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隆慶五年（1571年），楚王朱英?（xiān）去世，年僅31歲。

努力多年，一個兒子沒有。

下一任楚王只能從近支宗室里選。

整個楚藩旁支宗親激動不已，但沒高興多久。

楚王妃王氏突然抱出四個嬰兒，咬定都是朱英?的“遺腹子”。

眾人不服：哪來的野孩子。

更令人懷疑的是，恭王去世時，四個孩子早已出生，非“遺腹子”。

王氏就拉攏了朱英?的叔叔——武岡王朱顯槐，開出條件：讓朱顯槐當“代理楚王”，主持王府事務。

朱顯槐強壓，算是暫時唬住了眾人。

萬歷八年（1580年），四個孩子里的老大朱華奎順利繼位，成為第九代楚王。

但楚藩旁支宗親一直心里犯嘀咕：朱英?“不能人道”，就是沒有生育能力，早在武昌城里傳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的秘密了。

甚至有野史稱其“喜好男風，熱衷搞同性戀”。

朱華奎的血統問題始終是楚藩內部的一根刺。

諸郡王人人都想把柄將朱華奎趕下臺，取而代之。

02

萬歷三十一年（1603年），楚藩的遠支宗親、輔國中尉朱華趆，突然向朝廷實名舉報：楚王朱華奎和他兄弟宣化王朱華壁，不是朱英?的親兒子！他們的親生父親是朱英?的小舅子王如言！王家就是為了霸占楚王府的資產。

朱華趆之所以這么言之鑿鑿，是因為他是王如言的女婿。

這些極度隱秘的內幕，是他和妻子半夜聊天時，聊出來的。

其妻子云：“楚王華奎系我親弟。……我父見楚恭王抱疾多年，痿憊日久，楚嗣絕矣。惡恐郡爵承襲，不便弄權，遂與我祖姑王太妃日夜商量，會集親狎內官等，定議繼位。思得楚乃大國，歲入數十萬金，豈與他人享國？”

大明開國二百多年，從沒遇到過這么狗血的事。

通政使沈子木看了奏疏，一個頭是個大。

這里邊的水太深了，不是他一個三品官能蹚的。

燙手山芋，得趕緊扔。

沈子木連夜敲開了當朝首輔沈一貫的門。

沈一貫看完奏疏，神情微妙地說：“先壓一壓，過段時間，自見分曉。”

沒過幾天，朱華奎彈劾朱華趆的奏疏到了通政使。

沈一貫卻直接指示送到御前。

萬歷下旨：速將朱華趆逮捕進京。

03

首輔沈一貫既然插手，事情就沒“宗室內部狗咬狗”那么簡單了。

注意時間點：萬歷三十一年。

此時，萬歷已經躲進深宮、不理朝政十多年了。

再說沈一貫的籍貫：浙江四明（今寧波）。

沈一貫的另一個身份：“浙黨”話事人。

浙黨在萬歷朝勢力多大？只說一點就夠了：

從萬歷十九年（1591年）到天啟四年（1624年），浙黨出過四任首輔。幾乎每屆內閣至少占一個席位。

（相比之下，東林黨動靜雖大，但很多都在權力邊緣。）

04

再說回錦衣衛到湖北抓朱華趆。

沒抓到人。

人呢？

聯合楚藩宗室29人，寫了聯名折，自己跑進北京告御狀來了！

案子涉及皇親，不同于一般案件，被交給禮部審理。

禮部右侍郎代理尚書事的郭正域，選擇站朱華趆，理由很直接：無端誣陷親王是死罪，朱華趆又不傻。朱華奎一定有問題。必須嚴查！

郭正域的奏疏一上，沈一貫迅速行動。

一邊向萬歷悄悄進言，說此事年代久遠、關乎皇家顏面，不宜公開審理；

一邊指使言官錢夢皋、楊應文彈劾郭正域：郭正域之所以力挺朱華趆，是因為四十多年前，他爹曾被朱英?打過板子！郭正域就是想借機報復，踐踏宗室顏面。

為煽動情緒，楊應文還搬出張居正時期的“遼王案”來類比（張居正因此被罵了很久）。

言下之意：郭正域也是“臭狗屎”。

05

郭正域反咬：沈一貫收了錢，所以才保朱華奎的...

但沈一貫畢竟是首輔級別，眼界不會只盯著錢，他真正的目標，是郭正域背后的靠山——內閣次輔沈鯉。

沈鯉一直不配合沈一貫，正好借此除掉他。

收錢只是順帶的事。

于是在沈一貫的操縱下，案子被發回湖廣，由巡撫趙可懷重審。

趙可懷是沈一貫的人，根本沒傳喚29個聯名人證，只問了問楚王府的下人，就上報說“查無實據”，郭正域是誣告幫兇。

在沈一貫黨羽的多輪攻擊下，沈鯉退休，郭正域辭職。

事情到此結束了？

沒有。

06

為把案子徹底做實，沈一貫給朱華奎出了個主意：你不是要打通關節嗎？這大明誰說了算？皇上。給皇上送錢不就完了？

朱華奎于是上了一道“情況說明”。

先哭窮，說朱華趆是貪圖楚王府財產誣陷自己，但自己根本沒錢。

然后話鋒一轉：雖然自己都快“吃糠咽菜”了，可一想到皇宮三大殿失修至今，就寢食難安。為此楚王府砸鍋賣鐵，湊出最后的兩萬兩，獻給皇上修大殿！

白白到手兩萬兩，“財迷”萬歷立即下旨：將朱華趆和妻子王氏廢為庶人，終身圈禁；聯名上奏的29人，輕的罰俸，重的革爵。

事情到這兒，該結束了吧？

也沒有。

更大的樂子還在后頭...

07

萬歷處理完朱華趆，安心等著收錢。

可萬歷左等右等，銀子始終沒到。

銀子呢？剛出武昌城，就被“強盜”劫了！

這可急壞了湖廣巡撫趙可懷：這事要是辦砸，黑鍋肯定是自己的！最輕也是“地方治安不力”。

火速帶兵趕到現場。

“強盜”來歷不小，帶頭的是楚藩宗室朱蘊鈐和朱蘊訇。

兩人稱，劫銀是為了拿到朱華奎行賄的證據，替朱華趆等人翻案。

趙可懷心里冷笑：行賄是真的，可案子永遠翻不了！

命人將兩人關在巡撫衙門內院，等候發落。

可第二天，事情徹底失控：武昌城里有幾千楚藩宗室子弟，其中不少是朱蘊鈐、朱蘊訇的狐朋狗友。

聽說他倆被抓，這群人竟沖進巡撫衙門“劫獄”。

趙可懷被越獄成功的朱蘊鈐用枷鎖當場砸死。

08

大明立國二百多年，封疆大吏光天化日之下在衙門里被打死，也是頭一遭。

趕緊上報。

上報給湖廣巡按御史吳楷的時候，卻出了大烏龍：因為事出緊急，來不及寫奏本，只能口頭傳信，而匯報的兵丁文化水平都不高，翻來覆去只會說 一句“巡撫被殺”。

案子一下就升級成了“謀反案”。

吳楷不敢耽擱，立時上報。

萬歷大怒，立即下令沈一貫調集鄖陽、河南、南直隸等五路兵馬，“克期平叛”。

大軍還沒出發，萬歷又接到吳楷奏報，說武昌局勢已被自己控制住（解釋+邀功）。

09

可萬歷的心思完全不在平叛上——他只關心他的兩萬兩。

萬歷三十三年（1605年）四月，朝廷最終判決：

1、朱蘊鈐、朱蘊訇押到顯陵處死，挫骨揚灰；

2、與他倆來往密切的宗室子弟，或削爵幽禁，或流放鳳陽。

3、著新任湖廣巡撫梁云龍追回楚王府所獻銀兩，不得有誤。

此時，最有眼色的還是朱華奎，趕緊上疏：皇恩浩蕩，臣感激不盡，再獻上白銀一萬零九百三十六兩，請皇上笑納……

朱華奎的楚王位子終于坐穩了——誰再說他是假的，萬歷第一個不答應。

10

朱華奎活到崇禎十六年（1643年）正月，被張獻忠塞進籠子，扔進了長江，淹死。

他到底是不是私生子，也就成了永遠的謎。

PS：

為什么說老朱家血統不干凈？

四個孩子，兩個封爵；兩個平民。

就很不正常了。

朱華奎和萬歷就是金錢交易。