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年底的時候，在泰柬邊境之處，泰國空軍的 F - 16 戰機朝著柬埔寨境內的軍事目標俯沖。在金邊的宮殿里面，81 歲的洪森正在摩挲著參議院主席的印章。他回想起 1979 年自己剛剛當上外交部長的時候，越南的顧問曾經調侃他說：你這個位置能夠坐滿三年就算你有本事了。四十六年之后，這位曾經被稱作是越南傀儡的強人不僅穩穩地坐穩了江山，還把首相的寶座傳給了自己的兒子。而此時此刻的柬埔寨，正面臨著比當年更加復雜的危機。

我認為洪森這個人像是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矛盾體。他在13歲的時候在寺廟當中做廟童，依靠抄寫經文來換取食物，是一個貧窮的小子。18歲的時候加入紅色高棉差一點丟掉性命。25歲的時候借助越南的力量又回到權力的中心。之后他把那一套生存的方法轉變成為治理國家的方法。在2023年把權力交給兒子洪瑪奈的時候，他一方面說不干涉新的政府，一方面安排自己擔任參議院主席，連國王出國時代理國家的元首的權限都掌握在手里。這種表面上退讓實際上暗中進行活動的手段，和他當年處理反對黨的方式是一樣的。2017年用一份法律解散救國黨，2023年又讓內閣進行大規模的人員更換，老臣們的子女紛紛獲得較高的職位，使得《高棉時報》都感慨三分之二的部長要換成第二代。

記得在查看2025年沖突報告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細節。泰國對邊境進行封鎖之后，柬埔寨的農產品在倉庫里出現腐爛的情況，那股酸味能夠飄散好幾里地。有90萬在泰國的勞工被驅趕著回到自己的國家，其中有75萬人馬上就處于失業的狀態了。這種在經濟方面的像讓人窒息的戰術比導彈造成的傷害還要嚴重。洪森以前依靠紡織業來吸引外資從而創造就業機會，現在產業鏈一旦被掐斷，街頭游蕩的年輕人和他們父輩投奔紅色高棉時的年齡差不多。歷史有的時候就喜歡開這樣輪回的玩笑。

這樣來看，洪森家族和泰國他信家族之間的恩怨如同一場政治連續劇。在2003年的時候兩家人還曾親密地一起拍照，到了2025年卻因為通話門事件而互相揭露對方的老底。洪森聲稱要曝光他信侮辱泰王的錄音，他信則指責洪森為人狡猾，曾經一起把酒言歡的兄弟轉眼間就成了邊境沖突的誘因。私人關系和國際政治相互交織在一起，讓人聯想到明朝倭寇之亂時期沿海豪族與官府之間的復雜博弈，只不過在現代版本里主角變成了社交平臺上的隔空喊話。

西方背景下的洪瑪奈上臺曾經讓一些人期待會有轉變。洪瑪奈是從西點軍校畢業的新首相，在疫情期間因為建造收容中心、引進疫苗而有過良好的口碑。但是到了2025年，當泰軍炸毀柬埔寨82個軍事基地的時候，他所面臨的糟糕局面比他父親剛剛接手的時候還要難以處理。軍費方面存在1650億柬埔寨盾的缺口，灰色產業受到泰國精準的打擊，甚至連農民種地所使用的柴油供應都中斷了。所謂變革型領導人的光環，在現實的困境面前顯得很薄弱，如同一張宣紙一樣。

或許可以這樣來看。洪森四十六年的統治，最為深刻的印記并非是經濟增長的數據（盡管人均GDP確實從247美元提升到了1786美元），而是將國家的命運與家族捆綁成了一個共生的整體。當2025年柬埔寨民眾看到邊境有硝煙，同時又看到新聞里洪家二代們穩穩地坐在部長的職位上時，那種微妙的割裂之感，或許就是洪森模式所付出的代價。穩定帶來了發展，但是權力的閉環也削弱了應對危機時的靈活性。

12月8日泰國炸彈落下的時候，洪森在參議院辦公室內的舉動值得人們留意。他沒有趕忙去調派軍隊安排將領，而是找出1979年越南顧問贈送的鋼筆來寫信。秘書透露信里面的內容是給洪瑪奈的執政方面的建議：敵人打進來的時候是可以進行談判的，自家的人鬧起來才是真正的危險局面。他這樣對內和對外有著不同權衡的情況，大概就是他所看清的政治方面的本質。他的一只眼睛早在1975年對戰美軍的時候就失明了，另一只眼睛卻看清了這些情況。

柬埔寨的深淵并非由單一因素所導致。在殖民時期法國人劃定了模糊的國界，在冷戰時期，大國之間的博弈留下了殘局，而當下東南亞地區的力量又處于重新組合的狀態。洪森家族在這樣的局勢當中，既像是棋子又像是棋手。如同柬埔寨的諺語所說：大象進行爭斗，草地就會遭受災禍。而此時大象的腳印之中還有著因家族世仇而帶來的新的泥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