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腿，我會踢你》應該被列為已婚已育女性的禁片。

無他，它活生生拍出了一個做母親的，如何承受“水開了電話響了孩子在哭有人敲門”的日常——不，還不夠，同時水管爆了停電了狗正在吃貓屎而掃地機器人正力挽狂瀾把狗子沒吃完的均勻涂抹在地板上。

一個已經在生活里操盤這一切的雌鷹般的女性，需要在影院里重溫這種經歷嗎？也許我們真正該做的，是公開談一談那些瑣碎的痛苦，而不是把它們和媽媽們一起關在廚房和客廳里。

《如果有腿，我會踢你》（2025）

女主角琳達（蘿絲·拜恩）有一個不愿進食而日夜插著鼻飼管的年幼女兒，她的生活就是這樣由海量具體的瑣碎構成——有點太具體了，具體到因為女兒吵鬧而打翻的披薩奶酪黏在紙殼上，軟趴趴黏答答，當媽的卻還是揪起來卷吧卷吧塞進嘴里干巴巴咀嚼的模樣；具體到廁所水漫金山，而女兒穿著襪子的小腳在水里劃拉的頻率；具體到那些醫學設備發出的冰冷、機械而又惹人心煩意亂的滴滴聲。

是不是忘了說，她所住的公寓，突然裂縫、漏水，整個天花板在她眼前爆炸一樣崩下來。她只好把女兒和醫療設備一起搬到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的旅館里。

《如果有腿，我會踢你》（2025）

天花板上的那個洞，其實沒有那么難補。但它好像通向琳達的子宮，地上像涌著破了的羊水，還漂浮著無數殘渣，女兒無辜又令人心梗的小腳撥弄出一圈圈水紋，那臍帶似的鼻飼管怎么也斷不開，分娩的傷口就只能敞著不能愈合。那個破洞，通向琳達因為育兒而全面失控的生活，她無法回到那里，無法面對失控開始的現場，本能地選擇逃避。

可內心明明已經失常，表面還要裝成正常人。最荒謬的，琳達還是一名心理咨詢師。她在哭哭笑笑的病人面前表演情緒穩定，在女兒強勢的醫生面前表演情緒穩定，在不知道死到哪里去的丈夫打來的電話里表演情緒穩定。但是電影的鏡頭很陰險，動不動給琳達大特寫，是個人都能看到，她用力表演注視的眼皮已經壓不住白眼，死命抿出假笑的嘴角繃著一萬句臟話。

《如果有腿，我會踢你》（2025）

更陰險的是，鏡頭不給小女孩任何一個眼神。要是給一個什么“藕節似的小胳膊”或者“紅撲撲的小臉蛋”之類的畫面，還能勉強分泌點雌激素、孕激素或者隨便什么東西哄哄自己。沒有，只有她刺耳的尖叫，還有魔鬼的語言——她說，媽媽像橡皮泥，是有彈性的，提了一個要求她不允許的話，再提，提啊提啊的她就松口了，媽媽能伸能屈！看，媽媽本來不準我養小倉鼠的，但是現在她為了換我聽話，不就答應了嗎？她敏銳地感知到媽媽是那個她可以予取予求的人，“喊媽”雖可恥但有用。

我一度懷疑，鏡頭不給女孩正臉，是因為她是羅斯瑪麗的嬰兒。太魔鬼了，媽媽不是橡皮泥，媽媽快斷了！工作間隙琳達荒謬地看著一個視頻，視頻里有個犯下“純粹邪惡”罪行的女人被判終身監禁，但她聲稱自己有“未經治療的精神疾病”。這是什么地獄笑話嗎？誰“純粹邪惡”？誰被判終身監禁？誰又有“未經治療的精神疾病”？媽媽？還是女兒？

《鬼書》（2014）

又或者沒什么區別。全片最大受害者、同時也是導演用以給觀眾造成最大傷害的那只倉鼠，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把媽媽和女兒串聯在一起。女兒幾乎是抓住一切機會要求養一只倉鼠：“你知道嗎？你可以訓練倉鼠愛你！一旦它們愛你，你就能讓它們做任何事！”可當她終于從“橡皮泥”媽媽那里討要來了倉鼠，卻逐漸尖叫起來：“它在抓我！它應該愛我的！我覺得我們買了錯的倉鼠。”而琳達訴說起幾乎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的打胎經歷時，也忍不住尖叫大哭起來：“我覺得我生了錯的小孩。”最終逃到車輪底下被軋得血肉模糊的倉鼠，成了琳達崩潰之后無法面對的罪惡心理投射。

在主流文化里，做母親的痛苦、甚至恐怖，是到很晚時候才稍多被提及的。很長時間里，“母性”是一種不需要被證明的宇宙公理。

但是琳達說：“我是那種不應該當媽媽的人，我做不了媽媽，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的。”

二十多年前，朱利安·摩爾在《時時刻刻》里更堅決。她離開了外人看來甜蜜、幸福的家，留下紙條、坐上了公交，就再無消息。許多年后，她對喜歡孩子的梅麗爾·斯特里普說：“你很幸運。”世界褒獎母性，而你正好擁有它。但這是運氣，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運氣。

上：《時時刻刻》（2002）

下：《生命之樹》（2011）

可是這種敘事，終究還是太少了些，多的是“女子本弱，為母則剛”一類的贊美，當這種聲音掩蓋了其他聲音，其實是悄悄消解了女性的主體性，用母性取而代之。人們不說生養過程中種種細碎的痛苦，不說那些疲憊、甚至一閃念想要放棄的心思，只大而化之地說，母親真偉大，她們可以承受一切。如果誰想不那么偉大哪怕一秒鐘，立刻就會像琳達一樣，被罪惡感吞噬。

那種感覺，就像你只要說“我真不喜歡當媽媽”，就給自己貼上了反社會的標簽。你的九年義務教育幾十年的社會化加上你智人老祖宗為了活下去而含淚吃了尼安德特人的千萬年進化努力，都被糟蹋了。

好啊，那電影干脆就拍那些垮了、瘋了、反社會的媽。咱們先把屋頂掀了再說那窗戶的事兒。

上：《婚姻故事》（2019）

下：《房間》（2015）

《塔利》里，就算是閃耀的“南非鉆石”查理茲·塞隆，在被生育耗盡精力后，也會癱倒在椅子上，露出腰間下垂的褶子和圓肚皮上的妊娠紋，好像一灘融化了的人。瘋狂的蒙太奇里，她躺下又被哭鬧的孩子驚醒，不停開燈、關燈、喂奶、哄孩子、吸奶、把奶放進冰箱冷藏、手忙腳亂之中沒來得及冷藏的又灑了滿地，最后只收獲皴裂疼痛的乳頭和滿身尿漬，于是放棄抵抗，放棄睡眠，哄著孩子呆望著電視一整宿。這種情況，只在幫手塔利來了之后才有所緩解。但最終答案揭曉，塔利是她幻想出的那個26歲的自己。哈哈哈老娘瘋啦。

《塔利》（2018）

那些帶孩子時能把人逼瘋的分分秒秒，本來只存在于媽媽姨姨姐姐私密的閑聊里，但在這里，被附著在好萊塢頂級美人一身臃腫、發皺的橘皮的視覺沖擊里。更沖擊的是她獨自用吸奶器的樣子，恰好和她參演過的《瘋狂的麥克斯：狂暴之路》里的“奶媽”重疊在一起。

在那個廢土末世里，生育資源被不死喬壟斷，他給肥胖的女人們插上管子，把她們變成產奶的奶牛；另一些美人，則戴上鎖鏈，為他生子。她們是他的乳房、陰道和子宮。而《塔利》里塞隆用吸奶器的畫面，就像是她整個人都簡化為一對產奶的乳房，再也沒有頭腦和心靈存在的空間，她只是疲憊地吸奶、再吸奶。

上：《暗處的女兒》（2021）

下：《夜母》（2024）

《暗處的女兒》里的媽媽更容易被視為反社會。一個正常的、48歲的女人，會偷一個幾歲孩子的阿貝貝嗎？回憶里，這個女人的女兒正處在蠻不講理、破壞一切的年紀。她心愛的童年玩具，被女兒亂涂亂畫，又或者是她莫名其妙腦袋上挨了一記。她好像學不會當媽的語言，終于拋下家庭、拋下孩子，走了。此刻度假海灘上發生的一切，又在提醒著她當母親的感覺，提醒著她對母親身份的背叛。“那種感覺不會消失的”，她對那個年輕母親這樣說，那種招架不住一個破壞性的生命的感覺、那種不能勝任母親身份的感覺，那種因為當上母親而產生的剝奪感，不會消失的。

這種感覺，也可以用身體恐怖的方式被描繪出來。《夜母》里，對母親身份的排異，變成了身體上的異變。艾米·亞當斯的身上長出獸毛，尾椎骨長出凸起，腹部長出一排乳頭。好像只有變成野獸，才能從母職中解脫出來，獲得自由。

《夜母》（2024）

許多人是在對這一切沒有預期時就做了母親。因為這個世界的主流，對此只字不提，或是只籠統地說“不容易”。

那其中，分娩、哺乳的部分或許是只能母親承擔的重負，但真正讓做母親變得不容易的，不是生理上的差異，而是社會結構上的輕視。當做母親被視作一件由母性激發、理所當然的事情，痛苦，會因為被低估、無法協調認知而成倍地放大；當人們并不公開談論養育孩子的瑣碎和苦惱，困難，會因為無法求援、被輕視而難以翻越；當父親僅僅是“搭把手”甚至是隱身的，連孩子也會敏銳察覺母親是那個好拿捏的，失去的自我，會因為失衡而走向全面崩潰。

當社會在編織童話，編故事的藝術去補足現實被掩蓋的另一面。對于這個生育率全球走低的新世界，這不是什么毒藥，反而是一種心理輔導。畢竟，任何靠隱瞞為基礎建立起來而最終倒塌的系統，重建的第一步，都是坦誠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