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見藝評丨曾致：紅燭泣血照公道——觀花鼓戲《花燭恨》

紅燭泣血照公道——觀花鼓戲《花燭恨》

文曾致

一盞紅燭，既映新婚之囍，亦染血色之悲；一場冤案，既纏權力傾軋，亦昭正義堅守。湖南省花鼓戲劇院復排公演的經典劇目《花燭恨》，以“懸疑劇本殺”的新穎敘事外殼，包裹傳統戲曲的精神內核，于古今對話之間，完成了對人性、法理與時代價值的深沉叩問，讓這出1981年移植而來的新編傳統戲，煥發出蓬勃的時代生命力。

究其根本，《花燭恨》的舞臺魅力，正源于其跨越時空的價值共鳴。該劇雖以古代為敘事背景，其核心命題卻跨越時空長河，直抵當下人心。劇中“權與法”的激烈博弈、“情與理”的艱難掙扎，在封建官僚體系的沉疴陰影下徐徐展開，卻精準呼應著現代社會對公平正義的永恒追尋。紈绔子弟王懷仗勢欺人、草菅人命，吳知府徇私舞弊、羅織冤獄，照見的是權力失范的歷史鏡像；而劉春蘭以弱女子之身奮起智勇抗爭，王大人于喪子之痛中堅守律法底線，則彰顯出人性光輝與制度正義的不朽力量。“為報私仇難道就錯殺無辜不成？”這一聲振聾發聵的拷問，不僅是古代清官的良知抉擇，更與現代法治精神遙相呼應。這種跨越時代的價值共鳴，是經典劇目得以歷久流傳的深層密碼。

此次復排的意義，早已超越一部劇目的重現，既是對傳統戲曲精粹的深度挖掘，更是對時代精神的有力回應。在當代多元文化碰撞交匯、對沖趨融的背景下，保護與留存、傳承與創新，已然成為中華戲曲藝術在時代發展進程中亟待破解的重要命題。近年來，從國家到地方相繼印發頒布一系列關于優秀劇目、劇種舞臺展演與賽事的文件措施，并通過豐富多彩的實踐活動為傳統戲曲藝術的復興注入動能，而經典劇目復排，恰是涵養戲曲劇種生命、拓展戲曲生存空間、保護戲曲文化多樣性的關鍵路徑。對此，戲劇評論家劉佳于今年12月在《中國戲劇》雜志撰文指出：“經典劇目復排是戲曲院團的常規業務，也是推廣與傳播劇種的一種重要手段，其傳統意義在于一方面能夠彌補新劇目與老觀眾之間的陌生化‘錯位斷層’的關系；另一方面能夠為戲曲老、中、青演員的梯隊接續與人才傳承起到過渡作用。”《花燭恨》的重返舞臺，正是對這一理念的生動踐行，亦是對“傳承戲曲精粹”使命的躬身作答。作為湖湘文化滋養孕育的戲曲瑰寶，湖南花鼓戲劇院開創的“省花路子”以“創新不離本”聞名業界。本次演出并未止步于對舊版的簡單復刻，而是在堅守花鼓戲本體韻味的基礎上，實現了藝術表達的創造性轉化。簡約空靈的舞美設計、婉轉豐富的音樂編排、新穎雅致的LED屏視覺呈現，既留住了花鼓戲貼近鄉土、質樸靈動的本真特質，又精準契合當代觀眾的審美習慣。這般“守正而不守舊，創新不離其根”的創作理念，不僅讓老戲迷重溫舊日情懷，更吸引年輕觀眾以“古風偵探”的視角沉浸式“追案”，為戲曲傳承注入汩汩新鮮血液。

如果說守正創新的舞臺表達賦予了劇目新生，那么青年演員的挑梁主演則是此次復排最亮眼的風景線，其映照出戲曲藝術薪火相傳的盎然生機。演出現場，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歐陽覺文、李小嘉，省級非遺傳承人鐘宜淳、龔谷音、葉俊武、劉趙黔、周回生、陳耀、謝曉君、李左、邢險峰等一眾花鼓戲藝術家親臨觀摩，以灼灼目光守護著這門非遺藝術的青年傳承之路。在老藝術家張力功和一級演員宋谷的精心執導下，陽雅娟、郭振威、戴維笑等中青年演員接過傳承接力棒，以青春朝氣與扎實功底為角色注入鮮活生命力。戴維笑將劉春蘭的悲憤隱忍與智勇堅韌演繹得入木三分，唱腔婉轉處飽含千鈞深情，身段凌厲時盡顯一腔決絕，讓這個封建時代的抗爭女性形象躍然舞臺；羅佳豪塑造的王懷驕橫跋扈、惡貫滿盈，一個眼神、一個身段便將紈绔子弟的囂張氣焰刻畫得淋漓盡致，令人側目切齒；郭振威、肖能忍等演員則以精湛演技構建起豐滿立體的人物群像，唱做皆有法度，全方位顯現劇院人才梯隊建設的豐碩成果。

戲曲的傳承從來不是單向的輸出，而是一場跨越代際的對話。演出落幕后，劇院特設研討交流會展現出這場傳承對話的延伸性：非遺傳承人與主創團隊、青年演員圍坐一堂，品表演、論傳承、話創新，字字句句滿含對花鼓戲藝術的赤誠，老一輩藝術家則表達出對非遺傳承深切重視與殷殷期盼。這種“老帶新”傳承模式，既有臺下的悉心指點，亦有臺上的默契托舉，讓花鼓戲的精湛技藝與不朽戲魂，在代際之間脈脈延續。正所謂“藝依人存”，青年一代的成長與擔當，正是花鼓戲藝術生生不息的源頭活水。

從1981年的移植首演到2025年的復排煥新，四十余載歲月流轉，花鼓戲《花燭恨》的藝術魅力，印證了優秀傳統戲曲穿越時間的磅礴力量。它以跌宕起伏的劇情張力、深刻雋永的主題內涵、守正創新的舞臺表達，既展現了花鼓戲“貼近生活、直擊人心”的藝術特質，更完成了對“善惡有報”這一永恒價值的當代詮釋。當臺上紅燭緩緩熄滅，冤案昭雪的正義之光，卻久久照亮劇場的每一個角落。

老戲新演，演的是千古流傳的故事，傳的是綿延不絕的根脈，續的是生生不息的精神。期盼更多的優秀傳統劇目在這樣的復排中重煥生機，讓戲曲藝術在扎根傳統、擁抱時代的道路上，永遠年輕，永遠鮮活。

文藝評論作者簡介

曾致:湖南廣播電視臺播音指導，湖南省文藝人才扶持“三百工程”藝術家，全國第二屆廣播電視十佳百優理論人才。

藝評改稿責任編輯｜何佳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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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王志成

復審｜王彥珊、肖 云

終審｜何佳羽

簽發｜陳 彪

發稿｜《湘見文藝評論》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