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的技術條件下，新能源車不可能杜絕自燃，停在車庫充電自燃概率更大。這就引發一個問題，進了車庫，燒起來了，誰負責？

文丨FT中文網專欄作家 劉遠舉

近日，山西一小區禁止新能源車進地庫，引發關注。

首先不排除物業和業主糾紛，出個通知惡心一下業主。這種事情很多，撇開不談，只談和新能源車相關的問題。物業不會不知道直接下個通知不準業主把新能源車開進去，是很難執行得下去的。物業仍然這么做了，背后肯定有原因。而這背后的原因可能才是真問題。

毋庸諱言，人、組織未必怕出事情，但絕對怕擔責任。在當下的技術條件下，新能源車不可能杜絕自燃，停在車庫充電的時候，自燃概率更大。這就引發一個問題，進了車庫，燒起來了，誰負責。

從技術上，這相對清晰。車輛發生自燃，保險公司理論上是要賠錢的，但賠償的前提，是車輛起火的原因和車輛本身有關。充電樁起火導致車輛起火，有自用充電樁責任保險。車輛燃燒，燒了第三方的財物，有第三者責任險，買得多賠得多，市面上常見的額度有100萬、150萬、200萬、300萬、500萬這幾個檔位。

另一個可能的責任方是廠家。如能證明是產品缺陷導致起火，車主有權找廠商負責賠償。首先，車主需要拿到消防部門出具的《火災事故認定書》，排除了人為縱火、外來火源等因素，然后進行技術鑒定，證明是技術缺陷。

這些過程，當然有推諉、扯皮、踢皮球的過程，但起碼在理論上是清晰的。這些責任，基本上和物業無關。道理很簡單，業主的車起火，并不是物業責任不到位。

但生活是復雜的，除了技術上的責任還有社會責任。比如，一樁大火少了幾輛車，還有人員傷亡，引發輿情。由此產生的責任就不僅僅是物業一家的事了，還會牽涉到多個部門，這就會產生一系列的復雜社會互動。

不妨舉個例子。某小區最近開展了一次征詢，主題是停電瓶車的地方安裝噴淋系統。8個單元的500住戶，電瓶車大多都停在負一樓的停車場。這樣的配套，屬于比較新的小區，不過技術日新月異，從不易燃的鉛酸電池，變為了易燃的鋰電池。裝噴淋系統，要35萬，這筆錢業委會說了不算，就得征詢。35萬元，一家700元，可想而知，征詢當然是通不過的，很多人還打12315投訴。

居委會暗示物業繞過征詢，把噴淋裝了。業委會當然不會這么做，因為要擔責。其實，居委會也是沒辦法，因為裝噴淋的是上級要求，而上級的要求又來自一個負責安全的部門。而這個負責安全的部門，也沒有正式發文。最后征詢通不過，居民還投訴，事情就不了了之。沒過幾天，香港大火舉國震驚。那么從安全部門、到居委會、到業委會、到物業，這是無用功嗎？未必是。

其實，任何安全都是有成本的，議論的時候都很簡單：裝噴淋系統、報警系統、排煙系統、加強安全措施，但這個句子帶上主語卻不容易。誰來裝？誰出錢？每個人都是自己安全的第一責任人，當然應該居民出錢。稍有常識的都知道，要在小區通過這樣一項決定有多難。每天要用的電梯的維修、更換，都很難，更不用說針對小概率事件的安全防范花銷。比如，這樣反問就很難回答：他買了新能源車，為什么我要出錢？相關部門也不能強制裝，一是依法行政的要求，另外，強制裝，少不了要補貼一筆錢。

不過，把流程走一遍，各個環節的責任也就都盡到了。正如新聞中物業所說，如果出了事情，物業也會被處罰。現在基于更大的規則，比如民法典的相關規定，小區居民不同意，大家也無話可說。當然出了事，仍然會被追責，但起碼，自己不是沒做事情，不是疏忽大意，而是居民不同意。

顯然，新能源車比電瓶車更難辦，費用肯定更大，讓小區新裝幾乎不可能。所以，背后這套流程，到了物業那里，就是禁止新能源車入內。至于最終禁不禁，對各方來說，其實都不重要，關鍵是流程要到位。

新能源車的技術在飛速提升，近三年來，新能源車的火災發生率從2021年的萬分之1.85降低到了2023年的萬分之0.96。新能源汽車并不比燃油車更容易起火，但最關鍵的問題是，基于本身的技術特點，燃油車的火容易撲滅，而新能源車的火，不容易撲滅。地庫起火，有濃煙，無法去把車開走，持續燒就可能引發旁邊的車輛燃燒。更可怕的是，地下車庫有很多立柱，是整棟建筑里的承重柱，承重柱如果過火，里邊的鋼筋混凝土就失效了，意味著樓房安全。顯然，這種情況絕非500萬的保險能兜底的。

這當然是小概率事件，但對有可能被波及的人或單位來說，再小的概率，我為何要承擔呢？所以，我們能看到類似的措施很多。8月21日，浙江寧波某大廈，要求新能源車輛在地面停放，不能進入地下車庫。廣東省博物館在數年前就禁止新能源車駛入地下停車場，只能停放在地面停車位。山西太原市則將公共停車場劃分區域，新能源車、燃油車分區停放。

而對于沒辦法拒絕的情況，比如新能源車進小區地庫，那么一旦發生，必然卷入其中的各方，就會走個流程，減小責任，反正這樣做也沒有多大成本。

在這類現象中，各方都沒錯。出現這個局面，歸根結底，是新能源車起火這個事，基于現實的收入水平、技術、民情，放在一個小區、一個街道，甚至一地，都是很難解決，甚至無解的。提升安全措施的成本，很難解決。

未來，中國的新能源車的保有量將越來越多。概率變小，但保有量變大，這類風險將增大。一個事如果大家都沒錯，難以避免，且是小概率、大損失的，那么，最好的辦法就是保險。不過，基于很小的概率，市場化的方式未必適合這個情況，那么，這就需要相關部門、新能源車行業、保險公司，一起拿出一個頂層設計。

劉 遠 舉

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時政、財經、科技話題，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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