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加勒比海盜，是一種怎樣的人生體驗？｜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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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船上

熱帶的艷陽下，碧藍色的加勒比海波光粼粼，海鷗正在自由自在地飛翔。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排炮聲，在一艘炮門洞開的戰船上，黑色骷髏旗正在風中張牙舞爪。船舷上，一個頭頂倒三角帽、梳著密集發辮、帶著單眼眼罩的船長，正在用望遠鏡打量著不遠處的獵物：一艘吃水很深的商船。在他的身后，是一群如同餓狼般的船員，被財富的氣味誘惑的嗷嗷直叫，躍躍欲試。在暢飲了一瓶瓶朗姆酒之后，整艘海盜船向著目標撲去，海面上即將爆發一場惡戰.....

這樣的場景經常出現在《金銀島》、《魯賓遜漂流記》、《格列佛游記》等經典小說里，也曾多次出現在18世紀的加勒比海海面。當下在影視界和游戲界大火的IP加勒比海盜，有著真實的歷史原型。那么歷史上真實的加勒比海盜是怎么樣的呢？

結合各種文獻記載和考古發掘，在還原加勒比海盜的生活，就不難發現： 影視作品是對歷史的浪漫化再現。真實的海盜和我們一樣，也是一群為生計所迫的人，為了生存和晉升，生命朝不保夕的他們也在一刻不停地奮斗。這絕對不是一段羅曼史，而是滲透著血淚的個人史詩。后世影視文學中的海盜，來自于18世紀后期開始的藝術創造。

一、海盜的出身：大都被迫上賊船

海盜船長招募船員的情景

在影視作品里，海盜們仿佛都是十惡不赦的大惡棍、戰力爆表的江湖游俠，但18世紀早期的加勒比海盜的出身其實非常平凡： 根據粗略估計，18世紀早期，加勒比海盜群體中有60%的成員，可能并沒有主動成為海盜的意愿，他們更有可能是“臨時工”，而不是職業搶劫犯。

因為戰斗死傷比例高、船上醫療條件惡劣、還有團隊內部的流動，還有各國海軍的打擊，海盜們的平均事業周期往往只有2-3年。獲得了足夠多的金錢后，他們也會和首領分道揚鑣，或者回歸正常職業，在當時的加勒比，海盜與其說是終身職業，還不如說是一種謀生方式。

加勒比海盜

海盜的第一大來源，自然是靠海吃飯的海員：他們中有從小在海上討生活的商船船員，因為商船失事、孤身一人而被海盜發現、慫恿入伙；一些通過馬尼拉帆船貿易，來自遠方的日本浪人或者受雇于西班牙的南洋華人，可能也會出現在加勒比海的混戰中。

叛亂的水兵

海盜的另一個來源是叛亂的水兵。水兵叛亂的原因，主要是戰利品分配不均、船員質疑船長的指揮能力，以及作戰目標難以達成、擔心受罰。水手叛亂的情況在大航海時代非常常見：哥倫布、麥哲倫、德雷克、約翰-卡伯格等青史留名的航海家，都曾處理過部下兵變的情況。如果船長沒能成功鎮壓叛亂，那么他的部下就會由兵變匪，自立為幫或者投靠大海盜集團。

海盜有復雜的民族成分

當然，海盜還有少數不常見來源：除了各種逃犯，一些隸屬于英法政府的私掠海盜船在條約結束后，也會直接變成海盜。比如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結束后，英國和西班牙結束了敵對狀態，根據1715年的烏特勒支條約，英國的私掠海盜船不能繼續攻擊西班牙政府的船只，所以這些人的私掠許可證成了廢紙。在這樣的威脅下，很多私掠海盜就轉化成了海盜；而在16-17世紀，隨著宗教改革和宗教政策的變化，一些英法兩國的清教徒、西班牙的摩里斯科人被迫流亡海外，最后落草為寇。

酒館里等待招募的海盜

從更廣闊的的社會視角看，在18世紀的加勒比海地區，其實很多成年男子，不論是西班牙殖民者、土生白人，還是獲得自由的黑奴，都曾有過短暫的出海劫掠經歷。英格蘭、西班牙、法蘭西曾長期爭奪對加勒比海的主導權，讓這一地區常年處于動蕩的狀態。即使有心老實安家、辛勤地經營莊園，也有可能被人劫掠、或者被貪官壓榨。因此當地男子如果有合適的機會，也會短暫的加入海盜群體，在短時間內獲得相對可觀的收入。

而受到白人壓榨的黑人、印第安人也有充分的入伙理由：在種植園被虐待，以及西班牙殖民者對原住民的殘酷壓榨，都是逼他們上梁山的重要因素。往往在獲得財富和食物之后，他們可能會選擇收手不干。但是當海盜時養成不勞而獲的生活方式、一擲千金的消費習慣，會讓他們體會到“由奢入儉難”，這些人很可能會重操舊業。當然，洗劫城鎮后的孤兒，或者戰死者的年幼家屬，都在被收養的行列，他們也許會成為海盜船上的清潔工、廚師和仆人，或者被培養成未來的海盜炮手。

在新普羅維登斯或者伊斯帕尼奧拉島上的酒館里，往往有海盜船長或者大副招募海員；在擊敗了敵艦或者俘虜對方商船之后，海盜船長也會從戰俘中招募有價值的海員加入海盜。那么作為加勒比海上的HR，海盜船長會優先招募哪些船員呢？

二、船長選船員：有特長的最吃香

海盜船上的日常

相比于軍紀嚴明、軍糧份額不足、普通人升遷困難的英法西海軍，經驗豐富但是升遷無望的水手發現，海盜團體的制度更民主，升遷機會更大。

作為一個平行于各國海軍的平行世界，海盜世界的等級確實更加扁平一些：海盜船長下面是大副和二副，大副和二副下面是炮手與普通海員，此外，船上還有很多具有專長的人士：比如木匠、武器工匠、醫生、文書、廚師等等。在戰利品分配上，按照著名海盜船長巴托洛梅烏-羅伯特的章程，船長和航海長在分戰利品時要得到2份,炮手、廚師、醫生、水手長分1.5份,有職人員分1.25份。

海圖

此外，如果船員有一技之長，比如識字、算術，那么他的戰利品會多一些、升遷的可能性就更大，因為海盜也需要識別海圖、解密文書、計算經緯度；會做手術的海軍軍醫、教會人士也比較受歡迎，因為他們可以救治戰斗中的傷病員，特別是在茫茫海上、沒有完整醫療條件的情況下，應急救援人員的重要性就更顯著了。

在升遷上，很多船長本身就是貧民出身，所以普通人是有可能憑借才華和實力，升級到大副或者二副的高位；根據被俘海員的回憶錄，海盜們在決策方式上，一般是由船長提出洗劫城鎮、搶劫海船的方案，然后由老資歷的水手、炮手一起參與決策，以投票表決的方式決定是否行動。當然在關鍵時刻，船長也會使用權威決定重大事宜。因為管理和表決方式的相對公正，所以海盜團體對于升遷無門的普通水兵很有吸引力。

民主表決確實存在于海盜群體中

在了解了海盜社會的基本規則之后，動心的水手應當如何為自己置辦一套海盜行頭呢？

三、海盜的行頭：你穿對衣服了嗎？

說起海盜的服飾，也許很多人都會想到約翰-尼德普，或者巴爾博薩的浮夸扮相。 但歷史上的加勒比海盜的裝扮其實要樸素很多。如果今天的海盜演員回到18世紀的加勒比海，只會被真海盜們投來異樣的目光。

普通海盜

前文已經提到，海盜們的來源就是平民、普通水手或者叛亂水兵，只是海盜團體在服裝上更加隨意一些，所以海盜的打扮和當時的普通海員沒有重大區別。其實普通人主要穿的是羊毛外套、花格子燈籠褲、站在桅桿上瞭望時御寒的厚外套，還有航海者們中典型的皮毛帽、圓筒帽、茅蒙斯皮毛，還有厚手套、普通的皮靴；來自北非、土耳其或者日本的亡命之徒，或者南美的印第安人，也會保留自己民族特色的服飾。

船長的裝束

而海盜船長們的打扮，對應的是當時各國海軍軍官的服裝：繡有金絲和蕾絲花邊的蜈蚣排扣大衣，寬邊帽或者繡有絨毛邊的三角帽，還有比較貴重的手工皮靴。由于華麗的服飾在激戰中不方便，所以首領們很少在戰斗中盛裝登場，而是用各種配飾表明老大的身份：比如黑胡子愛德華蒂奇的經典扮相，是在帽子后面點若干根火繩，既方便使用手槍開火，又可以恐嚇敵人。

強尼德普的裝束具有拉美風情

而今天銀幕上的經典海盜形象：頭巾、三角帽、小辮子、耳環、眼影、三角圍巾，還有拿破侖時代的獨角獸帽，其實最早來自于丹尼爾-笛福的《海盜全史》（A general history of pirates）;此后到了19世紀，根據美國作家、插畫家霍華德-派樂的描述：大耳環、小辮子、眼影來自于神秘的流浪民族、西方文化中的浪子吉卜賽人，將吉普賽人和海盜融合，可讓他們更像天涯浪子；而頭巾、墨西哥寬邊帽則來自于19世紀的西班牙裔美國人或者拉美文化圈，至于拿破侖時代的倒三角形軍帽，在18世紀的拉美是聞所未聞。因此，現在流行文化中的海盜形象，其實是19世紀美國人的異國想象，而這種文化大雜燴還伴隨著美國的強力文化輸出，讓海盜的刻板映像深入人心。

至于海盜肩頭的鸚鵡，其實也是南美地理特色對于海盜經典形象的點綴，能夠體現海盜們云游四方的職業屬性；至于經典的鉤子手，其實也有現實依據：在戰斗中被燧發槍、葡萄彈、戰斧打傷之后，在沒有有效消毒手段的年代，為防止傷口感染和壞疽，喝朗姆酒后截肢是當時常見的處理手段；所以當時確實有水手安有義肢；而在巴托洛梅烏的海盜章程中，殘疾海盜也可以得到一定的善待，所以基于真實歷史，這才有了《金銀島》里的瘸腿西爾弗。

瘸腿海盜確實存在

四、海盜的日常：航海與戰斗

英國海盜洗劫牙買加的西班牙殖民地

在了解了海盜們的基本情況之后，接下來是海盜們的日常生活了。電影里描繪的海盜與英國、西班牙海軍大戰三百回合的情況，與真實的歷史相反；相比于軍艦和商船上的清苦生活，海盜們的真實生活，雖然不是想象中那樣花天酒地，但也確實更加自由一些。

壞血癥是當時的主要航海冰

其實從軍艦和商船上來到海盜船后，水手們的基本工作沒有變：他們還是要操作風帆、識別海況、編織風帆和纜繩，以保證船只的航行。為了對抗當時常見的航海病：敗血癥，水手們每到陸地，都需要收集淡水和新鮮水果，否則敗血癥不僅會讓人牙齒脫落、牙齦腫痛，渾身惡臭，乃至四肢無力。

柑橘是當時緩解壞血癥的良藥

在沒有戰斗的日子里，海盜們要做的除了日常航行的任務，還有在回水灣里清理船底的貝殼和朽木，整修船只狀態，更換不堪重用的龍骨或者其他構件，最重要的當然是擦拭武器，磨礪彎刀、寬刃矛或戰斧，以及清除槍口炮膛中的雜物。無論是黑胡子、基德船長還是安妮·伯妮，都要求自己的部下隨時做好戰斗的準備。

在軍紀上，著名海盜巴托洛梅烏-羅伯茨制定過嚴格的規章：必須在可以被人看到的地方飲酒、處死調戲婦女者、禁止在船上賭博（避免引發不必要內斗），這并不是對海盜有極高的道德標準，而是飲酒可能誤事、引發火災、調戲婦女和賭博特別容易引發內斗。所以根本沒必要將他們想象成梁山好漢式的人物。

海盜的武器

在武器上，海盜們常用的武器有燧發槍，手槍、喇叭槍、步槍、單刃斧和彎刀。由于經常打遭遇戰和突襲戰，為了應對突發情況，海盜們不會列陣而戰，而是散陣自斗，所以短兵器和單手武器會更加順手。作為戰斗的調味料，朗姆酒可以在戰前鼓舞士氣，在戰斗中緩解刀槍帶來的傷痛，在戰斗后的手術中充當麻醉劑，是海盜們的半條命，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的海盜謠曲中，不止一次地提到這種特色飲料。

準備開火的海盜

在戰斗中，其實多數時候海盜船是繞著西班牙或者英國艦隊走。海盜船的主要目標，其實是各種商船，或者失事的西班牙運寶船。 一般海盜會在酒館閑談中，或者通過港口的眼線，了解到商船動態，然后根據加勒比地區的常用航線、船只的出航時間，推測目標的大致位置，海盜船或者會耐心的追蹤獵物，或者會等在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

登船的海盜

在目標商船進入視野后，船長會通過望遠鏡目測對方的吃水情況以及武裝情況，從而制定接下來的策略。一般來說，海盜對普通商船要保證2:1的優勢才能成功擊敗對方，特別是自帶武裝的商船。

在戰斗前，海盜船一般是換上其他國家的旗幟，以麻痹商船，但是等逼近獵物了，他們才會亮出各種繪有骷髏的海盜旗幟，直到今天，英語里show one's true colors（原形畢露）的短語，就來源于海盜的這一戰術。

在張牙舞爪后，海盜船長一般會讓自己的軍樂隊奏樂，讓嗷嗷直叫的海盜們喝一點朗姆酒，以緩解戰斗疼痛，增加士氣，并恐嚇對手；與此同時，船長會放下一條小舢板，讓對方的船長過來“聊天”，其實是順勢扣押對方的船長做人質。識相的船長可能會就此妥協，親自上海盜船，然后讓對方去挑選自己的貨物；如果對方船長不肯過來，那么就意味著要開打了。

甲板上的激戰

在戰斗中，除非是對方堅決抵抗，比如傾倒茶葉、瓷器等貨物，擺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架勢，那么海盜就會選擇用大口徑火器直接摧毀對方的船體，然后一個個撈起對方的俘虜，再對他們處以跳海、斷手、割舌的懲罰；如果對方戰斗意志不太堅定，那么海盜們就會盡可能保留船體的完整，以便留作己用。他們的做法就是用手榴彈、燃燒彈進行第一輪壓制，如果兩船是船舷平行，那么就可以采取跳幫戰術，如果海盜船的面對的是敵人的船尾，就需要開火打壞敵人的船舵，讓船只失去機動能力，再去跳幫。

一般普通的商船船員很難抵抗海盜的猛烈進攻。在被擊敗后，那些打得特別勇猛的俘虜會被提供機會，加入海盜，否則就是嚴厲的處罰；商船上的文書、醫生或者工匠也會得到船長發的“offer”，因為海盜船長的團隊特別需要這樣的人才。 戰死者的遺體會被迅速扔到海里，而外科醫生們則會及時進行截肢手術，以挽救那些重傷者的性命。對于殘疾人，如果還有戰斗力，就可以裝好義肢、留在船上效力，如果傷勢太重，一般會給一點撫恤金，然后留在一個中立港口，充當海盜團隊的線人，或者開設酒館、貨店，繼續為團隊效力。

海盜船上的截肢手術

五、人生結局：多種多樣的最終歸宿

海盜的最終歸宿往往是被絞死

其實打完一仗后，海盜們發愁的時刻才真正開始，這是因為如何處置俘虜和貨物，會影響他們接下來的命運，正所謂樂極生悲，大海盜巴托洛梅烏-羅伯特在海盜章程里，寫道海盜的生涯是“短暫而快樂的一生。 ”

首先是政府寬容的消失 ：在1715年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后，英國取消了一大批私掠海盜船的劫掠權限，他們從編外武裝力量變成了法外之徒，他們劫掠西班牙或者英國船，都是犯法的行為；

海盜共和國的地理位置

其次，在英國和西班牙加強了對殖民地的武力保護后，西班牙運寶船的武力等級有增無減，越來越多的北美和中美洲海港都有了常駐的歐洲駐軍，明文規定不歡迎海盜。 這導致所以海盜的銷贓途徑越來越少，即使搶到了大量的朗姆酒、香料、甘蔗、棉花、黑人奴隸、棉布、木材等原材料，海盜也會苦于沒有地方銷贓而發愁，所以除了將搶來的現金用于揮霍，用搶來的酒自用，剩下的貨物很難變現，所以對于黑奴，除了挑選一些人加入自己外，多數黑奴會被就地釋放，對于不能直接變現的貨物，海盜會迫使被俘的船員燒毀或者倒入大海。

最終，在1718年、“海盜共和國”普羅文登斯島被英國海軍取締后，海盜們更是失去了最大的自由貿易港。 各種針對海盜的圍剿也讓很多海盜失去據點。 從1717到1726年，428名海盜 遭到了英國海軍的俘虜和審判，他們的身體被掛在城門或者絞架上，用來恐嚇其他的海盜，這一場面在《加勒比海盜》中曾多有體現。對于安妮-博林這樣的女海盜，被迫入伙的人和小孩子，法官也許會給他們自證清白的機會，但是多數海盜沒有逃離立即被處死的命運。

海盜簡史

隨著黑色骷髏旗的落下，到了1724年，丹尼爾笛福寫《海盜簡史》（A General History of the Pyrates ）的時候，加勒比海盜的輝煌歲月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海盜們除了退出江湖，一部分接受了皇家海軍的收編，英雄落幕，美人遲暮，歷史的退場，為文學空出了舞臺。隨后各國海軍的專業化程度日益提高， 作為體制外力量的美洲海盜，其生存空間越發狹窄。

史詩擱筆之處，就是文學作品開始的地方。 經過了歷代文學家的美化，海盜從一開始的法外之徒、18世紀皇家海軍眼里的“人類公敵”，逐漸成為了對抗體制、追求自由的先行者，被寫成了加勒比海上的波西米亞浪子。作為自由的象征，他們依舊在影視熒幕上搏擊風浪， 引導著人們追尋真正的自我 。

但也不應該忘記，真實歷史上的他們，可不是威廉-特納和伊麗莎白那樣的神雕俠侶，這是血腥、殘忍、狡詐的一群人，他們只是大航海時代無法把握自身命運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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