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龔文浩,出生在80年,剛好跨在80后。我們的小村子不大,三百來戶人家,東邊緊挨著京廣鐵路,西邊是一條又長又寬的小河,小河的水以北向南緩緩流著。
春天的時候,河溝兩邊全是五顏六色的小花,大的,圓的,長的,扁的,開遍河堤。特別美。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一個妹妹。
我們家住在村東,緊挨著京廣鐵路200米,端著飯碗,蹲在大門口一眼就能看到南來北往的火車,客車。
我奶奶只生了我爹一個孩子,我爹沒有兄弟姐妹,聽我娘說,爺爺奶奶是要飯一路走到這,爺爺大病了一場,幸得鄉鄰幫助,落戶到了我們村。
我們這里是平原,小麥,玉米,大豆,年年種,家家戶戶都種。輔助還種些紅薯,花生,芝麻,高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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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時候,已經分田到戶了。
我爹大字不識一個,脾氣犟的很,我娘初中畢業。
我爹娘結完婚沒多久,爺爺奶奶就先后去世了,我娘說,麥子這樣種,化肥撒多少,尿素配多少,地得犁多深,多淺,麥種啥時候種,這都是跟知識掛鉤的。
我爹翻翻白眼說道,女人家家的知道個啥,得聽我的,我說咋種就咋種。
我爹除了種麥子就是種玉米,大豆,上肥料,打農 藥,大約摸著來,打的糧食連溫飽都不夠。
糧食不夠吃,全憑雜糧來湊。
我們家三間破瓦房西南角,挖了一個紅薯窖,每年秋天的紅薯下來,我爹提溜著荊籃一籃藍往里面送,我在下面接,一籃藍的倒出來擺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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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家種的不夠,秋后我娘還挎著荊籃,扛著鋤,串八村,撿紅薯頭。撿來的紅薯頭,切成薄片,放到門前的自留地里曬干。
一年四季只要白面不夠了,蒸紅薯,煮紅薯,紅薯稀飯,紅薯窖里的紅薯吃完了,紅薯干就拿出來了,繼續熬紅薯干稀飯。
紅薯干吃完了,莫慌,玉米面又接上了,一開始,我娘白面摻著玉米面,蒸窩窩頭,到后來干脆玉米面窩窩頭,玉米面餅子,玉米糝稀飯。
那苞谷面黃黃的,吃久了,感覺我的臉也黃秋秋的。
我娘說,光種這些不中,溫飽都解決不了,種棉花,棉花地里還能套種紅薯,一舉兩得,秋天摘棉花,冬天賣,換成錢,還能買白面。
我爹不聽,竄起來老高,說我娘,頭發長,見識短,讀了幾天書,瞎咧咧。
我娘瘦小又溫柔,罵不過我爹,更打不過他,氣的干脆撂挑了。
家里糧食不夠吃,花錢也緊張,醬油醋,娘都省著用,肚里一天天沒油水,而且餓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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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我妹妹出生后,生在了臘月里,下著大雪,我們家的老瓦房四處透風,房頂的瓦片掉了不少,兩個塑料布遮起來的窗戶,風一刮,嘩啦嘩啦的響,風大點塑料布就飄了。
妹妹一出生就生了病,百日咳,肺炎。
還沒滿月,我娘就抱著她,順著京廣鐵路下的小路往縣城醫院跑。
妹妹的病好了,娘卻病了,一來一回四十多里地,十多分鐘過一次火車,每次都有50節左右的車廂,火車風呼呼呼刮著,娘落了個偏頭 痛,歪嘴。
娘的嘴越來越歪,爹嫌不好看,四處奔波著尋醫問藥,家里本來就生活條件差,妹妹的病,娘的病,我家的日子是越過越苦了。
娘覺得肚里沒油水了,就拉著我,背著我妹妹,步行十二里地,去姥姥家蹭吃蹭喝。
我姥姥生了一個女兒,三個兒子,我娘排行老大。下面依次是大舅,二舅,三舅。
我大舅讀完高中就回來務農了,大舅媽也是高中生,倆人勤勤懇懇過日子,大舅經常跑大隊院借報紙,借雜 志,借各種種植方面的書,借回來倆人一起研究,揣摩,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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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大舅媽,倆人在家種地,一年四季種菜,拉到城里賣菜,手里經常有活邊錢,日子過得比我們家好多了,只不過,我大舅媽生了倆兒子,從小沒娘,過慣了苦日子,平時為人處世摳摳搜搜的。
我二舅,三舅,在部隊里參軍,表現好留到了部隊,所以,姥姥家的日子相對來說好得多。
每次去姥姥家,姥爺都會去鎮上買些吃的回來,白面烙饃,裹著菜,雖說是白菜燉豆腐粉條,但菜里面油乎乎的。
姥姥還會把攢的雞蛋拿出來,煮雞蛋,煎雞蛋,臨走還不忘在娘的竹籃里放上一些吃的,用的,時不時還有整塊的深色布。
大舅家在姥姥家南邊200米,我們去的時候,總要經過大舅家的自留地,看見我們去了。
大舅總要放下手里的活兒,跑到地頭,抱抱我,抱抱我妹妹,大聲說道:大姐來了。
大舅媽一溜小跑,跑到近前,酸溜溜的說:大姐,你又是空手來看咱爹娘啊?
然后,扭走就走了。
娘嘴巴張張合合,搭不上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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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尷尬的小聲說:“大姐,別跟桂花一般見識,從小沒娘,少管教,就這樣。”
大舅又說,大姐,下午你們回去的時候,日頭西斜,約莫四點鐘,你走北地回去,可別走南地,知道不。
娘點點頭。
這是我娘和我舅舅的接頭暗號。
下午我們走的時候,大舅在北地口,等著我們,腳下放著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
看見我們,大舅忙迎上來,妹妹張開雙手,趴到了大舅的肩上。
大舅說,大姐我拾到了一些菜,你給背回去吧,老二,老三寄回來了幾塊布,還有他倆打下來的幾件舊衣服,您給拿回去,洗洗拆拆,給浩他倆翻做幾件衣服穿。
娘說,大福,又讓你為難了。
大舅笑笑說,為難個啥,不為難,姐,你別放心上,桂花就那樣,缺管教,心是好的,您別放心上。
娘抱著妹妹,背著化肥袋子,我挎著竹籃跟在后面,大舅在身后不斷的跟我們擺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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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的臘月底,臨到臘月二七了,家里的白面也沒了,剩那二十來塊錢,娘扎針也給用完了。
爹唉聲嘆氣,埋怨娘身體弱,隔三差五的去診所,又埋怨娘生了個藥罐子。
妹妹靠著門檻,眼里噙著淚,嘴里嘟嘟囔囔的,不敢大聲。
娘說,怨我嗎?怨我嗎?叫你種啥不種啥?年年守著幾畝苞谷,就不知道換換,看看咱村多少種棉花的,都蓋平房了。誰家日子像咱家一樣?
爹跺著腳:越窮越生病,越生病越窮。
娘說,馬上年底了,割肉的錢沒有,油罐子也空了,孩子就盼著年底吃上幾口肉,按說吃不吃肉不打緊,也得有油啊。平時煮煮青菜,滴幾滴油,大過年的還吃水煮菜?
爹一句話不坑。
娘抱起妹妹,拉著我就走,邊走邊說,我帶孩子回娘家看看,能借十塊,是十塊。
剛下完大雪,路上雪很厚,走起路來只打趔趄,我們仨好容易才趕到姥姥家的村口。
娘說,咱不去你姥姥家了,直接去你舅舅那,你舅舅冬天賣蘿卜,白菜,手里應該有錢。
娘又說,你倆看見你舅媽得喊,知道不?可別不喊,長大了得懂禮貌。
舅舅家的大門敞開著,老遠就聽見舅舅家熱熱鬧鬧的,呼啦呼啦的掃雪聲,進門一看,還真是舅舅揮著大掃帚,正在掃院子里的雪。
表哥表弟在堆雪人,雪人已經堆老高了,倆人在滾圓球,做頭。
院子里做著一個老頭兒,我不認識。
舅舅抬頭看到我們來了,放下手里的掃帚,迎了上來,笑著說:大姐來了,雪這么厚,路上好不好走,冷不冷,快進屋坐,我去拿柴點著火,烤烤。
大舅媽從灶屋里走出來:“大姐,今年給爹娘拜節來這么早嗎?給爹買了多少肉?幾斤果子?”
娘尷尬的沒搭話。
大舅抱了一捆柴走過來,表哥抓來了麥秸,大舅邊點火邊說,前幾天把桂花的爹接來了,過年了,過來住幾天。
娘說,我說呢,看著眼熟,就是想不起來誰了。
大舅說,病了,瘦的太多了,脫相了。
大舅又問,去北院了嗎?
娘說,還沒呢。
娘和大舅東拉西扯的,扯葫蘆畫瓢,半晌,愣是張不開嘴說借錢的事。
這時,大舅媽也蹲在了火堆旁,烤起了火。
娘烤著火,沉默了好一陣憋了句:“大福,桂花,我這是想來借五塊八塊的,應應急,買點豬油,熬熬,過年了,家里一毛錢也沒有,油罐子也空了。”
舅媽一聽,蹭就站了起來,眼珠子翻翻著,咕嚕嚕:“啥,借錢?沒有,沒有,俺家可沒錢,我爹剛從醫院拉回來,住了十幾天醫院,我們手里錢早就花完了,我還想找你借呢。”
大舅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娘忙說,我這住的遠,不知道,沒有就算了,我去北院看看爹娘。
娘起身,拉著我和妹妹就走。
大舅在后面跟著:路上滑,大姐你慢著走。
我說,娘,大舅這次沒跟你對暗號啊?
娘說,這回你大舅家手頭也緊張著哩。
姥姥,姥爺給收拾了一些吃的,姥姥又掏出了七個雞蛋,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們走的時候慢點可別摔了。
臨走時,姥姥又從大缸里拿出來一盒果子,精貴貴的讓我揣懷里。
娘始終繃著嘴,沒說借錢過年的事。
在姥姥家待了一會兒,娘帶著我們往回趕,路上不好走,娘說不走夜路,還是早點趕回去。
剛到村口,大舅拎著一塊肉,在后面急匆匆追上來,大口喘著氣。
大舅說,大姐,這肉是桂花讓給的,她那人心不壞,就是嘴巴不饒人,您別放心上。還有這件褂子,別人給的舊的,我穿起來窄了,你拿回去給姐 夫試試。
娘眼里瞬間噙滿了淚花,大舅說,趕緊回去吧,雪這么厚,不好走,別讓姐 夫在家掛著了。
我接過肉,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得有三四斤了。
大舅把褂子遞給娘:大姐,褂子拿好,路上別掉了。
娘說,大福,這幾年,多虧你幫襯了,往后日子過好了,孩子們也忘不了你。
大舅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應該的,趕緊回去吧。
到了家,娘先讓爹試褂子,深灰色的中山裝,爹穿起來剛剛好,
爹說,這衣服我穿起來咋真好看,不大不小剛剛好,就給我量身定做一樣。
爹邊說邊把手揣衣服兜里,剛揣兜里,爹愣住了,掏出來一疊皺巴巴的散錢。
娘也愣了。
全是一毛,兩毛,五毛,一塊的,有幾張五塊的,娘數了數,一共36塊錢。
娘掉著淚說,這是大福平時賣菜偷攢的,都拿給咱了啊,這得攢多少車蘿卜白菜?
爹說,你倆長大了,到啥時候都得念著你大舅的好,沒他的幫襯,咱家的日子可是熬不過去。
那年過年,因為有大舅給的肉,錢,我們過了個好年。
娘叨叨了爹一個春節。
爹打那以后不犟了,娘說啥就是啥,讓種啥就種啥,少撒一把化肥爹都不干。
我們家種上了棉花,西瓜,日子也慢慢好了起來,娘的嘴不歪了,妹妹大了些,也不生病了。
我倆讀書特別認真,娘說的一句話,我一直記在心里,她說,只有知識才能改變命運。
我們家后來或多或少,還在接受著姥姥,大舅的幫襯,到后來我考上大學妹妹考上師范,大舅還送來了一部分學費。
我大學畢業后,去了深圳。剛開始寄錢回來,每次我都寫信告訴娘,拿出來一些給大舅送過去。
慢慢的,我妹妹也畢業了,我們家的日子好多了,我的工資也連漲了好幾次。
手頭松了,我每年過年都回家,買上一堆的年貨,給大舅,大舅媽買好棉襖,騎著三輪車去大舅家坐坐,嘮嘮。
現在我們家的日子更好了,我和妹妹都買了房,車,再去舅舅家就方便多了。
后備箱每次都塞得滿滿的,臨走還要塞給大舅些錢。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嘛。每次想到那些年家里日子苦,大舅站在北地的十字口,等我們,那情景,那神態,總在我心里來回的轉。
做人得講良心,得有感恩的心,這輩子我都忘不了大舅的好,好好孝敬他和大舅媽,我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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