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八仙茶語
文/董明漢
韓湘子的道袍拂過八仙鎮的山嵐時，一定帶來了茶芽的清香。這方被群山環抱的峽谷，一水西流，云霧是常年不散的帷幕，藏著神仙留下的悟真觀，也藏著茶與道的千年私語。
湖廣的先祖們循著仙蹤而來，在溝梁之間挽草為業，石板蓋房的炊煙里，最早飄起的便是炒茶的香氣。韓仙云游去了，卻把“清”字種進了土里——山高林密，云霧繚繞，本就是天地釀造的清靜。茶苗在這樣的秘境里扎根，吸足了硒的溫潤、日月的清輝，抽條時帶著山風的形狀，舒展時裹著晨露的晶瑩。采下的嫩芽在鐵鍋上翻滾，最后凝成一杯"八仙云霧"，湯色是山泉水的清，香氣是松杉林的幽，入口先是一絲淡淡地清苦，像山民們日出而作的辛勞，咽下去的，卻有絲絲甘醇從舌尖漫到喉頭，那是汗滴入土后的長出的甘，是苦日子里嚼出的甜。
山里人端茶的手勢，藏著“敬”的真意。一聲“稀客”落定，粗瓷碗里便漾起茶湯的漣漪。主人的手指帶著炒茶時留下的溫度，遞過來的不只是一杯茶，是把日子里的實在、待人的赤誠，都泡在了水里。個人喝的茶用陶罐封著，帶著煙火氣的隨意；送親友的茶卻裝進精致的禮盒，那是把最珍愛的東西，細細熨帖過才送出的心意。茶霧升起時，所有的隔閡都被熏得柔軟，唯有茶香在酒席上流轉，像山里的風拂過竹林，坦蕩而溫和。
茶杯輕晃，晃出了“怡”的滋味。八仙人說，茶如人生——入口的微苦，是爬坡過坎的艱澀；回味的甘甜，是雨過天晴的溫暖。坐在土巴房的火爐邊上，看茶葉在水中舒展，像看一段人生在慢慢鋪陳。山風從窗眼里溜進來，卷著茶香掠過眉梢，心就靜了。煩惱憂愁如茶沫散去，心浮氣躁被茶湯浸得溫潤，只剩下唇齒間的甘醇，和堂屋或檐下燕子的呢喃。這哪里是在喝茶，分明是借一杯茶的功夫，與天地對坐，與自己和解。
最是那口“真”，藏在山泉與茶芽的相遇里。用八仙鎮里的山泉水沖泡，茶葉在杯子里緩緩起舞，像韓湘子的簫聲落在水面。茶香漫出來，是山林最本真的呼吸；茶湯咽下去，是洗盡鉛華的通透。道家說"存天性，去物欲"，茶不就是這樣么？不施粉黛，自帶山川靈氣；不求張揚，卻能讓人在一飲一抿間，悟透返璞歸真的道理。
云霧又起時，八仙鎮的茶林在綠意里起伏。炒茶的香氣混著道觀的晨鐘，從山谷里漫出來，好像在說：神仙的道，原是藏在茶里的——清是本心，敬是本分，怡是本真，真便是這一方水土，與世代種茶人，共守的那一份安然。
【作者簡介】
董明漢，陜西平利人，退休干部，陜西省書法家協會、省詩詞學會會員。著有《平利縣八仙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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