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世界博覽」原創內容 *

在威爾士腹地，時間并非線性流逝，而是以巖層為書頁，以瀑布為標點，以礦爐為注腳，層層疊疊地鋪陳開來。

阿伯加文尼，這座起源于羅馬時代的城市坐落在英國威爾士東南部，自古以來就被稱為“通往威爾士的大門”。清晨，街邊的路燈還沒有熄滅，我們的隊伍卻已經開始集結。向導是一位地質學的博士生，聲音中帶著一股熱忱，他將帶領我們開啟一條經典的旅行探索線路。他興致勃勃地說：“今天的旅程，將是一場穿越4億年光陰的朝圣。”

尋找紅龍的脊柱

車子開出城市，綠色的植被逐漸占據了視線，威爾士的綠，是一種飽含濕氣的、近乎墨色的綠。打開車窗，風帶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一路向西，在經過了一片片農田和樹林之后，山的輪廓逐漸出現了。山巒起伏如凝固的巨浪，陽光從云層縫隙中穿刺而下，在谷地中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在一個名叫蘭納姆拉赫（Llanhamlach）的小村子，我們停下了車，這里是欣賞威爾士南部最高峰佩尼范峰（Peny Fan）的最佳地點。

雖然佩尼范峰的海拔只有886米，但在一馬平川的田野襯托下，也顯得頗為壯觀。而最吸引人的，則是紅色的山體，這種紅色并不鮮艷，就像風干后的血色。在周圍綠色植被的襯托下，有著別樣的蒼涼與雄壯。威爾士流傳著紅龍的傳說，也許這些紅色的山峰就是紅龍的脊骨，而谷地彌漫的薄霧則是它沉睡時的呼吸。

當然，紅龍并不存在，而這些山的歷史則比紅龍的傳說更加波瀾壯闊。在泥盆紀，威爾士并非此時陰雨連綿的綠色島嶼，而是位于赤道附近，廣袤、炎熱、半干旱的紅砂巖大陸的邊緣。那時的地球，魚類正迎來“黃金時代”，而陸地上的植物才剛剛開始它們偉大的“登陸”嘗試。縱橫的河流將周邊古老山脈的風化碎屑搬運至此，氧氣將巖石中的鐵元素氧化，讓這抹紅色成為山峰的基底。故事到這里才剛剛開始，在接下來的幾億年中，這片土地還會迎來一次又一次滄海桑田的變遷。

車輛繼續向西行駛，經過了著名的旅游城市布雷肯，原本附近的國家公園也被叫作“布雷肯比斯肯（Brecon Beacons）國家公園”，不過在2023年，更名為班瑙布里切尼奧格國家公園（Bannau Brycheiniog），在威爾士的語境中，“Bannau”有燈塔的意思，這里的山峰溝壑分明，就像一個個燈塔一樣。

沿著貫穿威爾士南北的A470公路向南，我們正式進入了威爾士大森林地質公園（Fforest Fawr Geopark），這座地質公園隸屬于班瑙布里切尼奧格國家公園，是英國8個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網絡的成員之一。

泥盆紀到石炭紀的滅絕與新生

克雷格·塞里格·格萊西亞德遺址（Craig Cerrig Gelisiad）在威爾士語中的意思是“鮭魚色的巖石”，這里是威爾士大森林地質公園內冰川景觀的代表，冰川的侵蝕讓這里形成了一條狹長的U型山谷，兩側陡峭的巖壁和谷底平坦的草地，正是冰川退縮后留下的杰作。而散布在山坡上的冰川漂礫——這些被冰川搬運至此的外來巖石，如同大地的拼圖碎片，訴說著冰河時代的壯麗與殘酷。冰川漂礫的成分與當地巖石截然不同，它們可能來自遙遠的山脈，被冰川裹挾著長途跋涉，最終留在了這片土地上，成為冰川活動的見證。

距離這里不遠的采石場，又將我們帶回了泥盆紀。采石場中，遠古的河床清晰可見，就像一個調色盤，紅色、棕色和紫色的砂巖混雜其中，卻又涇渭分明。在石壁上仔細尋找，還能發現植物化石的印記，這些植物是早期泥盆紀的陸地植物，距離今天已經有4億多年的歷史。英國著名主持人大衛·愛登堡爵士在1979年制作的紀錄片《地球上的生命》就曾在這里取景拍攝。因為這里的化石非常珍貴，所以公園規定，只能拾取地上散落的巖石，嚴禁使用任何工具敲擊巖壁。于是，我們一行人幾乎是趴在地上仔細搜索，可惜所有人都一無所獲，只能抱怨化石肯定都被科研人員撿走了。

泥盆紀（4.05億年前—3.5億年前）在英語中叫Devonian，名稱來自英國德文郡，因該地的泥盆紀地層被最早研究。這個時期蕨類植物繁盛，昆蟲和兩棲類興起，脊椎動物進入飛躍發展時期，魚形動物數量和種類增多，現代魚類——硬骨魚開始發展。因此泥盆紀常被稱為“魚類時代”。

離開泥盆紀的領地，我們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走完了地球1億年的歷程。當車子停在“波特·伊爾·奧戈夫”（Porth yr Ogof）洞口時，向導宣告：“歡迎來到石炭紀！”眼前是威爾士最大的洞穴入口，黝黑深邃，仿佛通往地心。一條名叫“閃電”的暗河從洞中流過，河水的沖刷造成了洞內錯綜復雜的路徑，也為這個山洞留下了吞噬生命的惡名，有無數探險家深入洞穴，最后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泥盆紀末期出現了大規模的生物滅絕事件，這場持續了將近2000萬年的大滅絕讓全球75%的生命就此消失。

這場滅絕改變了地球的生態格局，很多海洋生物遭受了滅頂之災，而在陸地上，卻出現了新的機遇。石炭紀氣候穩定之后，溫暖濕潤的氣候和豐富的氧氣讓蕨類植物和早期的木本植物成了陸地的主宰，它們生長、死亡、堆積、掩埋，最終變成了另一種“黑色的石頭”——煤。而煤帶給人類的將是一次文明的飛躍。

石炭紀（3.55億年前—2.95億年前）是古生代的第5個紀，這一時期形成的地層中含有豐富的煤炭，因而得名“石炭紀”。這個時期氣候溫暖、濕潤，沼澤遍布，陸地面積不斷增加，陸生生物空前發展，大陸上出現了大規模的森林，給煤的形成創造了有利條件。

“完美的配方”和“世界的熔爐”

當車輛來到梅瑟蒂德菲爾，我們回到了人類文明的進程當中。這座維多利亞風格的城市，在19世紀初期，被稱為“世界鋼鐵之都”。在工業革命時期，世界知名的4家鋼鐵廠（道萊斯鋼鐵廠、普利茅斯鋼鐵廠、西法斯法鋼鐵廠和佩尼達倫鋼鐵廠）都在這里。1804年，發明家理查德·特里維希克受鋼鐵廠老板的委托，發明了世界上第一臺蒸汽機車。如今，在城市中心的紀念碑上，還能看到這臺蒸汽機車的模型。雖然這座城市在工業革命時期有著輝煌的歷史，但是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評選中，它東邊的小鎮布萊納文卻被納入了《世界遺產名錄》。于是，我們驅車向東，來到了這個小鎮。

車子停在布萊納文鐵廠（Blaenavon Ironworks）的廢墟前。巨大的高爐、冷卻塔、礦渣堆，在威爾士陰晴不定的天空下，投下沉重的剪影。向導的聲音突然正式起來：“這里，是現代世界的搖籃之一，18世紀末到19世紀，工業革命的火焰就在這個地方熊熊燃燒。”令我好奇的是，這里并不是最早，也并非最大的工業區，為什么壓倒梅瑟蒂德菲爾等眾多地方成為世界遺產？答案可能藏在地質當中。

18世紀末，人們在這里發現了石炭紀留下的一份豐厚的禮物——布萊納文周邊的山丘當中，蘊藏著驅動工業革命所需的關鍵原料：火山活動與豐富的氧氣帶來的鐵礦，深埋的蕨類植物形成的煤炭，以及來自海洋的遺產——在高爐中作為助溶劑的石灰巖。地球在億萬年前留下了這些配方，人們需要做的，只是“點燃”它們。這里起伏的地形還提供了水力驅動機械的天然動力，茂密的森林是最早期的燃料。這一切因素聚集在一起，讓這座小鎮成為威爾士人口中的“世界的熔爐”。而另一方面，小鎮的社區、學校、教堂以及工人大廳也完好地保存了下來，工人是那個時代絕對的主角。

沿著小鎮外的鐵軌前行，這條為了運送鐵礦而修建的鐵路早已廢棄，周圍廢棄的礦井和采石場寸草不生，這也許就是文明發展的代價。回望遠處佩尼范峰寧靜的山脊，群山見證了紅色大陸的崛起、熱帶海洋的覆蓋；也見證了煤炭的形成，以及人類如何用它點燃了一個新時代，又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榮耀與創傷。這一切，都藏在威爾士的時間裂隙當中，等待著人們將它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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