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攀峰
蓼花鎮深秋的蓼花開得正盛,粉紅的花穗在夕陽下如同少女臉上的紅暈。尹偉東推著輪椅,小心翼翼地避開路上的石子。輪椅上坐著的是他的新娘陳水英,她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嘴角掛著一絲不合時宜的微笑。
“水英,你看,蓼花又開了,和你十八歲那年一樣美。”尹偉東輕聲說,明知不會有回應。
陳水英只是呆呆地看著天空,偶爾抬手想要抓住飛過的蝴蝶。鎮上的人都在背后議論,說尹偉東傻,花二十萬娶了個“二手瘋婆娘”。只有尹偉東自己知道,為了這一天,他等了多久,付出了多少。
尹偉東和陳水英從小就是蓼花鎮上的玩伴。尹家開著一家小雜貨鋪,陳家則是普通的農戶。兩家僅一河之隔,孩子們常常在河邊捉魚嬉戲。
“偉東哥,我抓到一只蜻蜓!”十歲的水英舉著手中的藍色蜻蜓,笑得像朵初開的蓼花。
“輕點,別傷著它。”十五歲的偉東小心地教導著,眼中滿是寵愛。
這樣的場景在蓼花鎮再平常不過。鎮上的人都認為,這對金童玉女長大后必定會結成連理。尹偉東高大英俊,陳水英清秀可人,任誰看了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隨著年齡增長,兩人的感情也從兩小無猜漸漸萌生出愛慕之情。尹偉東二十歲那年,鼓起勇氣在蓼花叢中向十七歲的陳水英表白了心意。
“水英,等我再打拼幾年,攢夠了錢,一定風風光光娶你進門。”
陳水英羞紅了臉,低頭擺弄著衣角:“偉東哥,我等你。”
轉眼三年過去,陳水英出落得越發標致,提親的人幾乎踏破了陳家門檻。尹偉東覺得時機成熟,便讓父母托媒人正式上門提親。
沒想到,陳水英的父親陳志坤一口回絕。
“尹家那點家底,也想娶我家水英?”陳志坤對媒人毫不客氣,“水英是我的搖錢樹,要嫁也得嫁給有錢人。尹偉東要是真想娶水英,拿出二十萬彩禮再說!”
二十萬!在蓼花鎮這個小鎮,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尹家雖然開著雜貨鋪,但勉強也就是個溫飽,哪來這么多錢?
陳水英跪在父親面前:“爸,我和偉東是真心相愛的。求求您,不要拆散我們。”
“你懂什么!”陳志坤甩開女兒的手,“你弟弟水輝都快二十五了,還沒錢蓋房子娶媳婦。你不嫁個有錢人,你弟弟怎么辦?”
陳水英的母親在一旁默默垂淚,卻不敢反駁丈夫。
與此同時,鎮上傳來消息:港商方德全的孫子方振宇要找媳婦,只要年輕漂亮,愿意出一百萬禮金。
方家本是蓼花鎮人,方德全早年被抓壯丁去了臺灣,后來輾轉到了香港,做生意發了財。如今回來尋親,找到了兒子方天奇和孫子方振宇。方德全想帶全家去香港,可孫子方振宇已經二十八歲,卻因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腦子,智商只有七八歲孩子水平,還有暴力傾向。方德全想在離開前給孫子成個家。
媒人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陳水英。
以死相逼
陳志坤聽到一百萬禮金,眼睛都亮了。他立刻答應了這門親事,完全不顧方振宇是個傻子的事實。
陳水英得知后,如五雷轟頂。她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三天不吃不喝。
“水英啊,爸求你了。”陳志坤在門外哭訴,“方家有錢有勢,你嫁過去就是享福的命。你弟弟就靠你了啊!”
“那不是享福,那是跳火坑!全鎮誰不知道方振宇是個傻子還會打人!”陳水英在門內哭喊。
“傻孩子,方家有錢,等去了香港,你就是高貴的香港人了,以后家里不都是你說了算?”
陳水英還是不肯開門。第四天早上,陳志坤和妻子竟然雙雙跪在女兒門前。
“水英,你要是不答應,爸和媽今天就死在你面前!”陳志坤拿著一瓶農藥,狠狠地說道。
門開了,陳水英面如死灰地看著父母,眼淚已經流干。
“好,我嫁。”
婚禮辦得很風光,方家大手筆,蓼花鎮前所未有。陳志坤拿到了一百萬,逢人便夸女兒有出息。
然而,陳水英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方振宇雖然智商不高,但力氣很大,脾氣暴躁。新婚當晚,他就因為陳水英不肯脫衣服而大打出手。陳水英的哭喊聲驚動了整個方家,但方家人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夫妻之間打打鬧鬧正常。”
這樣的情況越來越頻繁。方振宇一有不順心,就拿陳水英出氣。扯頭發、扇耳光成了家常便飯。最嚴重的一次,他竟然用棍子打斷了陳水英的胳膊。
陳水英逃回娘家,哭訴自己的遭遇。可陳志坤剛用那筆錢給兒子蓋了新房,哪敢得罪方家?他好言相勸,第二天就把女兒送回了方家。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水英,認命吧。”陳志坤的話像一把刀,刺穿了女兒最后一線希望。
方家怕事情鬧大,把陳水英看得更緊。她成了籠中鳥,每天提心吊膽,不知何時又會遭到丈夫的毒打。
半年后,陳水英徹底變了個人。她常常一個人自言自語,有時突然大笑,有時又痛哭流涕。方家人以為她是裝的,直到有一天,她光著身子在鎮上亂跑,嘴里喊著“蓼花開了,蓼花開了”。
方家請來醫生,診斷結果是精神分裂癥。方德全勃然大怒,認為陳家騙婚,把一個有精神病史的女兒嫁了過來。
他立即派人把陳志坤叫來,扔給他一沓錢:“把你女兒帶回去!我方家不可能帶個瘋女人去香港!”
陳志坤傻眼了。兒子剛娶了媳婦,女兒卻瘋了被退婚,這在鎮上簡直是奇恥大辱。更糟的是,方家還要追回部分禮金。
陳水英被接回娘家時,已經認不出所有人。她整天坐在院子里,對著空氣說話,偶爾會突然恐懼地抱頭蹲下,喊著“別打我,別打我”。
陳志坤為這個女兒傷透了腦筋,送她去精神病院住了一段時間,但因為沒錢,很快又接了回來。鎮上的人指指點點,說陳家為了錢把女兒逼瘋了。
尹偉東在這期間去了南方打工。他憋著一股勁,想要掙夠六十萬,回來堂堂正正地娶陳水英。當他攢夠錢回來時,才知道心愛的人已經瘋了。
看到陳水英的第一眼,尹偉東的心碎了。曾經如蓼花般明媚的姑娘,如今眼神渙散,瘦得脫了形。
“水英,我回來了。”尹偉東輕聲呼喚。
陳水英茫然地看著他,突然傻笑起來:“蓼花,紅色的蓼花...”
尹偉東毫不猶豫地去了陳家,對陳志坤說:“陳叔,我要娶水英。”
陳志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么?你要娶水英?她可是...”
“我知道。”尹偉東打斷他,“這里是二十萬彩禮,我只有這么多。請你答應我。”
陳志坤喜出望外,沒想到這個瘋女兒還能換回二十萬,當即答應了這門親事。
鎮上的人都笑尹偉東傻,花二十萬娶個“二手瘋婆娘”。尹偉東的母親也以死相逼,但這次他鐵了心。
“水英是因為等我才被逼到這一步的。現在我有能力照顧她了,決不能拋棄她。”
婚禮很簡單,尹偉東不在乎排場,只想盡快把水英接回家好好照顧。
新婚之夜,陳水英突然發病,又哭又鬧,把新房砸得亂七八糟。尹偉東不顧被抓傷的臉,輕輕抱著她,哼唱著他們小時候的歌謠。慢慢地,水英安靜下來,在他懷里睡著了。
從此,尹偉東每天細心照顧妻子。早上幫她梳洗,喂她吃飯,下午推著她去蓼花田散步。他不斷跟她說話,講他們小時候的事,講他在南方打工的見聞。
醫生說過,精神分裂癥很難痊愈,但尹偉東不放棄。他相信,愛可以創造奇跡。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水英的狀況時好時壞。有時她能安靜地坐著看一會兒電視,有時又會無端尖叫。尹偉東從不抱怨,總是耐心安撫。
最讓人心酸的是,每當看到夕陽,陳水英眼中會閃過一絲清明。尹偉東發現后,每天傍晚都推著她去看日落。
奇跡
一年后的一個黃昏,尹偉東照常推著陳水英來到蓼花田邊。夕陽把整片花田染成了金色,美得令人窒息。
突然,他感覺到水英的手輕輕動了一下。低頭一看,她的眼中含著淚水,正靜靜地看著他。
“偉東,”陳水英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謝謝你。”
尹偉東愣住了,隨即淚如雨下。一年來的辛苦和堅持,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從那天起,陳水英的狀況慢慢好轉。雖然還會偶爾發病,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她開始能夠自理日常生活,甚至能幫尹偉東照看雜貨鋪的生意。
鎮上的人不再嘲笑尹偉東,反而被他的真情感動。有人說,在蓼花鎮,再也找不到比尹偉東更癡情的男人了。
又是一年蓼花盛開的季節。尹偉東牽著陳水英的手,漫步在花海中。
“偉東,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陳水英輕聲說。
“只要最后等來的是你,多久都值得。”尹偉東握緊她的手。
夕陽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陳水英靠在尹偉東肩上。
“我想重新開始,偉東。我想幫你打理店鋪,想學做飯,想...想有個我們的孩子。”
尹偉東摟緊妻子,眼中閃著淚光:“好,都聽你的。”
蓼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為這對歷經磨難的有情人祝福。陳水英知道,自己的病可能永遠不會完全痊愈,未來的路還很長很艱難。但有尹偉東在身邊,她有了面對的勇氣。
被冠以“二手新娘”的屈辱,曾經逼瘋她的種種過往,都在尹偉東堅定不移的愛中慢慢消融。也許真愛本身就是一劑良藥,能治愈最深的創傷。
夜色漸濃,蓼花鎮亮起萬家燈火。其中一盞,為這對特別的新人而亮,溫暖而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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