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是一個愚蠢和愛提要求的婦女，易犯小錯誤…以及對她家族，特別是她的兩個極為貪財的兄弟無限溺愛。”

上面這段有關于張太后的評價，是美國漢學家牟復禮在《劍橋中國明代史》一書中的原話。

這部書最早出版于上世紀的1992年，換句話說，這差不多就是整個歷史學界在30多年前的共識之一。

第二個需要說明的是，在上一篇文章當中，所謂的“明孝宗是弱智”的總結也不是老王的原創，而是江西師大方志遠教授的觀點，出自其專著《明代國家權力結構及運行機制》的第六章，初版于2008年，同樣是快20年前的觀點。

至于老王在文末埋的那顆雷，說張太后是謀害嘉靖親媽蔣太后的真兇，更是讓各位看官老爺們的板磚和臭雞蛋亂飛。

但熟悉老王的小伙伴們都知道，咱一向是“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

既然敢這么說，就一定有證據。

老規矩，開扒。

02

要注意的是，投毒這件事在《明史》上是半個字都翻不到的。

因為“我大清”在《孝宗本紀》里已經把基調給定下來了：

“贊曰：

明有天下，傳世十六，太祖、成祖而外，可稱者仁宗、宣宗、孝宗而已。

仁、宣之際，國勢初張，綱紀修立，淳樸未漓。至成化以來，號為太平無事，而晏安則易耽怠玩，富盛則漸啟驕奢。

孝宗獨能恭儉有制，勤政愛民，兢兢于保泰持盈之道，用使朝序清寧，民物康阜。《易》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知此道者，其惟孝宗乎！”

之所以能形成這種論調， 是明清兩代文人心照不宣“苦心包裝”的結果。

那他們為啥要包裝朱祐樘呢？

答案是：當時的社會導向就是需要矮化朱祐樘的爹和兒子，也就是憲宗朱見深和武宗朱厚照。

首先來看，朱見深同志那是必須百分之百被矮化的。因為誰在這位爺手下干活兒，都開心不起來。

三個原因：

1.成化朝首開“傳奉官”制度；

一句話總結，就是皇帝可以繞開吏部，直接行使人事任免權。

朕要用啥人，在一定程度上跟你們原來的這些既得利益者沒關系了。

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橫批：你不服不行。

被削掉實權的大老爺們會對朱見深有什么好印象？

終成化一朝，要求罷掉此項制度的聲音不絕于耳，可朱見深依舊故我。最后把群臣搞得實在沒辦法了，只能趁他駕崩了之后，以遺詔的形式改回來。

2.令群臣更加深惡痛絕、聞風喪膽的西廠，開設于成化十三年（1477年），西廠提督太監汪直，原來只是萬貴妃手下跟班兒，那在幕后牽著狗繩兒的，自然還是皇帝本人。

3.朱見深本人的武德十分充沛。

對內：平定大藤峽瑤民叛亂、荊襄流民暴動、四川蠻苗及寧夏土官造反；

對外：兩次河套之戰，蒙古達延汗（小王子）倉皇逃竄；打退吐魯番，恢復哈密衛；西南設立孟密安撫司（在今緬甸境內）；如果不是劉大夏阻止，朱見深真就派兵復立交趾布政使司（今越南）了；

當然，讓朱見深徹底被“打入另冊”的原因，是他曾經發動兩次“成化犁廷”戰役，屠滅女真，殺其首領李滿住、董山。

（旨意上殺氣騰騰：搗其巢穴、絕其種類……一個都別讓他們活……）

綜上，明清兩朝雖然敵對，但這倆在輿論上都不待見朱見深，以致于現在我們耳熟能詳的，就只剩下他跟萬阿姨那點兒下三路的東西。

03

其次，武宗朱厚照同志，這也是個深藏不露的主兒。

你可以說他玩兒心大，可他建豹房，是為了架空內閣，拿到理政權力。

關于這一點，楊廷和有話說：“我輩名為大臣，凡事不得與知，每日票本送上，輒從中改，不知何人執筆。看來我輩只當六部中都吏，謄稿而已！”

同樣，加 “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稱號，也是為了方便掌控軍權，改革邊軍系統，并且效果顯著：

從弘治十八年（1505年），明軍在虞臺嶺大敗；到正德十二年（1517年）在應州之戰中擊敗達延汗，這中間的過程，老爺們當然可以一筆帶過，甚至連結果，都被黑了。

十幾萬明軍和幾萬蒙古人當面鑼對面鼓的互砍一天，戰后清點，首級數加起來才68個……

“是役也，斬虜首十六級，而我軍死者五十二人……”

但下一句他們就把屁股露出來了：“是后歲犯邊，然不敢大入。”

假如厚照兄沒把這幫韃子打疼，恐怕結果沒這么輕松吧？

對于當時的群臣和后世的文人史官來說，朱厚照實在是一個極端反傳統的皇帝。

而且在他當政時期，還集齊了歷代封建王朝中所有的“不安定因素”：

宦官專權（劉瑾）、藩王造反（朱宸濠、朱寘鐇）、農民起義（劉六劉七）、北方強敵（光是《武宗本紀》中的記載，達延汗在12年當中曾七次入塞侵襲宣大三邊地區）

結果卻被這位仁兄全數搞定了。

那在那些搖筆桿子的人眼中，從內心深處來說，他們是不想承認朱厚照的個人能力到底有多強的。

同樣，后來接班的嘉靖也不想承認這一點，因為嘉靖的對外能力真的是天菜，要不然也不會有庚戌之變。

老道士的天賦點，全都點在權謀機心上。

也可以這么說，或許有人覺得朱厚照并不強，但把他跟他堂弟放一塊兒，你就會發現這人強的可怕。

也是全靠同行襯托…笑。

04

而嘉靖為了消解掉朱厚照的影響力，那就只能叫人再往前吹，把功勞全都擺到朱祐樘頭上去，這一點倒和史官們不謀而合了，因為吃老爹遺產是古今萬能公式。

造成一種“他強，不是因為他本身能力強，只是他老子強而已。”的假象。

嘉靖也是沒辦法，他雖然讓他老爹朱祐杬成了“明睿宗”，可畢竟朱祐杬一天皇帝沒當過，不能再硬吹了；

可如果既黑朱厚照，又黑朱祐樘，那這三十多年的歷史也沒法兒解釋。

所以，在歷史的建構上，嘉靖是支持所謂的“弘治中興”的，而“三代以下，稱賢主者，漢文帝、宋仁宗與我明之孝宗皇帝。”這種論調也就適時出現了。

但在絕大多數人心里，“弘治中興”并不是單獨存在的，它得跟成化合起來，比如談遷在《國榷》中就總結道：“當其時，朝多者德，士敦踐履，上恬下熙，風淳政簡。稱明治者，首推成弘焉。”

綜上，被大眾叫慣了“弘治中興”， 其實得改稱“成弘之治”。

05

回到張太后的問題上來。

《明史》后妃傳、外戚傳，主要記載的都是張氏兄弟在嘉靖朝是怎么自爆的，包括曹祖、曹鼎父子狗咬狗一嘴毛的事兒，都很詳細，上一篇都寫過，在此不再贅述。

可張太后最后的結局如何，《明史》卻一筆帶過，甚至可以說提都沒提。

所以，揭開這個謎團的鑰匙，依舊得靠《明實錄》。

先來看嘉靖本人的態度。

（《明世宗實錄》載：“辛酉，昭圣恭安康惠慈壽皇太后崩。

上即日發喪，諭禮部曰：朕承天位，本遵皇祖大訓。昭圣雖稱伯母，朕母事之，尤敬慎焉。昨自十七年秋事，不得不自防愛。宗社歷代之跡可見。朕故不敢躬請問安，遇事惟遣內侍詣問。崩，一切禮制自有定式，朝夕等奠祭，令內侍官代行。朕生辰，百官免賀。”）

嘉靖二十年（1541年）八月，張太后死了。

嘉靖發了一條上諭，頭一句屬于例行公文體，一點兒毛病沒有：她雖然是我伯母，但是我一直把她當親媽看待balabala……

但是緊接著的后一句，徹底露出原形了：“昨自十七年秋事，不得不自防愛。”

不得不自防愛，簡單來說，就是朕不得不自保。

為啥要自保呢？

因為嘉靖十七年的秋天發生的一件事。

那具體啥事兒呢？

實錄里沒有。

但嘉靖十七年的十二月份，嘉靖的親媽蔣太后，死了。

這事兒，張太后10000%的脫不了干系。

當然有看官老爺可能會說老王陰謀論，亂聯系。

別忙，先來看蔣太后的病情：“意不偶患瘡毒，寢疾三歲，朝夕累皇帝憂慮，日與二三大臣訪醫叩神，無不備至。”

瘡毒，身上長了個瘡，按現代醫學分類，大概齊歸結于皮膚病的一種？

如果老王的粉絲群體中有學醫的，歡迎留言討論。

但病情總體控制得住，應該沒什么大問題。

“寢疾三歲”，都療養三年了。

親兒子是皇帝，自然啥先進的醫療手段都能用得上。

可老太太還是崩了，這到底里面有沒人做手腳呢？

讓我們再繞過去看嘉靖的態度：“朕故不敢躬請問安，遇事惟遣內侍詣問。”

從嘉靖十七年以后，朱厚熜本人再也不親自去給張太后請安了，有事兒讓太監通報一聲完事兒。

到這兒，還是有人會說：這也不能代表張太后下毒（慢藥）了啊？

但是，嘉靖的話里，還有一句：“宗社歷代之跡可見。”

意思這事兒，幾十年前曾經發生過。

那我們就找一找，在明朝歷史上，有下毒未遂，致使不再相見，但為了皇家臉面，家丑不可外揚，只派太監互相傳話的事兒嗎？

別說，還真有：

孝宗既立為皇太子，時孝肅皇太后居仁壽宮，語帝曰：“以兒付我。”太子遂居仁壽。

一日，貴妃召太子食，孝肅謂太子曰：“兒去，無食也。”

太子至，貴妃賜食，曰：“已飽。”進羹，曰：“疑有毒。”

06

再者，還有一個有意思的“巧合”：當朝首輔李時，于嘉靖十七年十二月十六“卒于官”，死在了工作崗位上，跟蔣太后屬于前后腳，時間上僅隔8天。

而據沈德符《萬歷野獲編》的披露：“非李文康以死捍詔旨，幾如唐宣宗之于郭太后矣。”

如果沒有李時的強烈反對，那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將是不可想象的。

有可能嘉靖就把張太后給“處理掉”了，就像當年唐宣宗處理郭太后那樣。

李時“嘎嘣”一下過去了，嘉靖再想明著處理張太后，已經不太可能了，那樣輿論對他很不利，畢竟老道士生平最在乎臉面,要是扎堆死了，那不是擺明告訴別人這里面有大事兒？

也可以說，自嘉靖十七年以后，張太后住了三年冷宮。

她的葬禮，也是最寒酸的要命，最后更是連祔廟的待遇都沒有，貴為孝宗的皇后，武宗的生母，連牌位都進不了太廟，還是萬歷年間補進去的。

另外，禮部給張太后定的謚號是“孝康靖肅莊慈哲懿翊天贊圣敬皇后”，也不知道這幫老爺們是沒文化還是故意的（要不就是嘉靖故意的）。

咋了呢？

“孝康”倆字兒，已經被懿文太子朱標的老婆常氏給用過了，按制不能再用，大概也是嘉靖內涵她不配這個皇后位子。

多說一嘴，謚號這個事兒，要到弘光朝才被改掉，那時候，大明都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