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在與彼在的意味與傳達

——讀黃離詩歌新作《在遠方》

鄒洪復/文

詩人黃離赴美定居，他先前一直在北京工作、生活。詩歌《在遠方》雖然是他述寫在美國俄亥俄州的所見所聞所思，卻也有再回首的意味與深思。

該詩起首兩句：“總有比草原更遼闊更荒涼的綠/總有比密林更陰暗更幽冥的冷”用一種悖論勾勒出森林的茂密旺盛和闊大，在這生機勃勃里卻也隱約透出孤單、神秘與冷清，仿佛森林是一個人的狂歡、博大與倔強，而此地的寒冷已高過密林的樹蔭以及樹蔭所織成的黑暗。這兩句詩既有視角上的轉換，又有感官上的體驗判斷，既有空間里背景（草原和森林）的對比，又有“綠”與“冷”的位移對比，但整體上卻又是自然而然的鋪敘關系，這種詩性思維燭照下的白描手法體現出詩人在繪景述情時所自然流露出的創作天分與遣句布詞的非凡功力。相信這兩句詩會成為描寫森林之大之綠、天氣寒冷的經典名句。

接著，詩人又給我們講述美國俄亥俄州的鳥兒群起群落，那些大雁們也因為那里的食物豐盛而遲至十二月才往南飛。然后，詩人詩風一轉，說“在俄亥俄長大的人見慣了死亡”，死亡的原因是鹿群、浣熊、野兔和河貍等過馬路時常常被路過車輛誤撞而亡，這一方面說明俄亥俄州的生態美好，物種繁多，一方面又呼吁人們在駕車行駛時要注意保護動物們的安全。

或許是想著野生動物們的安全，于是詩人接著寫到：“阿米什人每家都有六個孩子/他們不與外族通婚/疏離現代文明，依舊坐馬車出行/遮蓋油布刷滿黑漆的馬車”雖然乘坐馬車可以保護動物，卻偶爾會不小心與汽車親密接觸。詩人在這里也有暗喻阿米什人的生活與現代文化具有疏離、碰撞之意。

當然，詩人在詩中特別提出阿米什人，也許有另一番深意，阿米什是德裔瑞士移民后裔組成的傳統、嚴密的基督新教再洗禮派門諾會（又稱亞米胥派）組織，他們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阿米什人只讓自己子女接受初中以下的教育，幾乎沒幾個人高中畢業，讀大學的就更罕見。他們也不交社保，用最傳統的手工方式打鐵、制作鑲嵌木工藝品、手工紡紗制作棉布、做刺繡的被子、制作奶酪，幾乎是18世紀鄉村生活的活化石。

“無欲求，無浪費”是他們的信條，所以現代社會流行的汽車、電力等都被阿米什人摒棄。只有宗教教義對他們的生活影響很大。阿米什人通常引用三段《圣經》經文來指導他們的生活：《哥林多后書》第6章第14節：“你們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負一軛。義和不義有什么相交呢？光明和黑暗有什么相通呢？”《哥林多后書》第6章第17節：“又說，你們務要從他們中間出來，與他們分別，不要沾不潔凈的物，我就收納你們。”《羅馬書》第12章第2節：“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叫你們察驗何為神的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

在美國生活著近二十萬阿米什人，一說是三十四萬，其中在俄亥俄州最多，有近六萬人。但在俄亥俄州有一千一百多萬人口，有一百多所高校，詩人黃離在這首《在遠方》的詩中專門簡述阿米什人的生活場景，就不免叫人反思現代文化與農耕文化對人生追求的差異性和人生意義追尋的多義性思考。

接著，詩歌引用父子對話，以樸素語言道出現代文明的根基是對人對個體的充分尊重與關懷。同時，詩人直抒胸臆，說自己“最喜愛的動物是馬”，在這里，馬是自由的象征，因為自由亦是現代文明的另一根基，自此，詩人向往、追求、推崇現代文明的心跡與情懷便自然而然地向讀者流露出來。

此詩結尾兩句鏗鏘有力，富有哲理性，也有總結全文，呼應詩歌題目之意：“有人去草原并不是因為喜歡草原/而是在給未來的馬兒尋找草場”這就明白無誤地把自己為什么要到遠方定居清晰地向我們傳達出來。

附原詩：

在遠方

黃離

總有比草原更遼闊更荒涼的綠

總有比密林更陰暗更幽冥的冷

在俄亥俄，總有大群的鳥兒群起群落

雁陣總在十二月才往南飛

鹿群總是橫穿鄉村道路

它們強壯、美麗，膽小卻魯莽

于是，死亡總會發生

在俄亥俄長大的人見慣了死亡

路邊死去的還有浣熊、野兔和河貍看上去都像剛進入夢鄉

它們起飛時姿勢肯定很美

在俄亥俄長大的人見慣了死亡

阿米什人每家都有六個孩子

他們不與外族通婚

疏離現代文明，依舊坐馬車出行

遮蓋油布刷滿黑漆的馬車

拉車的馬兒強壯、美麗，從容不迫黑馬、棗紅馬、五花馬……

偶爾會看到汽車和馬車親密接觸

那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如果是馬的責任呢

把馬殺死就行了，兒子說

（在俄亥俄長大的人見慣了死亡）

如果是人的責任呢

他才覺出答案過于草率

我養過幾次狗從沒養過馬

最喜愛的動物卻是馬

有人去草原并不是因為喜歡草原

而是在給未來的馬兒尋找草場

2025.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