰家的祖墳,突兀地矗立著幾座墓碑。謝江宇找尋一陣,終于看到大楊一行的身影,他們正蹲在一塊青灰色的石頭前進行著查看,石頭上纏滿了綠色的藤蔓,參天的古柏遮得那里光線昏暗。

謝江宇走上前去,大楊正用手電筒晃著一處苔蘚地面,苔蘚的表皮有多處擦落,帶有拖痕的血跡就在其中。田鵬飛彎腰,以手指引導著視線,幫大楊指了指拖痕不遠處兩道不甚清晰的平行壓痕,那是垃圾桶輪子的滾印。此前,他正是順著滾印找到這里,起始并沒有發現血跡,之后幫一位遛狗的游客找狗時,小狗在此嗅聞的古怪舉動,促使田鵬飛仔細查看了一下,這才發現不容小覷的狀況。

田鵬飛看到老段,把他介紹給了大楊。作為房產中介的董輝早先來公園搞過地推,老段對他還算有點兒印象。

大楊直截了當問:“他來的那幾次,有沒有見他和誰打過架?”

“那沒有。”老段十分肯定的樣子,“要有,我們保衛科早記他的名了。他一個擺攤的,哪里會和自己找別扭。見人都是笑,一來公園,就派煙給我們,客氣得很呢。”

大楊和老段聊天的時候,謝江宇在假山群中走了走,走到一處由鐵絲網圍起來的豁口,那里也有民警看守。鐵絲網已是東倒西歪,撕裂的縫隙完全讓一個人輕松鉆出去。看守的民警說:“這塊挨著文景山公墓,總有人抄近路,堵了又扒,扒了又堵。”垃圾桶的滾印也延伸到了這里,目前的推測,垃圾桶很可能是自這里“逃逸”了。這種“逃逸”里顯然包含有古怪的狀況。

謝江宇看向圍墻外,那里亂石遍布,灰蒙蒙一片荒草。從豁口返回,血跡發現處除了看守的民警,一行人已離開。謝江宇走出假山,走到了上山的石階下,石階上零散掛著些下山的游客。觀山寺的飛檐上挑著幾盞朱紅的燈籠,正在風中輕輕搖晃。石階旁是歇腳的涼亭,涼亭旁一株老柳樹,枝椏間纏滿了祈福帶,被山風卷得獵獵作響。他徘徊到樹下,目光不經意間定在了一條“前程似錦”的綢帶上,只見上面有潦草的“董輝”二字。

在監控室查看視頻的大楊與田鵬飛,有了新的發現。他們依照董輝進入假山區域的時間點,反向追蹤其下山的軌跡,就在某一處半山位置的監控畫面中,董輝突然匆忙往山下跑,神情緊張,像是遭遇了什么突發情況。隨后,另一個角度的攝像頭捕捉到,他在疾步下山途中忽然停住,攔下了一對老年夫妻,雙方短暫交談了幾句。

田鵬飛瞇起眼,仔細辨認,說:“那好像是經常在門球場打球的梁老師老兩口。”

大楊問:“有聯系方式嗎?馬上把人問到。”

“去年辦門球比賽,公園留過人員名冊,上面應該有電話。”

“那就抓緊。”

田鵬飛立即差人去找人員名冊,順利找到電話,電話很快接通。梁老師稍加回憶,便清晰地說起當時情形:“那小伙子當時正急著追小偷呢,說就發條朋友圈的功夫,相機包轉眼就不見了。”

“相機被偷了?”

“是,連相機帶包,一下子全沒了。”

大楊看向田鵬飛:“公園之前發生過盜搶這類案件嗎?”

田鵬飛搖頭:“自打我負責這片兒起,從來沒接到過類似報案。”

大楊立即回放監控視頻確認——果然,董輝下山時,肩上空空如也,之前背著的相機包已經不見了蹤影。

老石從窩棚里醒來時,已是下午兩點來鐘。他中了風寒,有點兒感冒,爬起來,身體有些沉。他常年風餐露宿,倒也沒得過什么大病,只是年紀大了,會生點兒小毛病。泡了碗紅糖水,喝完,身體輕快多了。他騎了三輪車去街面上晃蕩,瞬間撿些廢品,又特意騎到文景山公園附近,聽了聽路邊的閑聊。

已有很多人在聊公園假山失蹤的事兒,傳得神神叨叨,說是假山里有馬猴子把人抓進地洞里去了。老石神情木然,像在聽一件和他無關的事兒。他沒有多逗留,只是覺得雜亂的頭發該理一理了,就近找了個路邊攤,把頭刮了,胡子也收拾了,順便把臟兮兮的紅帽子扔了,從兼賣衣帽的理發攤換了頂黑色的棒球帽。

照鏡子時,女攤主開玩笑似的給他灰黑的老臉上架了副墨鏡,“你瞅瞅,也是帥老頭一個人了。”他不要墨鏡,但女攤主非要送給他,說是早先一個顧客落下的,兩三個月了都沒來認領。他只好“就范”,頂著新裝束離開了。

他晃蕩著去了第三醫院心內科病房,他要看望一下生病的朋友老徐。前天去文景山就是為老徐祈福。查看過后,發現病房的床上沒了人,說是人昨晚進了ICU。

人大概已經沒了吧。老石的心上頓時蒙上一層灰。為了防止別人過分注意他,他沒有再去打聽老徐的現狀,匆匆離開了。

他騎著小三輪回到自己的窩棚,喂了收養的幾只狗。整理了一下頭腦,他覺得這地兒怕是待不長,得盡快轉移。他可不想讓警察盯上。他合計著去趟湯合縣,看一看快要死的另一位朋友,文三爺。

湯合縣距離這兒有二十公里,他準備去路口攔輛大巴車去,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現在這種情況,還是少在人多的環境里露面。于是,他又返回窩棚。去年撿破爛時,他撿到過一輛廢棄的電動自行車,他踅摸到電池,改裝了一下,還能湊合使。像他這種沒有固定住處在社會狹縫里游走的人,擁有一雙巧手是必要的。他騎了電動自行車上了路。

一個小時后,他來到湯合縣。他直接去了文星河木材廠,文三爺近來就住這兒。此時已是黃昏,但太陽仍很毒。院子里堆滿了腐朽的木料,角落里拴著一只大黑狗,在看護倉庫,他一進去,狗就開始吠叫。

倉庫是鐵皮板房,早先是放二手家具的。廠子的經營者是文三爺,文三爺原是個木匠,后來倒賣二手家具,再后來身體垮了,廠子也就廢了。他走近吠叫的狗,狗認出了他,馬上收聲,搖起了尾巴。他繞到倉庫的偏門,偏門旁有窗戶,手從縫隙里探進去,他把反鎖的防盜門打開。門打開之后,他輕輕走了進去。倉庫內光線昏暗,散發著霉濕的味道,隱約能聽到老鼠的“嘶嘶”聲。

“三爺?”老石輕輕叫著。

沒人回應。

人應該在,因為倉庫深處的陽光房里,電扇在“嗚嗚”響動,收音機里“咿咿呀呀”還唱著老戲。

老石勾著脖子,探尋著,向那邊走去。掀開門簾之后,那里放著一口巨大的白皮棺木,陽光恰好打在半開的棺蓋上。收音機的聲音正是從棺材里發出來的,聲音悶在里面,聽起來很是古怪。

看著棺木,老石稍有些緊張,他慢慢走近,又輕輕喚了一聲,“三爺。”

棺木里發出一陣“咕嚕咕嚕”像泉水冒泡一樣的聲響。老石屏住呼吸,手放在棺蓋上,試圖把蓋子滑開一些。一只干枯忽然伸了出來,一下子扣在棺木的邊沿。老石下意識退后兩步,自己的兩只手隨即從胸口耷拉下去。與此同時,一個雜毛的頭從棺蓋縫隙里鉆出來,一雙深深凹陷的眼睛瞇縫著,看向老石。

“三爺!”

“誰呀?”

“老石。”

“啊,老石!”耳聾的文三爺嗓門奇大,“有日子沒來啦!”

“你老好?”

“好他媽逼!等死呢!”

自文三爺生病躺倒后,他就持續睡在這口自造的雕花棺材里,等死。另外,他迷信,認為躺棺材會驅邪,能續命。他就這么矛盾地躺著,躺了有半年了。白內障的老眼看不清人,老頭子伸手在老石臉上摸一把,以確定真有人來了,不是幻聽。文三爺摸老石這么一下,老石的身體忽然變得僵硬,覺得自己離死神也挺近了。

“他們給你送飯嗎?”老石沒話找話。

“送!天天都送。不是珊珊來,就是海龍來。”

“吃得下嗎?”

“貓一天,狗一天。吃點兒,吐點兒,等于沒吃。我快走啦,老石!我等著珊珊和海龍給我辦事,兩個完蛋玩意兒,道理咋也說不通?”

“你等一等,辦法會有的。”

“去他媽的!”

兩人正說著話,一個年輕的身影忽然閃進來,手上拎著裝飯的保溫桶。老石的臉色不由緊了一下,嘴里輕輕吐出男子的名字,“海……海龍。”

海龍臉頰瘦削,光亮的大額頭襯得兩只眼睛像兩個黑燈泡,他似看非看,目光從老石臉上掠過去,隨之走到棺材旁,“爺爺,吃飯。”

“滾!”

“有紅燒肉。”

“不吃!”

“你不吃,珊珊又要哭鼻子。”

海龍安撫一陣,文三爺才總算吃了口肉,但很快就干嘔著吐了。海龍喂了他幾口湯,他勉強沒吐,帶著粗重的喘息聲又躺了回去。

老石示意一下海龍,兩人走了出去。

“你托我的事兒,我給你留意上了。”老石蔫頭耷腦,唯唯諾諾說,“你要愿意幫文三爺把事辦了,就抓點兒緊。”

海龍的黑眼睛里心事浮動,他遲疑一下,說:“底子干凈嗎?”

“沒名沒姓的,問題不大。我也不能給咱倆找麻煩不是?你看著辦吧,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

“我去問問珊珊……”

“問吧。”

海龍去打電話。過了會兒,踱步回來,沉著聲音說:“可以試試。”

老石說:“那就今晚來吧。”

海龍不動聲色,頭似點非點。兩人同時看向陽光房,巨大的雕花棺木像一頭會發光的獸。

黃昏時分,董輝的家屬從湖北老家趕來了,一來就印了尋人啟事,迫不及待在公園附近到處張貼起來。民警們建議家屬收手,以免干擾調查,但家屬們態度強硬拒絕了。此時,公園周邊到處在傳房產中介的神秘失蹤。作為首先介入案子尋人的警察,田鵬飛領了家屬的罵,仿佛是他把人搞沒了似的。自稱董輝堂弟的男子叫囂:“媽的,逛了個公園,人就沒了,這是個啥破地兒!告你們,活我們要見到人,死也得見個尸,別他媽給我瞞事兒!”

文景山公園屬于3A景區,上面已下達指示,要求謝江宇所在的刑警支隊偵查二大隊盡快偵破此案。隊長譚爐風此時正在出差的火車上,聯席會議只能通過視頻電話展開。大楊快速匯報了案情,認為并非簡單的財物盜搶案件。

譚爐風聽完,也認為案子不容小覷,得知謝江宇昨晚就和田鵬飛一起找人,他忍不住調侃一句:“可以,挺會給自己找事兒,跑文景山派出所打野去了。”謝江宇聽不出態度來。師傅雖沒有三頭六臂,但隔著屏幕,面對師傅瓷實的大黑臉,心里還是忍不住打怵,生怕一不小心哪句話說錯,又會挨批。一緊張,右耳又開始“嗡嗡”響。譚爐風做了些指示和安排,要大楊全面負責偵破工作。

會議結束,大楊重新做了工作任務的安排,他不愿帶謝江宇這種“小孩”玩,拒絕安排重要的事情給他,“老田去董輝工作過的門店走訪,哥倆一塊去唄,有重要信息報給我。”那種輕佻的口吻很是讓謝江宇傷害,他賭氣,不再爭取什么,二話不說就跟著表哥田鵬飛離開了。

路上,田鵬飛笑嘻嘻說:“就你這處處讓人拿捏的軟柿子勁兒,以后還好在老譚身邊呆?再涼你個一年半載,看你還能在刑警隊待下去?”

謝江宇惡狠狠說:“師傅這是在鍛煉我呢。他沒理由讓我走。”

田鵬飛輕拍一下他的后背,“就你這拉垮的小身板,到時可不由你嘍。”

“我打你十個!”謝江宇舉著拳頭,作勢要打架。田鵬飛慌忙求饒,躲了。

哥倆驅車去往東湖路董輝工作過的愛家地產門店。到達時,天已擦黑,只有油頭锃亮的門店經理馮波還在加班。馮波接受了詢問,哥倆大致了解了董輝的工作狀況,以及人際關系的狀況。

董輝建材銷售出身,轉行到房產銷售這塊還不到四年,雖然業務能力還算不錯,但架不住行業低迷,一蹶不振。如今已是四十歲,更是負擔著上有老下有小的壓力,所以才決定辭職回老家發展。提到董輝的人際矛盾問題時,馮波倒是提供了一個情況,說是董輝離職前幾天,有個戴眼鏡男的頻頻來找過他,有一次,兩人還在對面的星巴克門廊吵起來了。

馮波謹慎地說:“聽我們同事說,好像還動了手。”

謝江宇忙追問:“動手到哪種程度?”

“說是對方沖董輝揮了拳頭。”

“具體是哪天?”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8月23日,晚上七八點鐘左右吧。也許是和客戶的矛盾?”馮波猜測,“具體就不太清楚了。”

“沖突持續了有多久?”

“多久倒沒有多久,說是很快就散了。像我們這種工作,和客戶吵架,談判,撕合同,處理糾紛也多,也不奇怪。也許是之前的客戶糾紛沒收好尾?多半是這種情況。”

隨后,在星巴克,一位帶點兒嬰兒肥的女店員更詳細說明了當時的情形,她稱,兩人先是在桌上有些爭吵,因為影響到其他顧客,她只好請他們去外邊解決爭端。

“那天在下雨,他們去了門廊。誰知剛一出去,我就看見那個男的揪住那個叫董輝的領子,打了他一拳。董輝身體側了一下,差點兒跌到臺階下邊。唉……那個打人的男的好像還是個大學老師,居然會動拳頭打人,太讓人意外了。”女店員皺了下嘴唇,表現出鄙夷。

“他是大學老師,你是怎么知道的?”這陣兒,表哥在外邊接聽電話,全程換由謝江宇來問。

“他和學生來過,我聽見學生叫他徐老師。龍海理工大學不就在附近?有不少老師和學生會來我們這兒。我覺得錯不了。”

謝江宇馬上使用關鍵詞進行了網絡搜索,查找到幾位龍海理工大學徐姓老師的照片。謝江宇展示給女店員看,女店員很快就認出那名打人的男子,男子名叫徐銘智,就職于材料與化學學院,副教授。

“他和董輝在咖啡店接觸過幾次?”

“唔,有兩三次吧。”

“聽到過他們在聊什么嗎?”

“我不是很留意,只是有一次從旁邊經過,聽見他們在說‘違約金’、‘法庭見’之類的話。”

謝江宇在筆記本上補充了這一信息。田鵬飛終于進來了,眼里涌動著焦灼。

“咋樣?問完沒有?”

“差不多了。”

謝江宇把大致狀況和田鵬飛說了,兩人一致認為,值得深入一下。

離開星巴克之后,田鵬飛告訴謝江宇,監控里終于捕捉到了嫌疑人的身影。在董輝失蹤當夜的十點四十五分,有公園圍墻外的民用監控拍到了此人推著八號垃圾桶在行走。田鵬飛展示了大楊發給他的截錄視頻,暗夜的身影推著垃圾桶行走,顯得格外怪異,從垃圾桶沉墜的狀態來看,里面一定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夜晚監控條件挺拉垮的,看不清相貌,只能判斷此人戴一頂紅色帶檐的帽子,帽子扣兒耷拉著,就這個特征最明顯。”田鵬飛拍拍謝江宇的肩,意味深長地說,“老弟,這次萬一是命案,那你可算掏上了,還不得立個二等功?”

“那是你,我可沒這企圖。”

“瞧這覺悟,沒誰了。加油吧,別讓大楊那老小子占了上風。”

“少來,我可不想爭來爭去。”

“你就嘴硬吧。”

兩人略作商議,決定先去找大學老師徐銘智把打架的狀況核實清楚。

在龍海理工大學材料與化學學院的辦公室,辦公室值班的女主任接待了他們。女主任稱,徐銘智因父親剛剛過世,正忙于葬禮。至于他最近是不是和房產公司的人有矛盾,她也不是很清楚。

“他之前在英國做訪問學者,這學期才回學校。我們私人關系也不是很熟。他一般上完課就會離開,很少在辦公室待。加上他父親生病,他一回國就經常往醫院跑。”

女主任提供了徐銘智的家庭住址,謝江宇和田鵬飛隨即前往,但家里并沒人,兩人又輾轉去了龍海市殯儀館。在殯儀館的松柏廳,他們總算看到了戴黑紗的徐銘智。一見面,眼睛紅腫的教師就直截了當問:“是換人來負責了嗎?”

謝江宇和田鵬飛同時愣了一下。田鵬飛自我介紹說:“您好,徐老師,我是文景山派出所的,我姓田。”

這次,換作徐銘智發愣,“難道你們不是來過問我父親的事?”

哥倆頓生好奇,田鵬飛忙問:“您是說咱家老爺子生前發生過什么事?”

“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既然不是一撥的,那就算了,我也不指望你們警察解決問題。我還有事兒要忙,失陪。”說著就轉身向廳里走去。

謝江宇抓緊問:“徐老師認識一個叫董輝的房產經紀人對吧?”像這種對警察充滿偏見的人,如果不能夠抓住問話時機,激發他對警察的信任,首先迎來的就是調查“阻力”的成倍增加,再想破局,就更有難度了。

徐銘智轉頭,立刻顯出怒容,“快別提這個騙子了!提起來就他媽來氣!”斯文臉的嘴巴里居然爆出粗口,看來真的是和董輝有不可調和的矛盾。

“我們正是來核實你和他的矛盾。”謝江宇快速錨定這一點,說明了事實狀況,“這人前天晚上在文景山公園失蹤,我們核實到你們曾經吵過架,所以來問問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排除一些狀況。”

徐銘智鼻子里微微一哼,“失蹤?我怎么知道?我還委托警察找他呢,結果到現在也沒給我答復。”

“那就是說你們是因為您父親的事兒鬧矛盾?”

“廢話!”

“能說說具體是什么事嗎?如果涉及刑事問題,請放心,我們會馬上立案,組織調查。”

聽到這話,徐銘智這才稍稍平復,說:“那個騙子做私單,哄騙我父親把老房子低價賣掉,然后去郊區租了農家院住。”

田鵬飛驚訝:“還有這種奇葩事?”

“還不止這個!還有別的破事。”

徐銘智的父親老徐是位退休中學歷史老師,癡迷收藏文玩字畫,賣完房子之后,竟把多一半的房款拿去買了不少古董贗品,而這些東西正是由董輝牽線介紹的貨源。那時,徐銘智還在英國做訪問學者,壓根不知道這事。被騙的父親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有一陣清醒過來,才終于把事情真相告訴兒子。

氣憤的徐銘智立即報警,警察數次和古董文化公司交涉,因“詐騙”證據不足,調解無果。徐銘智之后和“中介”董輝商量,想把老房子從新房主那里再買回來,因為小時候在那里出生,還留著好多的回憶。結果董輝推三阻四,不肯幫忙。說到此處,徐銘智止不住哽咽起來,“那些天,我父親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我一想起這事就恨得慌。你們就說,這人該不該打!”

謝江宇在筆記本上速記一些關鍵詞,試探著問:“前天晚上的八點半到早晨七點半之間,您在哪里?請說明一下。”

“你什么意思?”徐銘智忽又顯出怒容,兩只眉毛幾乎飛到額頂,“懷疑騙子失蹤和我有關系?”

“我們需要向您核實。”謝江宇冷眼看著他,始終保持著鎮定,是裝出來的鎮定。

“我父親病成這樣,我能在哪兒?一直都在醫院!”

“有人可以證明嗎?”

“去問護士!問我愛人!我父親導尿管、食管都插著,我又能去哪里?終于熬到今天凌晨,人沒了。你們要不是來問,我壓根沒心思再提這事兒。我敢打一百個保證,那個姓董的是個大騙子!”

徐銘智打開手機,找到一個小眾直播軟件,翻出一個名為“青山名品文化”的賬號。短視頻頁面上有個化妝靚麗的女子在賣手串、佛牌等。

“我父親買來的破爛東西就是這家公司供的貨。我非常懷疑這就是家騙子公司。這個賬號之前還進行過網絡拍賣活動,被封禁過。現在看起來挺正經,背后不知道藏著多少貓膩。”

徐銘智點開其中一條短視頻,是直播的精彩回放。視頻中,口齒伶俐的女主播介紹著產品。猛然間,謝江宇發現女子身后的助播中竟有個熟臉兒,戴假發和美瞳,打扮得十分妖艷。他指了指那張熟臉,問:“徐老師,這個女的,你認識嗎?”

“我怎么會認識?”

徐銘智被準備葬禮的工作人員呼喚,連招呼都沒打,就離去了,留下謝江宇和田鵬飛在原地發愣。

田鵬飛回過了神,“老弟,這個女孩誰呀?有問題?”

“沒看出來?”

“沒看出來。”

“小昭。”

“丁小昭?我的天,沒看出來啊。打扮成那樣,是換工作了?”

“作妖。”謝江宇撇撇嘴,露出憤恨。

丁小昭是他異父異母的妹妹,最近,他們拉了仇恨,正“勢不兩立”。

“老人們太好欺騙,在街頭小施免費策略,便都紛紛跟著來了。”身處冷氣十足的適老體驗館,丁小昭的內心不停釋放著感慨。如果不是青山名品文化公司的安排,她怎么也不會陪一群老人來這種“虐”人的地方。

在講解員的指導下,老人們把肢體、視障、聽障設備都穿戴了一遍,最后加上負重和關節控制器,還在輪椅上體驗了一把“偏癱”,似讓他們對人生有了某種“頓悟”。

體驗館就在公司樓下。帶領“嘰嘰喳喳”老人們體驗完設備,丁小昭和“老大”李代真陪他們回到公司。晚上還有一場文化講座活動,老人們來充當觀眾,免費的茶歇管夠。丁小昭踩著高跟鞋,從下午一直站到現在,她累到夠嗆,把老人安排到位之后,她很想找個地方休息,但看李代真依然生氣勃勃,作為“跟班”,她也只好作罷。

公司的茶室外,仿古青銅香爐靜靜佇立,裊裊青煙散發著檀香氣息。走廊兩側的墻壁上,掛著風格各異的山水花鳥畫和名人書法,彰顯著公司的文化底蘊和實力。室內則裝飾得如同故宮暖閣,幾個文人模樣的和一個梳著油亮背頭、穿中式開衫的男子正圍著龍吸水的茶臺談天說地。隔著門玻璃,李代真指了指開衫男子,向剛“入職”不久的丁小昭介紹:“那就是咱們的大老板四哥,剛從泰國出差回來。”

“那你帶我去認識一下。”

“本來就是專門帶你來的啊。”

李代真推開門,躡手躡腳,像只貓兒一樣,領著丁小昭走進去。丁小昭也有樣兒學樣兒,同樣躡手躡腳。裝淑女的累,她著實體會到了。待走到四哥身邊時,四只高跟鞋的鞋跟落地,發出錯落的“咯噔”聲。李代真很自然地轉移到四哥身后,幫他揉起了肥厚的肩膀,又把柔和的目光散向其他小文人,“張老師,王老師,李哥,萬叔叔……”

各位小文人點頭示意著。滿手臂掛串的半老頭子李哥色瞇瞇打量起李代真,“喲,幾天不見,真真姑娘又變漂亮啦,都快趕上電視上的大明星了。”

“是嗎?”李代真舒展一下雪白的天鵝頸,“那還不是讓李哥給念叨的?漂亮也全是您這張嘴給的。”

“你這嘴啊,跟抹了蜜似的。”李哥又把目光轉向丁小昭,“那位美眉誰呀?新來的?”

丁小昭的目光正垂落在四哥梳著摩絲的清晰發縫里,被半老頭子叫“美眉”,心里忽然犯惡心,淑女范兒差點兒“破功”。

“沒錯。”李代真轉而逮住丁小昭的手,拉她到四哥身后,嬌滴滴叫著“四哥”,“四哥,我介紹一下,這是佳佳,你出國這陣,我新招來當助播的。”

丁小昭看向四哥瓷實光滑的臉,拿出十二分演技,露出甜美的笑容。四哥的身體挺著不動,只斜著眼,上下打量,像掃碼槍掃描似的,他咬著茶杯抿一口水,很隨意地問:“會點兒才藝嗎?”

“必須會啊。佳佳就是學舞蹈的。”李代真替丁小昭作答,“我們直播,好多開場舞蹈都是佳佳教的呢。”又看向座上的小文人,“各位老師回頭去直播間多逛逛啊,丟幾個大啤酒、小煙花的,幫我們漲漲人氣。”

小文人們紛紛說好,隨后撇開對“新人”丁小昭的打量,繼續談古論今。李代真貼身站在四哥身后,丁小昭緊挨著李代真,露著黑絲長腿,別扭站著,不經意間,她看到四哥的手在李代真腰上輕捏一把,李代真抽手就給了他肩頭一下,“討厭!”眾人見狀,錯亂地笑起來。四哥則皮笑肉不笑。丁小昭壓制著“惡心”,退后兩步,很想拿茶水潑在那一張張可惡的臉上。

四哥側目看到退后的丁小昭,兩人的目光撞到了一塊,丁小昭馬上釋放起溫柔的眼波。半老頭子李哥的眼神也忽然殺向她,“佳佳跳個舞給各位老師看看啊?”丁小昭眼波飛轉,故作羞澀。

萬叔叔說:“李子,你真膩味人,沒這么調弄人小姑娘的。”

半老頭子笑說:“才藝美女嘛,應該到哪里都不怯場。”

半老頭子繼續鼓動,丁小昭壓抑著暴脾氣,她看向李代真,希望她能幫她解圍,誰知李代真竟也跟著鼓動,“沒事兒,佳佳,你隨意發揮,都是自己人。”于是,丁小昭只好走到半老頭子面前,說:“可以跳啊。不過要李哥搭把手,跳交誼舞。”

萬叔叔帶頭鼓掌、起哄:“好哎,好哎。”

半老頭子反倒不好意思起來。丁小昭“放肆”了性情,一把拉起了他。她和他較上勁了。

“踩腳可不許賴人家哦?”

“不賴,不賴。”半老頭子喋喋說著。

丁小昭貼面靠近他,帶他跳起慢三快四,并故意拿高跟鞋踩他的腳,跺得半老頭子直求饒。眾人歡笑聲不斷。

“好了,好了,妹妹……”半老頭子終于掙脫開來,“這一圈下來,腳得廢了。”

丁小昭又向萬叔叔釋放起眼波,“萬叔叔,來嗎?”

萬叔叔慌忙擺手。眾人又是一陣嘲笑。

晚上的講座開始了,丁小昭披著紅色的禮儀帶,迎接著入場的嘉賓們。丁小昭摸摸貼身的口袋,微型攝像機正在工作。穿著中式服裝的“專家”來到臺下候場,和四哥耳語攀談著。

丁小昭定睛一看,“專家”竟是半老頭子李哥。大屏上展示出他的大名:李念儒。個人簡介一長串,名頭大得很,看得人眼花繚亂。照片與本人竟判若兩人。丁小昭咂摸出文藝界的“惡臭”味道了。

身著旗袍的李代真上場了,造作著濃厚的甜美播音腔,“好的,現在活動正式開始。首先歡迎各位貴賓,還有各位捧場的叔叔阿姨,感謝你們的到位!……廢話不多說,下面有國畫院的研究員李念儒先生上臺,為我們帶來題為《奉揚仁之風骨,明清扇面書畫之流變》的講座,大家歡迎!”

丁小昭緊緊盯著李“專家”的一舉一動。李念儒微笑著上臺,鞠躬,自我介紹,然后就座。天花亂墜的演說之后,拍賣師上臺,一組扇片畫開始叫價。一名姓魏的老先生以五千元的價格拍下一組扇片畫。此時,丁小昭已站得筋疲力盡。相較之下,陪老人們聊天的李代真卻“站功”了得,蝶形身影來回穿梭,毫無倦怠。

丁小昭迎向正走過來的李代真,“真姐,腳脖子實在是酸,可以休息一下嗎?”。

“去呀,馬上結束了,快去快回。”

得到允許,丁小昭馬上向走廊走去。她并無休息之意,只是想去盡快觀察一下魏老先生的動向。魚龍混雜的文化圈,小蝦、王八和大魚層層分布,標簽會貼得明明白白。這個老魏正是今晚特邀來的精準客戶。

丁小昭來到敞開的VIP會客室。見會客室內無人,便大膽坐到椅子上,脫掉鞋子,開始放松腳腕。她猜測老魏有可能會被邀請到這里進行“交易”。果然,不多久,四哥、李念儒等陪著買了扇面的老魏從玻璃窗外走過。丁小昭馬上穿好鞋,躲到了屏風后邊。一陣爽朗的笑聲之后,四哥帶著人走了進來。只聽四哥道:“老叔,您真有眼光,回頭多來坐坐,保證能給您添喜頭。”

“物的價值在于慧眼識珠。藝術本是無價。資材來來去去,那都是次要。”李念儒頭頭是道。

四哥朗聲笑道:“是,是,那是我俗了,還是李老師見解高。”

幾人坐下,繼續附庸風雅。不多久,四哥忽然朝屏風看過來,丁小昭嚇一跳,慌忙往墻角躲去,不想,一只高跟鞋卻被屏風底座絆掉。丁小昭趕緊返回,彎腰找鞋,卻發現鞋子已被一只手取走,一抬頭,四哥就立在眼前。

丁小昭的腳一高一低,尷尬地崴在地上,“四……四哥。”

“腳……崴了。”

四哥的眼角忽又吊起,“問你在這兒干嘛?”

“累了……想休息一下。”

“哦……休息嘛,好好休息。”四哥把鞋遞過來,丁小昭伸手去拿,對方竟又把手收回,詭邪一笑,“甭急,坐那兒休息。”他示意一下墻角的紅木矮凳。

丁小昭遲疑。

“坐啊。”

丁小昭克制著緊張,坐到了矮凳上。四哥隨之蹲下來,捏過丁小昭的腳,幫她把高跟鞋套上了。鞋子剛一套好,丁小昭就把腳抽了回去。

四哥仍是一副皮笑肉不笑,欠抽的樣子,“我有那么可怕?”

“沒……”丁小昭慌忙站起來,“四哥,我回去服務觀眾了。”

四哥的磨盤身體卻堵著她的去路,“先說怕不怕?”縱使丁小昭練過跆拳道,此刻絕不可能施展。

“不……不怕。”丁小昭繼續“矜持”表演。

“嘴還挺硬。”四哥拿手指勾一下丁小昭的下巴,“傻妞兒……四哥不吃人。”

“四老板!”是李念儒隔著屏風在喊。這一聲忽然將丁小昭“拯救”,四哥的手快速撤離,他捏一捏手指,“變態”似的放在鼻孔下聞了聞,然后帶著可惡的笑意,繞過了屏風。

丁小昭終于松散身體,亮出手刀,惡狠狠在空氣中殺幾下。隔著屏風,她試圖聽一聽他們在聊什么,忽聽走廊傳來李代真的呼喊:“佳佳!”丁小昭只好放棄。“釣魚”,總得花點兒功夫。

耳鳴愈發嚴重了,表哥田鵬飛說話時,謝江宇時不時得側身,用左耳才能聽清。兩人回到文景山派出所時已是夜十點鐘。為了安撫家屬,田鵬飛再次去往方正快捷酒店。謝江宇也忍著身體不適跟了去,想也許家屬能提供多點兒關于董輝的信息,以增加案子在偵查上的維度,以排除不必要的干擾項。同時心里還擱著丁小昭“臥底”的事兒。

快捷酒店里,家屬堅持住進了董輝此前住過的房間。他們貼了一整晚尋人啟事,此時正在休息,床上散滿了剩余的紙張。見謝江宇和田鵬飛走進門,董母忽然從床上爬起來,直撲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了田鵬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求他告訴她實話。面對突如其來的一跪,連軸轉了一整天的田鵬飛頭腦發懵,一時竟也難以招架,他把董母扶到了床邊坐下。董母仍一遍遍質問。

董父的臉上雖有焦灼,但仍保持著基本的禮貌,“辛苦兩位同志了。您就是領導吧?”他把目光聚焦到田鵬飛的臉上,“沒事兒,您就給我們交個底,人是不是真出了事?”

田鵬飛忙解釋說自己不是領導。“放心,大叔,領導們都非常關心這事兒。相信很快就能查明事實。”

“那他是領導了?”董父又看向謝江宇。男人似乎對于找“領導”有執念。謝江宇如同被“領導”兩個字支配,肩膀瞬間僵硬起來,“哦,叔叔好,我也不是領導,我是龍海公安局刑警支隊的一名普通刑警……”

聽到“刑警”倆字,董父的臉忽然變得更加暗沉,他低著頭,像是沉吟一樣說著,“我這個兒子還是靠譜的,說好了坐火車回家,怎么也不可能無緣無故斷了聯系……來的一路上,我腦子里也過了一下,連刑警都出動了,那肯定不是小事兒。”

董母的哭聲再次爆發。衛生間的門忽然開了,里面撲出一股濃烈的煙氣,董輝的堂弟董磊走了出來,兩只眼瞪得很大,疾惡如仇掃一眼警察,“別瞎猜了,我哥就是讓人害了!公園不都傳開了,他是讓人裝進垃圾桶運出的!”

“你總說這話干嘛?”董父嫌惡地瞥著侄子,“你要是煩了,不用你管我們,我們接著去貼尋人啟事去!”

“大爹,你講理嗎?龍海這么大,要不是為了幫你們找我哥,我放著生意不做,跑來這里干嘛?家里一堆兒事兒等著呢。”

“那你走!”董父厲聲相向,“你回你的家!我們不需要你!”說著就掀著侄子的后背,把他推向門口,推出門外,狠狠把門撞上了。

董磊在外邊叫囂:“把門打開,大爹,咱不能讓這幫警察糊弄事兒,欺負咱們是外地的!咱們要看全部的監控錄像!”

男子吵嚷一陣,又喊,“喂,屋里那兩個鬼,我大娘身體可不好,有個好歹,你們怕是負責不起!”

田鵬飛走過去,一把把門打開了,“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他嚴厲地瞪著他。

“就說你們了,咋了?”董磊橫著脖子,一臉不服氣,“就你們龍海警察這辦事效率,苕頭日腦的,屁也不是!告你們,我們要看監控!你們不能啥也不給我們看!”

田鵬飛沉著氣說:“有必要的話,會給你們看的。辦案都有程序,這不是我能決定。”

“啥他媽叫有必要?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別給我在這兒找理由!”

田鵬飛被激將,“那好,你這就跟我們走!”

董磊歪歪下巴,“就我一個,不帶上我大爹和大娘?”

“就你!老人奔波一路,累了,先休息吧。”

“那就走啊。不給看,是他媽孫子!”

田鵬飛把氣忍下了。謝江宇自始至終無所作為,耳朵嗡嗡響,他為表哥捏一把汗。董磊跟著他們出門,下了樓。一走出酒店大門,田鵬飛便緊盯住男子的臉,說:“去看監控也沒用,哥們!能和你說的是,問題比較嚴重。”

“別給我在這兒彎彎繞,意思不就是說我哥死在了公園?”

“聽好……”田鵬飛的手在董磊肩頭搭了一下,“現在請你配合回答幾個問題,能冷靜下來做到嗎?”

“問啊,沒說不配合。”董磊仍然梗著脖子,手里不停打著打火機,“嘎噠嘎噠”響。

“你哥最近為什么辭職,你有了解嗎?”

“說是年紀大了,想回家發展。我還勸他來著,龍海就算賺得再少,也比在家強吧。”

“你認為這不對勁?”

“談不上。他想多賺錢,倒是事實。畢竟也是兩個孩子的爹,我大侄子都快上大學了。”

“除了賣房子,他干點兒副業嗎?”

“快別提了。今年也不知道誰帶他上的道兒,還玩上古董了,還拉我進群,去一個直播間里互動,當托兒,幫忙買下幾個玉石破玩意,說回頭給我提成。破石頭郵家了,還在那兒放著。媽的,還坑上我了,錢到現在也沒退我,更別說提成了。”

謝江宇趁機追問了此事,董磊只說直播間名叫“青山名品文化”,并沒有提供更多的信息。

田鵬飛接著問:“你哥平時會和人打架嗎?”

“他打架?就他那小身板,不讓人打就不錯了。這話你們警察不早就問過了,還問?煩不煩啊。”

“那他身上除了相機,還有別的貴重財物嗎,比如首飾、手表之類?”

“他喜歡拍個照,身上一萬來塊的相機就算最貴的了。身上也戴玉石串兒,他說都是假的,用來做客戶充門面用。他不抽煙,也少喝酒,偶爾會陪客戶喝點兒,量也不大,就因為這,還丟過不少資源。家里還還著房貸,他也不敢買貴的東西。”

一來一去的溝通中,男子的情緒化表現逐步緩和。大致問完之后,田鵬飛微帶諷刺說:“那現在是怎么著?繼續跟我走還是……”

“那要是事情有點兒嚴重,我還是先回去陪著我大爹和大娘。你們抓點兒緊,我主要是為老人考慮,別再讓他們瞎猜測了。”董磊叼著煙,徘徊著回了酒店。

田鵬飛看了看謝江宇,謝江宇正在發呆。

“累劈了吧,老弟?”

“也沒。”

“別嘴硬,累了就回家休息。”

“那你呢?”

“我回所里聽指令。案子沒破之前,別想睡個好覺。羨慕你啊,還有個病休的理由擋事兒。”

謝江宇回家了。回去的路上,他把丁小昭在玉石直播間的陪播畫面截圖小心翼翼發送給師傅譚爐風。事實上,他犯紀律性錯誤正是犯在被丁小昭“算計”上。

此女作為記者,多次從他口中套取還沒破獲的刑事案件的案情,私自進行“臥底”調查。而“青山名品文化”的相關信息也是謝江宇透露的,老總賈四平曾有前科,涉及文物犯罪,一直都是警方的重點關照對象。

回家不久,譚爐風打來電話,“承不承認,是你小子惹出的問題?她就是趁著你給他撐腰這勁兒才到處去折騰。”

謝江宇自知理虧,噤聲不敢言。

“打算怎么做?”譚爐風拿手指彈了彈屏幕。

“我聽師傅的,師傅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行了,你不用理會她,回頭我來收拾她。但她要出點兒什么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哦。”

-故事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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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節內容:丁小昭可真是大膽,一個拙劣的小騙子,竟敢到“青山名品文化”臥底。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家公司不只是“文物犯罪”,還“殺人”呢?不好意思,犯罪小說看多了,難免把事往壞處想,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殺人犯啊?再說了,是師傅譚爐風不讓謝江宇管丁小昭的,就算……就算是丁小昭栽了,也不能全怪謝江宇吧?

本節內容:董輝害得徐銘智父親一病不起,害得唐德宏心搏驟停,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謝江宇想,這樣的渣滓,值得警察們為他奔走嗎?可謝江宇沒辦法,他是警察,再可惡的人也該由法律來懲治,他別無選擇,只有找到董輝,審判他;或者找到董輝的尸體,審判兇手。那么,董輝到底在哪兒呢?別急,我們就要找到他了!

本節內容:終于,到了故事的終章。譚爐風自廣西調查歸來,揭秘了老石的真實身份,也徹底撕碎了海龍的防線。自此,文景山公園失蹤案、古董詐騙案,二十年前長興街襲警殺人舊案,三條線索交匯在了一起。誰是真兇?誰是假倀?我們一起來揭開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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