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溥儀跟著全國政協(xié)組織的參觀團去了南京。這是他特赦后第一次下江南，同行的還有杜聿明、宋希濂這些原國民黨高級將領(lǐng)，大家都帶著家屬，一行人坐火車南下時，杜聿明還開玩笑說這是“帝王將相觀光團”，逗得滿車廂人都笑了。

溥儀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手里攥著妻子李淑賢的手，嘴里念叨著“以前哪敢想能這樣自由出門”，眼睛里泛著光。

參觀團先去了中山陵和雨花臺，溥儀在中山陵對著孫中山先生的塑像落了淚，說自己對不起國家對不起百姓。到了南京總統(tǒng)府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青灰色的屋頂上。

溥儀跟著人群往里走，聽講解員介紹這里原是兩江總督府，后來成了太平天國的天王府，民國時又改成了總統(tǒng)府。他一邊走一邊點頭，嘴里偶爾跟李淑賢說幾句“這格局比長春的偽滿皇宮規(guī)整些”。

一行人從一樓的會議室、行政辦公室慢慢往上走，原國民黨的將領(lǐng)們偶爾會指著某個房間說當年誰在這里辦公，溥儀就安靜地聽著。走到二樓拐角處，講解員停下來說前面就是蔣介石的辦公室，編號119。杜聿明拍了拍溥儀的肩膀：“老溥，進去看看當年老蔣辦公的地方。”溥儀嗯了一聲，抬腳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也就三十多平米的樣子。進門左手邊擺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放著老式電話、筆筒和硯臺，桌后是一把高背木椅。靠墻的位置有兩個單人沙發(fā)，中間放著個小茶幾，另一邊的柜子上擺著一幅蔣介石的畫像，除此之外再沒別的裝飾。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映出家具的影子。

溥儀繞著辦公室走了一圈，手指輕輕碰了碰辦公桌的桌面，又看了看墻上的畫像，沒說話。李淑賢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問：“跟你以前的辦公室比怎么樣？”溥儀回頭看了看妻子，又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我以為蔣介石的總統(tǒng)府能有多氣派，原來他的辦公室這么小。”

這話一出口，周圍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杜聿明笑得直擺手，宋希濂也跟著笑，說：“老溥這話實在。”溥儀自己倒沒笑，他指著辦公桌跟李淑賢解釋：“我在紫禁城的養(yǎng)心殿，光辦公的地方就比這大好幾倍，更別說長春的皇宮了。就算是我父親當年的王府辦公室，也比這個寬敞氣派。”

講解員站在一旁，笑著補充說這辦公室是蔣介石特意布置的，他生活上不講究，喜歡簡單。溥儀點點頭，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外面是個小院子，種著幾棵樹。他想起1928年東陵被盜時，自己急著求蔣介石幫忙懲治兇手，可蔣介石忙著拉攏孫殿英，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那時候他覺得蔣介石權(quán)力大得很，肯定住在金碧輝煌的地方，沒想到辦公的地方這么普通。

有人問溥儀：“那你覺得這辦公室布置得怎么樣？”溥儀摸了摸下巴，認真地說：“東西倒是齊全，就是太局促了。做事情的地方，還是寬敞些心里才敞亮。”這話又引來了一陣笑，這次大家笑得更會心。原國民黨的將領(lǐng)們都知道，蔣介石做事向來獨斷，容不得別人提意見，這辦公室的狹小，倒像極了他的胸襟。

李淑賢悄悄掐了溥儀一下，怕他話說得太直接。溥儀反過來拍了拍她的手，繼續(xù)說：“我當皇帝那會兒，雖說不懂事，但也知道辦公的地方不能這么小氣。要管這么大的國家，坐在這里能想得周全嗎？”他說這話的時候沒帶什么情緒，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聽的人都明白這話里的意思。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大家還在笑剛才的事。杜聿明跟溥儀說：“你這點評真是一針見血。”溥儀搖搖頭：“我就是實話實說，以前總覺得當總統(tǒng)的都該住大宮殿，今天才算見著真的了。”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跟身邊其他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看不出半點當年皇帝的架子。

后來參觀團去吃午飯，席間還有人提起這事，溥儀只是笑著夾菜，給李淑賢和身邊的吳鐘祺夾了些菜。他沒再多說什么，可那句“這么小”的點評，卻讓同行的人記了很久。沒人覺得他是在炫耀過去，反而覺得這話說得實在，把一個曾經(jīng)的皇帝和一個曾經(jīng)的總統(tǒng)，放在了最平實的視角下比較，倒顯出了幾分歷史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